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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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眼影,腮紅,唇釉。

少女吹彈可破的紅潤肌膚無需多餘脂粉沾染,星點顏色修飾便活色生香。

耳墜,項鏈,戒指。

珠寶要成套,顏色襯著衣裙要剛剛好。

羅絲瑪莉等頭發也被挽成月季的模樣,在耳後噴上香水,鏡中那個奢華美艷的少女是她又不是她。

她看看手中的香水,瓶子是與她的裝扮格格不入的樸實模樣。

魔女的秘藥,她再次去往了那個恐怖的地方,只為買到這個莉莉安娜第一次贈予她的禮物。

她對她單方面的聯系。

當羅絲瑪莉踏進宴會廳時,男人目不轉睛,女人扭頭私語。

她是王城當季最美的花,切斯特的姓氏是她高貴的陪嫁。

羅絲瑪莉的鞋跟輕點大理石鋪就的地面,嗒嗒,嗒嗒,貓一樣的步伐,柔情似水的身段,筆直走向今夜受寵若驚的男伴。

這個貴族的少爺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切斯特小姐……”

“切斯特大小姐今天沒來嗎。”羅絲瑪莉打斷他。

男伴失語。

羅絲瑪莉變得興味索然:“來吧,音樂已響起,再不跳舞就遲了。”

不知何時她只有在莉莉安娜在場時才想要起舞,那位大小姐只有在她於他人臂彎中旋轉時才會正視她。

當她看著她時羅絲瑪莉便想要跳舞,跳到腳跟也磨破,裙擺也著火,她是她的發條,她腳底的刺刀。

切斯特夫人手下調教出來的舞技自不用說,旁觀的人們呆立著,擅自將眼前的少女與另一位切斯特做對比。

這位太過浪蕩,連發絲都在誘惑人。

他們嘴裏這麽說。

那位太過拘謹,連跳舞也像是公事公辦。

她們心裏這麽想。

男伴在貼近她的回旋步裏低聲細語:“羅絲瑪莉,今天的你真美,我沒想到你會答應我的邀請。”

羅絲瑪莉笑笑,讓裙擺畫成一個圓:“我一直想和您有更多的交流。”

男伴的呼吸變得急促。

一曲終了,羅絲瑪莉站到一邊接過侍者遞來的飲料,借著高腳杯的遮掩展開手中的紙條。

“在郁金香的角落”

羅絲瑪莉彎起嘴角,這是第多少個約在那裏的人了。

香檳在她眼眸中蕩漾,隔著酒液,她看到在場的第二個切斯特向她走來。

不是她心裏想的那個。

“文森特少爺。”羅絲瑪莉行禮。

“羅絲瑪莉小姐。”文森特回以一禮。

已成了親戚的兩人比異姓時更為生疏,文森特看著面前秀美的少女,語氣僵硬:“你待會兒有要見的人?”

“嗯。”羅絲瑪莉並不敷衍,也不撒謊。

“你既然得到了姐姐賜予的姓氏,就應該註意一點。”

王城最美的花,會開在任意一個庭院的墻下。

“註意什麽呢?”

她是真的無知,只能向路過之人索要回答。

文森特滯了一滯,面前的人絕非誤入狼群的羔羊,定然只是拿他取笑罷:“……真不知道姐姐為什麽要帶你回家。”

“你也不知道啊。”羅絲瑪莉嫣然一笑,這個切斯特與她一樣,只是真正高貴之人眼中的笑話。

文森特聽出弦外之意,抿緊雙唇,轉身離去。

酒杯已見空,侍者拔開香檳的木塞,欲再斟滿佳人的杯盞,但羅絲瑪莉只是將杯子塞到他手中,揉碎了紙條,去奔赴下一場未知的約會。

那個男伴等在火紅的花叢前,看到她月光般的面龐就慌了手腳,情詩也變得顛倒,夜風中熱情的火苗甚至沒法燎到羅絲瑪莉的衣角。

啊啊,今夜也還是這樣,無趣,無趣。

“您愛慕我的美貌,但容顏終會枯萎;您說傾慕我的品行,但誰都知道那只是華裳般的皮毛。”

羅絲瑪莉用折扇點著上臂,恍惚間驚覺這是那位大小姐愛做的動作。

羅絲瑪莉展開折扇,只露出一雙含情的雙眼:“更重要的是,我該愛您的什麽?”

愛情,虛無縹緲的愛情,越是去咀嚼它,越是找不到。

*

“切斯特大小姐桌上也曾出現過這樣一只機械鳥。”

羅賓一驚,掩飾地笑道:“是嗎,我家生產的玩具能得到切斯特大小姐的青睞真是十分榮幸。”

對面的美艷少女不吭聲,只是扯動著機械鳥的兩翼,力度幾乎要讓零件松動。

羅賓膽戰心驚,不懂這個初見時靦腆青澀的少女怎麽成了現在這樣。

芬裏爾領命去邊境後羅絲瑪莉的身邊沒了特別好用的助力,莉莉安娜雖然安排了別的騎士保護她,但又加上了羅賓讓他和羅絲瑪莉保持交流,必要時提供方便。

少女的要求和莉莉安娜的刁難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一兩件適合做禮物的異國商品,幾處隱秘的私會地點,幾個清秀可人的單身男子。

“滿足她,要什麽給什麽。”

莉莉安娜的聲音還回響在他耳畔。

這才是真正被莉莉安娜寵著的人吧?羅賓心中不禁湧上這個浮現了無數次的想法,他站到了離莉莉安娜最近的地方,卻仍是見不得光的。

但他是飛蛾撲火,羅絲瑪莉卻是不自知時就引火燒身了,莉莉安娜的愛永遠用荊棘所包裹,讓人傷口處都滲出蜜糖。

“我聽聞這個玩具的原型是矮人所做的魔道具,又叫‘情人鳥’。”

對面的少女放棄了折磨木偶,把它放在了桌上。

這也不是什麽秘密,情人鳥是拍賣會上拿出來賣的,當時在場的貴族只要有心就能知道這個傳說。

“有人覺得單獨一只太過孤獨,所以我為它做了一群同伴。”羅賓微笑著曲解莉莉安娜的原話。

羅絲瑪莉端起茶杯,不再去看這只精巧的小鳥:“但真正的情人鳥還是孤獨的,矮人的工藝已再難重現於世。”

羅賓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住了。

少女比他想的要聰明,她大概註意到莉莉安娜的那只不太一樣了,雖然這個玩具他自己都覺得做得特別不錯,足以以假亂真。

回頭就找莉莉安娜算賬去。

但現在得繼續裝傻。

“過去的已經過去,就算不是矮人工藝,我們也會賦予它新的技術,”羅賓拿起這只玩具鳥,開始表演他最拿手的推銷,“如果能達到一樣的效果,它是否是真正的情人鳥還重要嗎?”

羅絲瑪莉纖長的睫毛如蛺蝶翅膀似的顫了顫。

她對羅賓露出了近來慣用的嬌艷笑容:“法萊先生的話使我受益良多,可以送我一對這種機械鳥嗎?我的朋友們應該會很感興趣。”

羅賓笑瞇瞇地應聲說是,羅絲瑪莉結交到的朋友都是莉莉安娜不便出手的盲區,總算是等到這一聲了。

“我可以借用您的廣告詞嗎?”羅絲瑪莉繼續說道。

“當然,如果這對您有用,”羅賓心情大好,只覺得手中的木頭都有了金幣潤澤的觸感,“它是您的了。”

莉莉安娜說的什麽,能運用新動力源的機械結構,後者已經有了,前者還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如果這只機械鳥能作為敲門磚捕獲到感興趣的貴族投資,那他的研究還能更進一步。

畢竟莉莉安娜的錢袋已經要被魔法覆蘇的計劃榨幹了,顧不上這邊,但嘴裏又老是念叨。

羅絲瑪莉看著面前毫不掩飾喜色的商人,也為自己能幫上忙感到高興。

這個人絕對和莉莉安娜交情匪淺,甚至可能……

這句廣告詞就作為她的報酬吧,只要效果相同,就算是虛假的東西,也能成為真貨。

真是句好話。

*

至少應該先把肖像準備好。

阿爾伯特這樣想著,找到了曾給王與王妃繪制人像的宮廷畫師,和他說起自己的想法。

和莉莉安娜的婚禮只有一年不到的時間了,但兩人卻似乎漸行漸遠。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母妃直截了當的和他說,你沒有任何過錯,莉莉安娜·切斯特是個古怪的公爵大小姐,表面上彬彬有禮,折扇下的笑容卻對誰都一屑不顧。

她知道別人已看穿她的偽裝,也依舊我行我素。

所以,阿爾伯特,你應該找一個德行更配得上你的未婚妻。

但我喜歡的就是她這一點。阿爾伯特心底徘徊著令他也感到羞恥的念頭,他想看到莉莉安娜摘下面具,直接對他挑起那纖細的眉毛,紅蘋果一樣的嘴唇吐出那些刺一樣的話語,把他的偽裝也全部撕破。

然後,他就可以抓住這個他自小就捉摸不透的少女,咬住她的耳朵,把自己也難以承認的念頭說給她聽,任由她取笑、謾罵,人卻永遠被禁錮在他的身邊,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什麽時候開始她卻躲得更深了呢?

羅絲瑪莉的出現。

那位無辜的小姐,莉莉安娜把她推入了鬥獸場,等著看她表演,或者說,他們表演。

他是正直的王子殿下,自然應該站出來譴責不義,遏制罪行。

莉莉安娜的眼神閃閃發光,像是在鼓勵他,快去,那是劇本上的女主角,是需要拯救的羔羊,而你,是我選定的勇者。

不,阿爾伯特飄飄然地站到了守護者的位置,但心裏變得愴然,明明躲在他背後的是羅絲瑪莉,他卻覺得三人的位置都錯了。

他才是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是羅絲瑪莉,而羅絲瑪莉,才是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守衛。

羅絲瑪莉很好,她也是切斯特。母妃寬慰的話語還沒說多久,書寫劇本的筆又落到了她人手中。

“您不是莉莉安娜小姐的未婚夫嗎?”

羅絲瑪莉走在鼠尾草瘋長的小徑上拉開與他的距離。

“您不愛她嗎?”

他……

他正沈浸在莉莉安娜的舞臺上,等待她輕笑著打碎所有人的期待,把他拉下舞臺。

他是身不由己的王子。

“這裏也沒有真正的愛。”面前的另一位切斯特小姐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著他,轉身走開。

切斯特是個有毒的姓氏,母妃說道,眉頭緊皺。

新出爐的切斯特小姐很快成了最受矚目的交際花,裙下之臣占了半個宮廷,另一半正排隊等候她的恩典,好涉入這最難料深淺的潭水。

下一個更好。國王說。

什麽下一個。隔岸觀火的阿爾伯特醒悟過來,他還是莉莉安娜的正牌未婚夫,但這身份不知什麽時候也成了風中殘燭。

去找她一起繪制兩人的肖像畫,這樣就有了固定的相處時間,雖然是在一個糟老頭子的註視下。阿爾伯特心裏盤算著這個計劃,每月一次的見面在正式訂婚後不知不覺就被莉莉安娜給賴掉了,這將是兩人久違的獨處。

莉莉安娜總是很忙,有時看起來比國王還忙。

宮廷畫師扶正了自己要掉不掉的帽子,顫顫巍巍地說:“阿爾伯特殿下,我已經拿不動筆了,你恐怕得另尋他人。”

“您的弟子呢?或者有其他推薦的人選嗎?”阿爾伯特耐心地問。

“哦……不成,不成氣候的很多,但有一個,我給您地址,他的工作室裏應該有很多習作,您先去找他吧。”

阿爾伯特道謝,接過了這個地址。

年輕畫師的畫室在下城區的作坊街上,左邊是鐵匠的叮叮當當,右邊是面包房面粉的紛紛揚揚。

阿爾伯特叩響門扉,裏面傳來幹澀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阿爾伯特摘下帽子問好:“您好,我有一件委托……”

很多個莉莉安娜出現在他面前。

阿爾伯特楞在了原地。

“哦,抱歉,這些畫還在晾幹。”

畫師能分辨出面前的人著裝低調但面料考究,他用抹布擦擦沾滿了油畫顏料的手:“請這邊坐,您說有委托想給我?”

“……這些畫是什麽?”

“宣傳畫?貧民窟的人很信奉月之女神,是什麽月色會的象征……”

莉莉安娜的臉出現在了白袍神女的臉上,或坐或立,姿態萬千。無喜無悲的女神們把他團團包圍。

“你有模特嗎?這個女神和我的一位熟人很像。”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一個徒弟畫的第一版,我只是照著她的原稿想象著畫罷了。”畫師撓撓頭,有點想送客了,他還有很多積壓的活沒幹,“她憑這個可賺大發啦,您有什麽想問的可以去找她,出門左拐第十三間屋子就是,門上掛了把刷子。”

阿爾伯特走出了這間昏暗又充斥著亞麻油氣味的房間,外面的日光白得晃眼。

答案就在左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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