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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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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

他看起來好像很痛苦,重眠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似乎在壓抑著什麽。

彌絳說過什麽來著——舊疾?

重眠胡亂猜測著,對丹香的狀況有些擔憂。

丹香深呼一口氣,露出了一只眼睛,重眠看到他漂亮的瞳孔籠罩上了一層薄霧,鴉黑的睫毛顫抖著。

“你不舒服嗎?”

“沒事……”丹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

這怎麽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可偏偏重眠沒了理由再追問,重眠看著丹香費力的站起身,穿過喧鬧的人群,背對著火光離開。

這人真是的,總感覺隱瞞了好多秘密,按理說彌絳和左鳶應當是他要好的夥伴,可丹香那句話,倒顯得他本性涼薄,從沒與他們交過心。

狼羽還真是魚龍混雜。

重眠咬了一口羊肉,這樣想著。

今晚的宴會熱鬧,直到天將明,人們還在嬉笑歡鬧,重眠本想早些去休息,可半途被彌絳拉著,強行讓重眠跟著她跳舞,重眠雖然會些歌舞,但在這裏表演根本放不開,彌絳不肯作罷,直到重眠羞憤的和她跳了三次舞,彌絳才大發慈悲放重眠離開。

身上的脂粉氣息惹得鼻子發癢,重眠打了幾個噴嚏,才推開了面前的木門。

屋子裏黑漆漆,沒有點蠟燭,重眠一只腳才踏進門,就聽到了壓抑的痛呼,重眠疑惑的向前走去,只看到了床榻上歪斜的枕頭。

“誰在這兒?這裏是狼羽的地盤。”重眠深呼吸,先說出了震懾的話語。

沒人回答,一旁放置的大木箱忽然動了一下。

重眠大驚,瞪大眼睛看著那玄黑木箱顫動,箱蓋從內被打開了。

一雙蒼白的手搭在木箱邊緣,緊接著露出了熟悉的面容。

是丹香。

重眠松了口氣,但看著丹香那疲憊的神情,出聲道,“你怎麽了?”

丹香的額頭滿是薄汗,嘴唇發抖,起身的動作耗費了大半力氣,聽到重眠的疑問,丹香的第一句話卻不是解答,“只有你嗎?”

重眠伸手指了指胸口,沒明白丹香的話語。

“彌絳沒來過這裏吧……”丹香喘了一口粗氣,隨即就跌回箱子裏,重眠清楚的聽到了咚的一聲。

那悶響聽得可格外的痛。

重眠小心翼翼的靠近木箱,主動關心道,“是酒喝多了嗎?”

“是舊疾。”丹香閉上眼睛,臉頰格外的紅。

重眠看著丹香那紅透的耳朵,追問道,“高熱還是咳疾?”

“你去過蜀西嗎?在那裏,有人會練蠱制藥。”

丹香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重眠聽到陌生的地名,不自覺的皺起了眉,“他們會選四十九個孩子,關在不見天日的屋子裏。”

丹香痛苦的攥緊拳頭,額頭的冷汗順著眉眼滑落,就好像留下了一滴悲傷的眼淚,“每日餵毒服藥,受蠱割血……在那裏,下場只有兩個,要麽繼續被試藥,要麽……被不知名的藥草毒死又或者被放血折磨致死。”說到這丹香的嘴角顫動,露出了一個略微張狂的笑容,“但我很幸運,我活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了,他來了,他帶著光來救我們了。”

丹香臉上還有著不正常的紅暈,重眠聽到丹香突兀的說起一個人,下意識的問,“他是誰?”

“丹香。”丹香半闔雙眸,格外的疲憊。

不像是在念自己的名字,反倒像是在呼喚誰。

重眠眨了眨眼睛,隱約覺出了不對,“丹香把你救出來了?”

“正是了,沒有他,我不可能活在世上。”丹香嗤笑,語調一轉,忽然帶上了哭腔,“但是他被殺了,他被人輕而易舉的殺死了。”

重眠感受到丹香的肩膀在顫抖,他試探的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丹香滾燙的臉頰,丹香沒有擡頭,轉而將臉埋進了錦被中。

這簡直是莫名其妙,此刻丹香怕不是已經燒迷糊了,話都說不利索了。

丹香就抱著錦被蜷縮在箱子中,如此幼稚的行為根本不像是個成熟的大人應該做出的決定。

重眠被自己的想法驚訝到了,重眠揉了揉頭發,又想,丹香才大自己幾歲,怎麽就成為了成熟的大人了呢?

也許是因為丹香平日裏那雲淡風輕的處世態度吧,丹香總是在笑著,好像不在乎任何事。

重眠頷首,糾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應該是,任何事在丹香面前都不叫事,丹香能做到任何事。

這個想法還真是奇怪,但重眠就是對丹香有這個印象。

重眠用手指戳了一下丹香微紅的耳垂,輕聲問著剛剛丹香留下的懸念,“誰殺了他呢?”

丹香好像嗆了一聲,將臉從錦被中露了出來,重眠看著丹香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良久,才氣息微弱的說,“耀禾的九王,賀晝。”

看來丹香真的很痛苦,至少這種程度,是裝不出來的。

“如此說來,你口中的丹香,應該是個隨心而行的浪客,雖然會做好事,但終究是惡人。”重眠輕呼一口氣,湊近了面前的箱子,“不然,那位恪守成規的九王賀晝,為何要殺掉他呢?”

丹香的臉龐近在咫尺,重眠的話才剛說完,就感覺到了一股拉力。

眼前天旋地轉,心臟一下子砰砰亂跳起來,頭磕到了硬物,緊接著手腕處就傳來了疼痛,重眠掙紮著要站起身子,卻被重物死死壓住了。

箱子因這一系列的響動劇烈晃動,鬼使神差的合上了蓋子。

這下可好,自己和丹香被困在這個大箱子裏了!

重眠的內心在尖叫,費力的擡起頭,唇瓣卻感覺到觸碰了一團炙熱。

熱意一下子自耳廓席卷到了臉頰,重眠現在也覺得呼吸不暢了。

只是這種暧昧並沒有保持太久,就被丹香刻意壓低的聲音打斷了,“他不是惡人。”

黑暗中,這句話語顯得格外危險,重眠還是第一次與丹香貼得這麽近,近到能聽到丹香的心跳和呼吸。

“那只是對你來說吧……”重眠下意識反駁,悄悄低下了頭。

“耀禾應該記得他的善行,水災、風亂,都是他接濟的難民……為了那些受苦受難的人,一次又一次……”

重眠能感覺到丹香在發抖,丹香的體溫太高了,甚是都快影響到了自己,在這狹小的空間貼得這般嚴絲合縫,重眠簡直要窒息了。

“我不是來說你恩人壞話的。”重眠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拼命去推丹香,丹香那滾燙的皮膚都快將重眠燙壞了。

丹香卻不肯放過重眠,仍然拉著重眠的手腕,將重眠死死抱在懷中,兩人之間雖然有錦被相隔,但熱量還是傳遞給了重眠。

重眠擰著眉,咬緊了下唇,正當要嘗試用尖叫來脅迫丹香放開自己時,丹香開口了。

“他死的那天,是耀禾決定征討玄葉的那天。”

重眠楞住了,一時間忘記了推搡。

重眠被丹香抱在懷中,鼻息之間都是灼熱滾燙的苦藥味道。

故國的名字並不陌生,畢竟數日前,它還確確實實存在。

重眠擡眼向上看,試圖在黑暗裏審視丹香的眼睛,“所以呢?”

“他是最後一位反對征伐的‘麻煩’,所以賀晝殺了他。”

重眠似乎聽到了一聲輕笑,聽到丹香笑著說,“他的屍體找不到了,現如今連名諱也要被人抹黑。”

重眠感覺到懷抱越來越緊了,就像丹香越來越脫軌的話語,“從前我能斬下賀晝的頭,那現在也能斬下那人的頭,我要讓那人嘗到苦頭,我要讓那人明白什麽不該做。”

重眠覺得難受,甚至說有些缺氧,丹香那顆心臟跳的太快了,吵得重眠的耳膜痛,重眠忍不住喊,“那你呢,那你呢丹香?既然你這麽痛苦,為什麽不去解脫?”

抱住重眠的人嘆了口氣,語速很慢很慢的說,“他和我訂了個約定,用他的名字——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不準擅自死去。”

丹香的語氣有些悲傷,但重眠不知為何,聽出了一分痛苦和掙紮。

丹香好像不喜歡這個約定,丹香難道並不幸福快樂嗎?

重眠眨眨眼,繼續道,“如果你不遵守約定會怎樣?”

沈默充斥了整個黑暗,正當重眠以為丹香已經睡著時,聽到了丹香痛苦的聲音,“良心不安。”

臉頰上滴落了一滴滾燙的淚水,重眠捏了捏衣袖,咕嘟道,“你有良心嘛。”

“也許有吧。”丹香笑了,丹香又笑了,這一次,丹香松開了重眠,對重眠柔聲細語道,“抱歉,讓你聽了我的胡言亂語,小殿下。”

突然被松開了重眠莫名有些失落,想觸碰丹香,但總有種矜持讓重眠拉不下臉,重眠思前想後,終於想到了一句話,“你的舊疾沒有藥可以醫治嗎?”

丹香垂眸,淡淡道,“怎麽,你難不成有藥方救我這條狗命?”

“這——”

“好了,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別把今天的事情告訴彌絳。”丹香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重眠,重眠楞了半天,才氣惱的反應過來,這家夥是在拿自己尋開心。

怎麽會有這種人!

重眠憤憤爬出木箱,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重眠轉了轉眼珠,暗綠色的眼睛堅定了幾分。

重眠將箱子重重合上,沖著裏面的丹香吐了個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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