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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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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朝露

丹香倒是會拿他當借口。

重眠難得有些不滿,不喜歡丹香強硬的態度,面對彌絳的攻勢,幹什麽要把他推出去做擋箭牌呢。

“彌絳其實最好說話了,你下次若是想逃走,不想面對她的話,就拿我當借口。”丹香牽著重眠的手,俏皮一笑,重眠一怔,被丹香一眼察覺內心所想,讓重眠有些煩悶。

丹香卻不在意重眠的想法,帶著他順著小路往前,丹香帶著他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農田。

農田裏勞作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孩子們一見丹香到來,便都圍了過來。

“丹公子丹公子,小桃的姑姑一直記掛著你,你什麽時候再去看看她去,她數星星數月亮的盼著你來呢。”

“今天是來幫農活的嗎,我娘說要給你們送些紅薯,玉米,可別再推脫,你們幫了我們這麽多,這都是應該的。”

“哎呦,左公子昨日忙活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他還好嗎?明明阿牛要幫他擦藥的,誰知他怕羞,怎麽說也不肯,聽說他還要去遠處做生意,可別被耽誤了。”

“咦,這位少年不就是學堂裏那位貴氣的小公子嗎,怎麽是和丹公子一起來的,是丹公子的弟弟嗎?”

被這一大群孩童註視,重眠緊張的往後退,丹香將手搭在重眠的肩頭,笑瞇瞇一一回覆孩子們的問題。

孩子們都邀著丹香回家,丹香卻搖搖頭,將重眠往前推去,重眠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其實是我之前養在鄉下的幼子,名叫重眠,初來乍到,什麽也不懂呢。”

重眠難以置信的看向丹香,“誰是你——”

“嗳,他膽子小,別嚇他哦。”丹香微笑,迎著重眠氣惱的目光,和藹道,“沒上幾天學堂就放了假,一個人呆著也是沒趣,你們就帶著他一同玩鬧吧,若有農活也別客氣,他什麽都能做。”

“真的嗎?重眠,來跟我們一起去插秧吧,等做完農活,我們請你喝甜水。”

容不得重眠拒絕,他就被孩子們簇擁著向前,丹香眉眼彎彎,笑得格外愜意,見重眠被孩子們帶走,丹香也順手接過了一旁勞作的老人的活計。

自出生以來,重眠都被養在深宮,哪裏見過農田和作物,此刻他赤著腳站在田壟旁,看著幾個活潑的孩子跳進稻田,熟練的彎腰將水稻幼苗插進了水底的土壤裏。

這一切都很陌生,重眠呆呆站在原地,看著被太陽照的發亮的水面。

“重眠,快來呀,早些做完早休息呢,你是不是沒做過農活,要不要我來教你?”一位小少年見重眠遲遲沒有動作,主動上前伸出了一只手。

小少年的手心濕漉漉的,上面還留有泥土,重眠張了張嘴,為難的看著那張天真的臉龐,“我……我沒幹過農活。”

自小與他碰面哪裏會是稻田泥土呢?

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小少年看出重眠的局促,主動拽住了重眠的手腕,一把將他拉進了稻田。

重眠感覺到腳底冰涼,濕潤的泥土包裹著他的腳掌,讓他有些站不穩。

這感覺太奇怪,以至於重眠沒意識到那只沾滿泥巴的手弄臟了他的手臂。

“你跟著我學,這很簡單的。”

小少年隨手擦了擦臉頰滑落的汗珠,重眠就看到小少年手上的泥巴沾到了臉頰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小少年接過一捆水稻幼苗,掐出一根將手埋進水中,重眠看到小少年擡起手,水稻幼苗就這樣牢牢被栽進了水田。

見重眠一副驚訝的模樣,小少年笑著遞給重眠一小捆水稻幼苗,“別傻站著了,你試試。”

重眠低頭看著手中臟兮兮的幼苗,抿著唇,有些不情願。

可看著小少年熱情的模樣,重眠還是彎下腰,學著小少年剛剛動作,將水稻幼苗插進水田。

手指和濕涼的泥土接觸,重眠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雀躍,在看到他栽下的幼苗豎在水田中,這份感情被無限放大了。

“我就說很簡單的吧,你這樣聰明,肯定難不倒你。”小少年哈哈大笑,隨即親昵的用肩膀碰了碰重眠,“你是丹公子的弟弟,讓我猜猜,你肯定是從城裏來投奔他的對吧,看你一副局促的模樣,難不成是第一次見到農田?”

重眠還沈浸在小小的喜悅中,聽到小少年提起丹香,又有些不悅,但他能感受到這裏的孩子們對丹香的喜愛,只好含糊的點頭。

“我就說他不一般吧,丹郎帶著他走來時,我就註意到了呢。”遠處的小姑娘格外驕傲的說。

她剛一說完,就立馬有人應聲道,“嗳你,你怎麽能叫他丹郎呢,你又犯起花癡了,羞羞羞。”

“我才沒有!”小姑娘紅了臉,撅著嘴反駁,“彌絳姐姐就叫他丹郎,我叫怎麽不行啦,怎麽就不行啦!”

“彌絳姐姐的丹公子的媳婦,當然能叫他丹郎了。”

“餵,狗娃,你說啥子混話,彌絳姐姐怎麽可能是丹公子的媳婦,昨天沒聽左公子說嗎,丹公子已經、已經嫁人了。”

“嫁人?!”

孩子們驚呼一聲,都放下手中的活,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重眠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只覺得右眼跳直跳。

“原、原來男子也可以嫁人的嗎?”

“左公子說的,難道還有假?他說那個是什麽來,是……”

“哎呀,是太子妃!左公子說的是太子妃!”

孩子們又是一陣驚呼,每張小臉上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重眠扶額,好幾次欲言又止,想開口解釋,但又不知道從何處開始,重眠憂愁的低下頭,彎腰接著插秧,試圖用勞動來遺忘剛剛發生的事情。

他就這樣在田間忙碌了一整天,等到夕陽西下,孩子們揮手告別歸家後,重眠才覺出疲憊。

擡眼望向天空,正對上那輪巨大的火紅落日,暖金的光燃著了周圍的每一片雲朵,為它們鍍上一層耀眼光輝,重眠瞇起眼睛,試圖看得更清楚一點。

赤紅的光球慢慢被吞入山谷,它散發出的光亮迅速在水田上游走,如游魚如萍草,迅速的出現又消失,重眠望著最後一抹光輝消失不見,沈沈嘆了口氣。

生如朝露,轉瞬即逝。

落日不可阻擋,不可逆轉。

沒來由的,重眠又想起他的故國。

那個名為玄葉的國度,也如這落日一般,匆匆沈入谷底。

“玩得開心嗎?”

丹香這話說的賤兮兮的,大有一種看熱鬧的感覺,重眠回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丹香,抿唇不說話。

丹香伸出手,捏住了重眠的臉頰 “和同齡人呆在一起不好玩嗎?”

“真好玩,哈,哈,哈。”重眠敷衍的回答,對丹香不打一聲招呼將他丟下的行為格外不滿。

丹香見這小孩強顏歡笑,伸手揉亂了他的額發,“時候也不早了,現在回去正好能去搶小五的桂花糕,咱們走吧。”

丹香說著起身,走了兩步卻發現重眠沒有跟上來,回頭看去,重眠正提著靴子,可憐巴巴的低著頭。

丹香不得不走到重眠身邊,“怎麽了,走不動了?”

重眠還未回答,就感覺身體懸空,丹香麻利將他背起,甚至還顛了癲,“抱好了,別摔下去。”

重眠立馬抱住丹香的脖子,又驚又奇的向周圍看去。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周圍的景物也變得新奇起來,重眠興奮的仰頭去看天,盯著天上的月亮道,“月亮,今晚的月亮好圓。”

“你可抓緊了,要是栽下去可不賴我。”丹香隨意的應了應重眠話語,重眠難掩興奮,繼續道,“這裏的星星好多好大,和我以前看過的一點也不一樣!”

“星星就是星星,哪裏不一樣啊?”丹香喘了口粗氣,繼續向前走。

“我以前看到的星星都是嵌在藻井上的,它們旁邊密密麻麻還寫了好多字呢。”

哎呀,看來這孩子沒怎麽見過天空呢。

丹香遠遠看見了亮著燭火的屋子,加快了腳步。

將重眠放到床上後,他還在興致勃勃的和丹香講著星星,一談到月亮星星的話題,他就打開了話匣子,丹香想,還是小孩子好懂。

進來送文書的左鳶一進門,就看到了侃侃而談的重眠,見這小孩今天這麽開朗,著實也有些意外,只是當左鳶來到重眠身邊時,左鳶皺起了眉。

“哎呦呦,丹香啊,你帶他去哪裏了?”

左鳶尖銳的聲音讓丹香一楞,匆匆來到她身邊,就看到左鳶挽起重眠臟兮兮的褲腿,指著白皙的小腿上一大片紅腫的小包,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丹香哪裏會想到發生這種事,皺眉問重眠疼不疼,“是被蟲咬了,還是過敏?”

“我看是被蟲咬了,正好彌絳托我去藥房取藥,晚些時候我再過來,給他帶些藥膏吧。”左鳶搖了搖頭,推了推丹香的肩膀,“聽彌絳說,你老是把他一個人丟在屋子裏,丹香,你這可不行哦。”

“我哪裏不行?”丹香似笑非笑,輕輕蹭了蹭重眠的小腿。

“哪裏都不行。”左鳶將一封文書拍在丹香的心口,認真道,“周圍有一小撮惡匪,上次鬧出了大亂子,最近也不知道在謀劃什麽,你若有空,便去解決一下。”

“我是什麽神仙嗎,你向我許願。”丹香喚侍童進來整理亂糟糟的書案,重眠看著侍童麻利將書籍和文書分類,看著侍童的側臉,重眠感覺一陣恍惚。

重眠離桌案近,見侍童忙碌,也跟著幫忙,侍童見重眠親自動手整理,忙按住了重眠的手。

重眠暗綠色的眼睛盯著侍童的眼睛,侍童卻不去看重眠,唯唯諾諾的繼續整理。

“最近實在是人手不足,只能辛苦辛苦你嘍。”左鳶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袖,臨走前對丹香道,“記得別鬧出太大動靜,老大不希望讓那些鎮民懼怕咱們。”

“我知道分寸。”丹香應付了幾句。

侍童整理好書案後,向丹香告退,丹香擺擺手,隨即匆匆離開了屋子。

重眠盯著丹香離開的背影,將目光落到了整理好的書案。

丹香又離開了,屋子裏只有重眠一個人,為了解悶,重眠自然要去看書的。

重眠躡手躡腳的翻開桌前的話本,隨意翻了兩頁,便發現了一張字條。

【殿下,今晚,午時三刻,槐樹下,護您脫離狼口。】

這字跡重眠再熟悉不過,是重眠的近衛,喻莢的親筆。

重眠的心中立馬升起一團暖意,攥著手中的紙條,就好像攥住了光明的未來。

天時地利人和,重眠盯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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