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幕

關燈
第三幕

“莉莉安娜·切斯特,我要廢除和你的婚約。”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羅絲瑪莉捏緊了折扇,看著舞臺上這荒誕的一幕。

這是大王子妃舉行的舞會,原本應該和過去其他任何一場舞會沒什麽不同,但因演員到齊,劇本就位,故事開始自動上演。

今夜的女主角以人群的眼睛為聚光燈,欣然走到了中心位置:“阿爾伯特殿下,我做錯了什麽嗎?讓您做出在眾人面前拋棄我的決定。”

無辜的金發大小姐單膝跪下,裙擺在身後散落一地,眼睛向上瞟去,語氣委屈,目光挑釁,誘導著另一位主角說出接下來的臺詞。

蒼白的王子背後是大王子夫婦和他的母親,他走下臺階,站在了跪著的莉莉安娜面前:“你還不願認罪嗎?若你自動放棄你的一切權力,王室會寬恕你過去的所有作為。”

“您在說什麽,我完全不知道。”

莉莉安娜仰起她纖長的脖頸,眼裏有波光粼粼,嘴角卻有壓不下的幅度。

來啊,說出我做了什麽,我倒要看看你找到了多少證據。

惡役大小姐的眉梢到眼角都這麽說著。

阿爾伯特嘴唇發抖,眼睛緊閉。

高臺上端坐的王妃用折扇敲打座椅扶手:“不可救藥。”

王妃擊掌兩下,早已蓄勢待發的侍衛從儲備室裏擡出了一塊籠罩在帆布下木板似的東西,等他們放下證據,揭開幕布,周圍看戲的貴族們無不發出驚呼。

那是一幅裝裱好了的宗教畫,描繪著一襲白裙衣袂翻飛的女神,但女神的臉與仍跪著的莉莉安娜如出一轍。

不敬。

莉莉安娜大概跪得有些麻了,拍拍裙子站了起來,侍衛的佩劍架在了她兩肋,她只是謙卑地笑著:“您選的這幅畫是萊歐的仿制品吧?畫得不算好,配不上這麽好的畫框。這可不是我的主意,只因我多行善事,切斯特產業裏的很大一部分都用來改善下城區的福利設施了呢。對於那些貧民來說我的突發奇想能給予他們新生,向我祈禱可能真的會得到救贖,他們擅自把我當作了神來描繪,我又怎麽能去阻止呢?您敢說這是我的罪嗎?”

莉莉安娜回頭看向她的觀眾:“你們要不要也學學我,說不定諸位大人也能登上這些畫卷。”

“滿嘴謊言!連國王都不敢自稱為神!”王妃把折扇擲了下來,應該是奔著莉莉安娜的臉而去的,但準頭不太好,只打中了她的裙擺,“你難道比國王更偉大嗎?!”

“豈敢,”她俯身行禮,“這就是我不再能得到王室青睞的原因嗎?因為我已經得到了他人的喜愛?”

莉莉安娜鼓勵著王妃,眼神卻散漫地看向阿爾伯特,那是一個挑釁,等著她們列出更多的證據。

王妃深呼吸了幾下,臉色更加寒冷:“傲慢的切斯特,那就如你所願。”

幾個衣衫破舊的平民被帶了上來,瑟瑟發抖地站在這個華貴的場所。

富貴也好,性命也罷,被很多東西威脅著,他們開了口:“我們……我們目睹過百合慈善堂夜間駛出的馬車,裏面蓋著黑布,我們曾以為是什麽好東西,但是,但是想去看看的兄弟……同伴都再也沒有回來。”

高臺上的王妃點頭,阿爾伯特別開了視線。

證人們漸漸找回了聲音,陳述變得更加清晰響亮:“只有一次,為了找回同伴,為了揭穿慈善堂的秘密,我們跟蹤著馬車到了它的目的地,那些神秘的貨物被拋到了護城河裏,被埋進了荒蕪的農田裏。”

“那是孩子們的屍體!扭曲的,幹癟的,被切成小塊的!”

人們嘩然。

莉莉安娜面孔天真:“可惜裏面找不出金銀是嗎?”

莉莉安娜記得收到過那些屍體被翻出土壤的消息,那時還以為是郊狼做的。

但都已經處理完了。

羅絲瑪莉絞住了手指。

王妃還要詰難,莉莉安娜搶先一步開口:“我不承認,這是汙蔑。請去對賬吧,慈善堂接收的孩子都有了良好的去處,每一個孩子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就憑這幾個貪圖錢財的賤民在這裏大放厥詞就要抹黑拯救了無數孩子的慈善堂嗎?希望各位還是要拿出實證再來說話。”

無恥。羅絲瑪莉骨節泛白,這些眼高於頂的貴族應該不知道,但她是一直留意著莉莉安娜一舉一動的。百合慈善堂,書面文件全是莉莉安娜的自己人撰寫,進去的全是無親無故的孩子,哪裏來的實證?

畢竟貴族從不把平民的言語當做可靠證據。

王妃也皺眉看著低處的莉莉安娜,切斯特果然嘴硬,祖孫都一個樣。

“貧民窟死去的人那麽多,大家這時候才想起找個抱怨的對象了嗎?”莉莉安娜展開扇子,輕輕搖動,“早幹嘛去了?”

你究竟是想幹什麽,是想要脫身,還是想要煽動怒火?

羅絲瑪莉看著她,臺上的女主角,還在表演。

王妃整理面容,掛上微笑:“你倒是沒有否認慈善堂和你的關系。”

“因為是做好事啊。”

“那你應該也知道‘月色會’了?”

貴族們都莫名其妙,只有那幾個被叫上來指認罪行卻折戟,一時沒能下臺的平民聽到這個詞後僵住了。

莉莉安娜額前稀碎的金發被折扇掀起的微風輕輕拂動:“不知道,還望殿下解釋。”

“何必裝樣子?慈善堂多受月色會照拂,你收留的孩子有不少也去了它旗下商團就職不是嗎。”王妃合上了扇子,“月色會,這幾年間成立的民間暴力組織,糾結了一群無賴威脅勒索商家繳納保護費,強行接管破產業主的生意,逼迫市民只能去有其標識的商店購物,不斷破壞王城原有的秩序,其他罪行更是罄竹難書。”

莉莉安娜笑道:“殿下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莉莉安娜!”王妃再次揮手,又一項證據被呈上,“你認得這個紋章嗎!?”

銜著百合花枝的知更鳥,羅絲瑪莉垂下了眼,那是遍布平民區商鋪的記號。

“不認得。”莉莉安娜笑得更加溫柔,“但這個什麽會品味不錯,我也很喜歡百合,就像喜歡我自己。”

“下城區廣場的石柱上寫滿了你做的好事,那是月色會立起來的柱子,你還要否認你們之間的聯系嗎?”

“你不都說了,是好事,這和擅自將我畫為女神有什麽區別嗎?”莉莉安娜羞澀地低頭,“也或許是您說的那個組織裏有誰對我心懷好感吧。”

情況陷入了僵局,沒有一件實證能將莉莉安娜釘死在被告席上。羅絲瑪莉觀察著還端坐在高臺上的王妃,她的面容被怒火灼燒,但眼神還有著狼的狠辣。

雖然她沒能料到莉莉安娜的無恥,但她還有底牌。

“那您對羅絲瑪莉小姐做的事呢?”

保留項目上場了。

羅絲瑪莉看著那個挺拔的青年男子,傑基爾?……還是什麽名字。

他一半的目光怒視著莉莉安娜,一半卻深情地望著羅絲瑪莉。

“哎呀,居然是羅絲瑪莉的騎士。”莉莉安娜轉過頭來瞥了羅絲瑪莉一眼,讓她心跳漏了一拍,“怎麽了?我可愛的義妹被誰欺負了嗎?”

不是我。我沒有叫這個人為我說話。

羅絲瑪莉臉色蒼白,不知何時她也成了這場鬧劇中的一環。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才是莉莉安娜眼中的主菜。

“我有夏洛蒂·菲斯特小姐、瑪麗亞·杜拉斯小姐還有朱莉安婭·洛倫佐小姐的證詞,”自詡的騎士拔出了無形的寶劍,“她們在你的授意下散播羅絲瑪莉小姐的壞話、讓侍女在舞會前剪破她的舞裙……只因你嫉妒羅絲瑪莉小姐的美貌和他人對她投註的目光。”

那三位作為證據小姐站到了羅絲瑪莉身邊,像是贖罪,又像是安慰似的拉住了她的手。

這三人早就成了她的朋友,在羅絲瑪莉學會了如何長袖善舞後。但事到如今為什麽還要坦白?

“那是因為……阿爾伯特殿下也被她吸引了,”莉莉安娜委屈地說,“我承認我生出了不該有的嫉妒之心,但我無法抑制自己啊。”

阿爾伯特的手抖了一下。

顛倒因果。

羅絲瑪莉忍耐著她人的安慰,心中生出酸楚。明明是莉莉安娜冷落她在先二王子才會接近她的。

她根本不愛任何人。

“那僅是可愛的嫉妒嗎?”騎士冷笑,“下毒和意圖讓人奪去她的貞潔呢?”

不知何時被送回的折扇被王妃打開,遮住了被驚嘆和輕笑占據的半張臉。

場下無人不驚呼,這是還未出閣的貴族女子會想出的招數嗎?

惡毒的切斯特大小姐。

羅絲瑪莉今日第一次被紮中了心臟,疼得幾乎要倒下。

她知道莉莉安娜授意了那些冷落、欺辱……

但恨她恨到要讓她去死嗎?

不是她將她帶出,又將她強行留下的嗎?

莉莉安娜看著那個高舉起正義之劍的騎士,心中悄悄鼓掌。

果然報應不爽,她沒想到最後審判她的會是海德小少爺,還是出於對羅絲瑪莉的愛。

敢說出這話想必已拿到了人證和物證,針對貴族的罪行,加上嫉妒的名聲,她完了。

演出也該收尾了。

“殿下呀……”她嘆息著走了兩步,到了高臺的階梯下,被侍衛攔住後順從地停了下來,“您再好好找找吧,我為何被當作神,慈善堂究竟做了什麽,月色會的影響力又何以至此,找出來,然後念誦給這群蠢貨們聽聽吧。”

她的語言已不再優雅,屬於莉莉安娜真實的一角終於揭開:“真是愚蠢,古神將要覆活!時代將要變革!你們能做的居然只是用未遂的案件來審判我!審判我莉莉安娜·切斯特?!”

“記住我的名字!這不會是你們最後一次聽到!等你們淪為彘狗時向我祈禱說不定還能死個痛快!”

大小姐已不再是大小姐,名為莉莉安娜的瘋女人第一次大笑起來,隨著她的笑聲,狂風卷起,不知從何生出的飛沙走石間她的身影一晃,出現在了羅絲瑪莉旁邊,那三個包圍她的小姐都被莫名的力量掃到一旁。

“羅絲瑪莉!”那位騎士慘叫著想要撲過來,卻被突然出現的白發男子僅用一眼就束縛在了原地。

那個男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白發紅眸,瓷白的臉龐有著突兀的笑意,周身氛圍不祥。

“是啊,這份美貌……我十分嫉妒。”莉莉安娜輕撫著羅絲瑪莉的臉龐,她的身體僵硬如石像,“所以,就讓我把她獻給古神吧,以慶祝……即將來臨的新世界。”

白發男子一手一個拉起了莉莉安娜和羅絲瑪莉,在離去前最後向眾人看了一眼,視線定格在呆楞的阿爾伯特身上。

已經三百年了,他終於又走到了這條血脈的面前。

“向您問候,王子殿下。”

瑞文的笑容艷若神話中女神的倩影,他的道別剛落下,三人一起,一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