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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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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鐘黎實在被折騰得夠嗆。從廚房到客廳, 從客廳到衛生間,又從衛生間到陽臺,像永遠不會退卻的漲潮。

淺藍色的被單蓋住了身子, 只露出一雙蓮藕般白皙纖細的胳膊, 頭發海藻一樣鋪滿枕頭。

累得狠了, 睡得也長。

她醒來時去翻手機,發現沈斯時又給她發了消息,說要來看她。

鐘黎頭大不已, 再次跟他說明不用這樣, 他們只能做朋友。

他支支吾吾地說,朋友就不能來看她嗎?簡直無解。

男人有時候執拗起來, 根本沒轍。

“給前男友發消息啊?”身後傳來容淩的聲音,沒等她反應過來,手機已被他撈過去。

這喧賓奪主的架勢,讓人簡直無話可說。

鐘黎將被子往身上提了提,翻身過去。

他光著上身靠在床頭翻看她的手機,面上平靜,還帶那麽一點兒戲謔, 不時點評兩句:“還挺執著。”

“你這麽隨便翻看別人的私人信息好嗎?”鐘黎洩了氣。

“什麽別人?我們什麽關系?怎麽能是‘別人’?”

“我們什麽關系?”她重覆了一遍他的話,愈發覺得他臉皮厚起來簡直堪稱恬不知恥。

她當初怎麽就那麽崇拜他呢?真是瞎了眼。

現在看, 皮相氣度確實是極佳的, 可也就那樣了。

毛病一堆。

容淩從後面抱著她, 堅實的臂膀緊緊環住,低頭就親了下她的耳垂, 滿意地看到她臉頰通紅的樣子:“你說我們是什麽關系?”

鐘黎受不了他了, 起身穿衣服:“我還要去公司。”

“我送你去。”他殷勤地幫她拿衣服,替她將襪子穿上、提起來。

鐘黎靜靜地看著忙活的他, 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容公子也會伺候人?

替她穿完,他仍半蹲在那邊,仰頭:“寶貝,你怎麽這麽美?”

他聲音壓得很低,眼眸明亮而炙熱,像是情不自禁。

鐘黎被他看得心驚肉跳,誇得不好意思,抿著唇沒吭聲。

他笑了,眉宇舒展。

容淩開他那輛車送她到公司。這一帶是繁華商業區,高架兩旁高樓林立,成蔭的綠樹稍稍隔絕了白日的喧囂和吵鬧。站在54樓的寫字樓頂辦公室朝下面望去,世貿中心的繁忙一覽無餘。

容淩站在落地窗前喝了口咖啡,回頭問她:“這地方這麽吵,能習慣?”

“你要拿你們中河那種龐然大物比,那當然沒得比了。”鐘黎的辦公桌在南面靠窗的位置,早上的陽光正好有一半灑在角落裏的桌上,打出一道金棕色的光痕。

她目不斜視地整理著資料,並不因為他在這兒而有什麽不習慣。

容淩看了她會兒也發現了,笑:“做了老板就是不一樣,鎮定多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鐘黎知道他在調戲自己,懶得理他,把自己需要的資料整理出來打印了一份,又讓董丹丹替她傳真過去。

董丹丹進門時也看到容淩了,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容淩很大方地讓她看,還對她笑了一下,遞了個詢問的眼神。

董丹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攜著文件出去了。

不忘替他們將門關上。

“你今天沒事兒?”鐘黎看了會兒文件,忍不住開口。

“沒什麽大事。”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本想抽根煙,都摸出來了又想起這是她的辦公室,又收了起來。

鐘黎卻覺得他心裏藏著事兒:“你有話就直說吧。”

容淩很詫異於她這份察言觀色的能力,笑覷她:“黎黎,你是現在看人準呢,還是對我特別了解?”

鐘黎面色無波瀾:“沒事兒就請你出去,我還要工作。”

“別急著下逐客令,我保證,我接下來的話你肯定感興趣。”他也不在意她的冷臉逐客,仍是定定地望著她,像是望不夠似的。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人是極鎮定的,讓人很難聯想到他失意瘋狂時的樣子。

但不管是哪個樣子的他,終究都是他。

鐘黎在心裏無可奈何地嘆氣:“你說吧。”

容淩這才正色道:“關於你媽媽的事情。”

鐘黎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到桌上,又咕嚕嚕徑直朝桌下滾落。

她心煩意亂間,都沒有伸手去夠,待它掉到地上,容淩才走過來彎腰替她拾起,輕輕地擱到了她手邊。

他仔細看她會兒:“我跟她聊過了,她想要見見你。”

鐘黎猶覺得像在夢裏似的:“……她願意認我?”

“當然,她很愛你。只是,當年因為家裏人反對才跟你爸爸分開。黎黎,她很愛你的。”容淩神情自若地說著昧良心的話,握著她冰涼的小手給她力量,“天底下,哪有不愛自己子女的母親?”

-

約定見面的日子定在12月初。

之所以隔得這麽遠,一是鐘黎實在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情去見她,近鄉情怯,有些躑躅不前。二是那段時間公司剛剛掛牌,她忙得腳不沾地。

北京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太早,那日起來,天地間都是白茫茫一片。

街道上的車輛明顯比往日稀疏,到處銀裝素裹,門口的槐樹枝上還掛著冰淩子。

鐘黎換了新衣服,把自己裹得非常嚴實,路過水果店停下,進去買了一籃子草莓。

草莓一顆顆飽滿而紅艷,一看就是當季最新鮮的,齊整地排滿圓形的籃子。

鐘黎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輾轉了一晚上的忐忑和不安被即將見到母親的喜悅沖淡。

地方在後海那邊的一處胡同裏,二樓茶室雅間。

雲團木桌,茶香裊裊,壁龕裏嵌著精致的梨花木雕刻擺件。

聶歌保養得宜,一身藍絲絨套裝盡顯華貴雍容,只是,一成不變的面色看上去稍顯沈郁嚴肅,勾調上翹的眉眼也因為年歲上來後而有些耷拉,靜坐在那邊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勢。

坐她對面的貴婦人和她年紀相仿,卻是笑靨如花:“當初你為了嫁進趙家,不是鐵了心要跟這個女兒劃清界限嗎?怎麽現在倒想著認女兒了。那你在趙家……這不是很難做嗎?”

“我能有什麽辦法?兒子不爭氣,受制於人,只能我這個做母親的去伏低做小地求人了。”聶歌擡起茶杯看了會兒,面色更加沈郁,卻又有一絲覆雜掙紮在眼底閃過。

不過太快了,旁人無法看清。

包括對面的美婦。

“東子真的出事兒了?他不一直挺謹慎的嗎?”

“謹慎什麽?急功近利,自以為有家裏兜底什麽都敢碰,什麽都敢做,現在出了問題一個個全都跑了,他那些所謂朋友,你看有一個願意拉他一把的嗎?不落井下石坐收漁利就不錯了。”

“可你真認了這個女兒的話,你在趙家怎麽辦?不是更難辦嗎?”美婦憂心道,“因為東子的事情,你公公和婆婆本來就對你頗有怨言了吧?要是還認過來這麽大一個女兒……”

“再說吧。”聶歌提了下唇角,不無諷刺地說,“少不更事犯的錯誤,能有什麽辦法?只能自己承擔,認下這個苦果。”

“我當初就勸過你,跟一個只有臉什麽都沒有的男人結婚怎麽行?下嫁就沒幾個有好結果的。你要是聽你家裏的話,當初跟許家聯姻就好了,哪裏還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

“陳年舊事,別提了。”

鐘黎站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

手裏那籃子草莓攥得很緊,久到塑料把手上的花紋已經嵌入她皮肉裏,她才恍然回神。

鐘黎走出茶樓,忽然覺得冷。

擡頭望去,原來是下雪了,整片天空都是霧蒙蒙的。

潔白的雪粒子洋洋灑灑地飄在她烏黑的發絲上,很快消融。

她後知後覺地哆嗦了一下,捏著手裏那籃子草莓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中。

其實她那時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就是本能地想離開那座茶樓。

容淩的電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問她陪她媽媽喝完茶了嗎,都聊了些什麽,是不是考慮要搬去跟她媽媽住。

鐘黎捏著手機沒有吭聲。

他漸漸意識到不對勁,聲音變得急促而焦急:“你怎麽了?你在哪兒?”

“容淩。”她笑了一下,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裏卻好像滾輪裏摻著砂石一樣沙啞,“你騙我,她根本就不喜歡我。”

容淩噤聲了,那一刻,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可能是在想要怎麽繼續誆騙她。

然而她已經不是剛認識他時那個19歲的女孩了,她能分辨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回去的路上,她腦袋空空的,都忘了要打車。

等她準備拿出軟件想打車時才想起來,原來她開車來了。

鐘黎拍一下腦袋,真笨。

又默默地轉身,朝來時的路跋涉而去。

空無一人的雪地裏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深一步淺一步在積到膝蓋那麽深的雪裏慢慢挪動著,像只笨重又執拗的小企鵝。

風雪吹亂了她的發絲,視線受阻,連影子都是縹緲的。

容淩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麽孤獨的一幕。

好像她在這個世界之外,一個人獨享這一份清凈和安寧。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跑過去的,雪天路滑還差點摔了一跤,奔到她面前時,她一副受驚擡頭的怔忡模樣,傻呆呆的,看得他來氣。

“你不會撐把傘嗎?”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替她遮在頭頂,不由分說把她按在自己懷裏。

她只露出一個小腦袋,臉憋得通紅:“……你摟得我喘不過氣來了。”

“該!”他咬著牙,真是氣。

氣自己安排得不夠妥當,氣她這麽不愛惜自己。

那一瞬酸楚到極點,心臟的地方一陣一陣的絞痛,莫名想起很多年以前她不開心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跑出去,尤其是跟他吵完架的時候。

有一次夜半的時候,剛吵完他就後悔了,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他披了件外套就出去找她,遍尋不到,就差把整個三環翻過來了,結果回來時發現她一個人蹲在樓下的花壇裏抱著膝蓋發呆。

他氣得就想把她提起來抽一頓,問她為什麽打電話不接,知不知道他很擔心啊。

她眼睛紅彤彤地望著他,別過頭去,不看他。

他又氣笑了,心道這麽小小的一個人啊,脾氣比他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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