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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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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羅絲瑪莉漫步在這條掛滿了歷代國王肖像的長廊上,四肢胖乎乎的五皇子正踮著腳奶聲奶氣地給她介紹這些國王的事跡。

“這是亨利三世,我的曾曾曾祖父,他在位時擊敗了白河以北的……的某個國家,讓我國國土在他這一代擴大了五分之一。”

“菲利斯殿下知道得真多呀。”羅絲瑪莉捧場地雙掌合十抵在唇邊,輕聲讚嘆。

小男孩挺起了他鼓鼓的肚子,絲綢襯衣的紐扣已經不堪重荷只待掙開棉線的束縛。

來到她們後面三步之遙的王妃看著這一幕笑得和藹可親。

“切斯特小姐對這些也能聽得津津有味,真是位好學的小姐。”

“這些是帶領我們榮光永存的帝國走到今日的偉人們,能一睹他們昔日的遺影已是我無上的榮幸,”羅絲瑪莉轉過身,微微對王妃垂下頭,“日安,王妃殿下,請叫我羅絲瑪莉吧,切斯特的姓氏我還負擔不起。”

王妃對小兒子點點頭,示意他跟著女仆們一起離開,於是這條長廊現在只剩下了她二人和一群死人的遺像,白顏料點出的眼睛高光照不出陰謀與險惡。

“你是畏懼那兩位切斯特吧。”王妃笑著走到了她的身邊,與她一起仰頭看著這位因戰爭而留名於世的亨利三世,他的戰功與他施行的酷刑一樣威名遠揚,“但在我看來你在血脈上勝過其中一位,品行又勝過另一位。”

羅絲瑪莉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但在資歷上我永遠不及她們。”

她有點摸不準王室現在打的什麽主意。

王妃一直有用她來打壓莉莉安娜的念頭,但在她提著裙擺周旋於權貴之間後她失去了王室眼裏軟柿子的地位,漸漸成了王室眼中的另一根刺。

王妃現在卻又來拉攏她了,是莉莉安娜那邊發生了什麽嗎?

“資歷只要活得更久就有了,”王妃和畫上的亨利三世一起盯住羅絲瑪莉不放,為了保護油畫長廊窗戶被厚重的紅色窗簾蓋住,昏暗的室內只有這兩雙目光灼灼如燭火,“羅絲瑪莉,你不想成為真正的切斯特嗎?”

真正的,唯一的。

羅絲瑪莉聽見了沒說出口的那個詞,輕輕吸了一口氣:“沒了她們切斯特又還是切斯特嗎?”

“你又真正在意切斯特嗎?”王妃的面容區別於肖像,有著鮮活誘惑的笑容,“你會擁有你想要的,比切斯特能帶給你的更多,更好。”

你又知道我想要什麽了。羅絲瑪莉掛上了她人人喜愛的笑容,恬靜又乖巧:“殿下,請讓我在這無人處向您懺悔吧,我是個壞孩子,我所求甚多。”

*

文森特把那封信丟入了壁爐,看著它在火焰中從邊角開始,雪白被焦黑吞沒,又化為白灰。

他的姐姐坐在沙發上巋然不動,似乎對那封信毫不關心。

“文森特,你知道你的優點嗎?”

一個與現在格格不入的問題被她提出。

文森特習以為常地回答:“我是切斯特,我長得很好,我免費而且腦子不壞。”

“你是文森特這一點就是優點了。”

姐姐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卻讓文森特心下悚然。

“姐姐?”

他快步走到莉莉安娜面前,難得能用居高臨下的態勢看著她,心裏卻覺得自己仍匍匐在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腳下。

“羅絲瑪莉對你說了什麽吧,信她還是信我?”莉莉安娜放下紅茶,陶瓷杯碟輕聲碰撞。

“我……我永遠會聽從您的話語。”

“真乖,”莉莉安娜擡起手,撫摸著弟弟的臉龐,“只要你照做,我會沒事,切斯特也會沒事。”

文森特茫然地看著莉莉安娜彎起的水晶眼眸。

姐姐是強大不可一世的,連那封信也在她的掌握之中的話,他可以相信她吧?

“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麽地步,”莉莉安娜放下了手,為了挽留她的觸摸文森特不自覺就順勢跪在了她面前,莉莉安娜對此不置可否,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不要讓我失望。”

“不會的……姐姐,不會的。”文森特將頭貼在莉莉安娜的裙子上,能感受到她溫柔的手仍撫弄著他的發絲。

這是多年來他們難得溫情的時刻。

*

瑞文在做最後檢查。

沿著莉莉安娜的安排走下來他也驚嘆於那個小女孩怎麽能做到這麽多事。

比游手好閑了三百年的他強太多。

第一站是百合慈善堂,現在更名為了月女堂,王城裏有一處總部和兩處分會,分會主要教授語言和算術,還有培養對月之女神的信仰。

優秀而忠誠的孩子會成為莉莉安娜的“小鳥”,進入總部繼續學習技能後飛往不同的地方,銜回各種情報。

努力能幹的孩子會被送去工坊琢磨莉莉安娜留下的課題,不管是遠古的技藝還是她的異想天開,這其中最天賦異稟的會被矮人或者眼鏡商人撿走。

運氣好的孩子會被偶然步入孤兒院的人收養。

背景特殊,特別是有深仇大恨的孩子……屬於他。

比如他身邊跟著的這個。

“老師,”這個瘦小的孩子不太適應地扶了一下頭上的尖頂帽,“一定要戴這個嗎?很影響視線。”

“別問我,主人這麽吩咐的。”瑞文翻了個白眼,也不懂莉莉安娜為什麽有巫師要戴奇怪帽子的執念,他現在也戴著。

月女堂的孩子們最先學會的都是服從,這個孩子扶正了帽子後也不再言語。

比那堆狂徒好多了。瑞文想起那些歪瓜裂棗,費了他不少力氣調教,最後有用的就幾個,都被莉莉安娜派去了其他地方,也不給他留個慣用的。

果然孩子是人類的未來啊。瑞文慈愛地看著尖頂帽的帽尖,加上帽子的高度這孩子也還不到他的腰窩,但學魔法比以前那幫子人快多了。

如果莉莉安娜的計劃成功她會更快。

然後運氣不好又笨的嘛……被他和他的仆人吃掉了。

味道不錯。

月女堂穹頂的壁畫還未完工,瑞文摘下了帽子擡頭望去,那個莉莉安娜不知從哪兒搜羅出來的女畫師正描繪著神明柔軟豐腴的指尖,月之女神被塑造成了豐滿母性的形象,只有臉和莉莉安娜很相似,也不知她為什麽提出這種怪要求。

“你要說胖和瘦哪個好一點,還是胖吧?”

莉莉安娜那時古怪地笑著回答他的詢問:“胖的話生病後都能多挨一會兒。”

她生過病嗎?

瑞文檢查著總堂地下的召喚陣,心裏盤旋著這個問題。

他認識莉莉安娜後這個人一直是精力百倍的模樣,那之前也沒有過切斯特大小姐病倒的傳聞。

有太多秘密的莉莉安娜。

借助神行瑞文帶著他的學徒很快來到了下一站,商人正在這裏指揮著車隊的調度,看到他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這邊無需你檢查,一邊去。”羅賓很沒禮貌地用手驅趕師徒二人。

瑞文看到自己的徒弟伸手去摸腰間的棍子時攔住了她,觍著臉往羅賓身邊湊去:“我聽說你這做出了叫‘汽車’和‘魔晶車’的東西?不能給我搞一輛嗎,我要趕遠路。”

“汽車還不太成熟,魔晶車你可以開一輛試試。”羅賓支起了下巴。

對他這個動作瑞文萬分看不順眼,這就是在學莉莉安娜。

雖然在莉莉安娜的世界的話會有一種叫夫妻相的說法,但瑞文是不會承認的。

“我給你寫個審批你去領,剛好試試能不能用你和你徒弟的魔力驅動。”羅賓掏出個破紙片唰唰寫下一行字,用隨身攜帶的小章蓋下後扔給了瑞文。

被當作實驗員了。瑞文笑瞇瞇地收下:“多謝。”

他的笑容讓羅賓汗毛倒豎:“這個很貴的,你必須完好無損的帶回來。”

瑞文沒有回答,悠哉地跑開了。

紙條上的印章由百合花與知更鳥組成,月色會第……多少版印章來著,瑞文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莉莉安娜的版圖中有很大一部分依靠與這個商人的合作,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因此沒法對羅賓做什麽。

彼此攀附成就的百合與小鳥。

這兩人連氣味也變得相似。

但莉莉安娜在被他灌醉後也不曾吐露真心,只是看著他吃吃地笑:“羅賓,羅賓啊……可憐。”

“可又有誰會同情我呢。”莉莉安娜吐完又繼續喝,讓他不得不阻止這個不知深淺的大小姐。

這種依靠拉桿和方向盤操作的車上放了一本說明書,瑞文和弟子琢磨了一下就學會了駕駛方法。

但上路後他就後悔了,還不如騎馬或者用神行呢,沒有修好的道路讓這種交通工具坐起來顛簸得要死。

“老師,我覺得你被那個眼鏡陰了。”徒弟捂著嘴說,臉色一片蠟黃。

瑞文胃裏沒有東西吐不出來,但淩亂的發絲也讓他顯得很狼狽:“不行,這個看起來還挺威風的,至少開到那條狗面前給他炫耀一下。”

芬裏爾才回到王城不久就被莉莉安娜安排了新的任務趕了出來,正在率領騎士團巡邏守衛另外兩處召喚陣。法陣的用材相當昂貴,被周圍很多不安好心的盜匪盯上很久了,過去還損失過兩批材料,討回了一部分但不少流落到了海外,讓收到這個消息的莉莉安娜氣得跳腳。

他教導出的幾個人工法師現在也駐守在這兩處。

快開到那座黑曜石方尖塔時瑞文停了下來,和徒弟一起整理了一下儀容。

正準備再次上路,車頂卻被狠狠砸得凹陷下去。

瑞文閉眼,這可不是他幹的。

“吸血鬼,你鬼鬼祟祟的在這裏幹什麽?”

罪魁禍首從車頂跳到了前窗,拍了拍車框,但一掌就把這種合金框架打彎了。

“賞月,”瑞文笑著下了車,“可惜有些東西不懂月色的美好。”

“被你賞的月亮才是可憐。”芬裏爾跳了下來,陰影籠罩著面前的白色男人。狼人成年後已高出了他一頭,更別提簡直天克他的那些能力。

瑞文磨了一下後槽牙,不再正面杠他。

三人成列走向方尖塔,靠近高塔後小徒弟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塔身繁覆的古神語。

“大地母神之塔……”小徒弟喃喃道。

“是的,黛絲,裏面還有更好的東西呢。”

瑞文溫和地拉著徒弟走入塔內部。

旁邊看到這一幕的芬裏爾表情微妙。

這個吸血鬼居然對莉莉安娜以外的食物表現得這麽友善,而且不是居心叵測的友善。

惡心。

塔內無光,小徒弟黛絲自行使用了閃爍魔法為自己照明,她的老師和旁邊這個高個子的男人應該不用光就能看清一切。

塔底從中心開始生長出無數凹槽,凹槽微微傾斜向下,方便從中央灌註的液體流向四方,填充這個遍布地面的覆雜法陣。

等到法陣被激活後塔身上篆刻的生命之樹紋樣也會層層亮起,將能量匯集到塔尖的位置,與另外兩個法陣交相輝映,喚醒沈睡已久的靈脈。

黛絲想象著這一切,身體都在因激動而顫抖。

異端的時代將再次被開啟,被選定之人重獲力量,打破現在這個不合理的荒誕世道。

月之女神的使者,那位偉大的莉莉安娜小姐,會給所有心懷不甘者帶來光明。

“黛絲,別看了,先把地上部分檢查一遍。”瑞文瞥了呆立的徒弟一眼,出言招呼道。

黛絲連忙扶穩帽子蹲了下來:“是,老師。”

*

最後一處,洋流之神的方尖塔。

這裏也有人等候著瑞文的光臨。

“主人。”

落魄的海德公爵不情不願地如此稱呼吸血鬼,時隔太久被放出切斯特府的地下室,他對於流動而氣味繁雜的空氣分外不適應。

“嗨,海德。”瑞文熟稔地打招呼,“莉莉安娜舍得把你放出來了?”

“嫉妒?”血仆扯著打結的胡子嘲笑道,“嫉妒我這個老人?”

“別看我這麽年輕我可是比你還大了,”瑞文笑盈盈揪住了老人的頭發,“說出一切。”

最後一句是吸血鬼對仆人的命令,具有強制力。但老人只是咳嗽了一聲,笑得更誇張了:“你以為那個小丫頭敢放我出來會不防著你?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所見就是所獲。”

瑞文松開了手。

“你兒子最近挺囂張的,大概活不長了。”

海德死死瞪著吸血鬼,莉莉安娜和他說的完全不一樣。

“只有莉莉安娜會讓他活下去,”瑞文笑意不減,只有他知道這裏面有多少自嘲的意味,“所以你必須實現她的願望,奉上你的一切。”

“自然。”海德咳嗽了一聲,慢吞吞轉身走進了方尖塔。

瑞文看著那個蹣跚的背影,與故人重合起來。

這個惡貫滿盈的老人有一個和他截然相反的兒子,清廉,正直,向往光明。

他們一個上升,一個墜落。

就像當年他的父親與他。

父親啊,你當年為了救我反而讓我成為了人類的敵人,不知你在九泉之下是否會後悔。

但無所謂了,終有一天,我們都會在地獄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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