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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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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鋒

孩子們眼裏的關切幾乎淹沒了他。劉徹一面在這份久違的溫情中沈浮,一面飛快厘清了當下的處境。莊周夢蝶,蝶夢莊周。重生是夢境嗎?不是。重回是夢境嗎?是的。

耳畔響起明凈華曾經的話語。明凈華說:“夢境雖是空中樓閣,但夢中的得失有時也可帶出現實的得失……現世若無清氣,或可設一夢,由夢引發……”

那時候他雖然彌留,卻也聽懂這方士話裏的意思——既然現實中的矛盾與戾氣無法緩和,那就回到悲劇與怨恨還未上演之前。夢境虛無縹緲,夢中人心中因此生出的情感卻做不得假。比如說此刻,她衛子夫就在盡職盡責地扮演一名溫柔的妻子、母親。

要想騙過旁人,必先騙過自己。她將整個身心都融入了這場為他而設的夢境。

這是她的選擇。

在他無法選擇的時候,衛子夫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劉徹一時不知該怎樣面對這位他記憶中更為熟悉的,雍容謹慎的妻子,他註視著過去的她,卻只對衛長公主說話。

“妤兒,唱首歌吧。”

孩子們於是圍坐過來,在長姐帶領下,輕聲哼唱起一首時興的歌謠。

“蜨蝶之遨游東園,奈何卒逢三月養子燕,接我苜蓿間。持之我入此深宮中,行纏之傅欂櫨間,雀來燕。燕子見銜哺來,搖頭鼓翼何軒奴軒!”[1]

這首歌謠描述得是春來蝴蝶在花叢中肆意飛舞,不料突遭橫禍,轉眼為燕所食的故事。寥寥幾語,剎那浮沈,將天地間弱肉強食的法則展現得淋漓盡致,又似乎,有所映射。孩子們卻不會深思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這場面有趣,童言童語,隨口傳唱罷了。

蝴蝶遭此不幸固然可憐,然燕鳥為子捕食,養育後代,何錯之有?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世間的萬千生靈都是如此,遵循同一套法則,千年萬年,繁衍生息。

人也同樣遵循這套法則,還將之變得更為覆雜,更為殘酷。

劉徹心下有些不喜,對衛長公主道:“換一首。”

衛長公主合攏手掌,扭頭與弟弟妹妹們討論,接下來該唱什麽歌呢?

“當然是要唱父皇喜歡聽的!”太子劉據興沖沖地說。

“那麽,父皇最喜歡聽什麽歌呢?”衛長公主問。

“父皇喜歡的曲子,那可太多了。”另外兩位小公主默契地張了張口,表示聽憑長姐吩咐,請長姐盡管拿主意。

“唱《相和歌》吧。”她們那位一直沈默的母親忽然發話了。

劉徹聞言,笑著搖搖頭,哄孩子們退下。他說:“朕同你們母後有事商談。”

此刻,一室之內,只有她和他。衛子夫眼中的關懷絲毫不減,她上前為他掖了掖被角,言語卻稱不上恭敬:“陛下想說什麽?”

是了,這是那個同他互不相讓隔著仇怨的真實的衛子夫。不知為何,他為這份真實感到慶幸。於是下一刻,他換上了類似閑談的輕飄飄的語調:“子夫,你覺不覺得,眼前這一切很是奇妙?”

“是很奇妙。”衛子夫卻無心與之暢談造夢之事如何離奇玄妙,她如今只關心一件事,“陛下覺得如何?龍體可還康健?”

劉徹胸中那點子旖旎心腸瞬間一掃而空,留下的唯有冷笑:“倒叫你失望了,朕一時片刻,還死不了。”

衛子夫道:“那便好。”

劉徹盯著她的眼睛,追問好在何處。

衛子夫笑意不達眼底,道:“陛下威加海內,龍體康健,乃是萬民之福。”

“衛子夫!你怎敢這樣同我講話?”

“妾之心意天地可鑒,是陛下有所誤解。”

……

曾有一次,劉徹話趕話提到了前世。

“衛子夫,你可知朕前世壽數幾何?”

“妾不得而知,總歸是在我等之後,但距離陛下長生無極的目標還很遙遠。”

劉徹立即做出一副傷重要嘔血的做派。

衛子夫不慌不忙道:“妾直言不諱,勾起陛下的傷心事,妾有罪。”

劉徹捂著胸口命她速速滾出去,他要擇一位真正溫柔小意的妃嬪前來侍疾。但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煩躁地支使身邊的內侍:“皇後在哪裏?宣皇後來。”

畢竟在這繁華一夢中,她是除他以外唯一的真實。

……

這二人獨處時總是一言不合就起微妙爭執,但有旁人在場的時刻,他們從不吝惜營造感情和諧的帝後形象,舉朝皆知,衛皇後為人賢良,盼著皇帝早日痊愈,恨不能以身相替。

明凈華獻上的夢境療傷之策果有奇效。隨著劉徹和衛子夫私下爭吵的聲音越來越響亮,他們脫離夢境的時間就在眼前了。

衛子夫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日,他們走出屬於過去的夢境,轉眼卻見滿城縞素。那些神情悲痛的將士們扶著棺槨,蜿蜿蜒蜒,向著城外進發……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衛子夫和劉徹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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