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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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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北京的四月, 乍暖還寒,早上起來天空能見度很低。

鐘黎在宿舍的陽臺上趴了會兒,感慨:“怎麽這邊的天氣還是這樣啊?”

“這兩年一直在維護治理, 政府重視, 已經好多了。前些年你在國外的時候, 有段時間那才叫糟糕呢。”趙師姐過來拍她肩膀,又忍不住捏捏她小臉,“也快三十的人了, 皮膚怎麽還是這麽水靈?國外的水土難道這麽養人?怪不得你都不願意回來。”

“瞧您說的, 我這不是回來了?”

“不是老師病危聶師姐催你,你會回來?”

鐘黎縮縮脖子, 幹笑。

她當年是4月份出國的,旅美的這四年裏,一直和國內有通訊往來。

可一旦有人問起她什麽時候回來,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實驗室裏私底下也有不好的傳言,說她貪戀國外那一畝三分地,不願回來,還說她在國外拿了什麽什麽大獎, 那邊州政府給了她什麽優待,光是獎勵金就有多少, 混得比國內好多了雲雲雲雲。

真正決定回國是在年後那一通電話之後。電話是她的師姐、現低碳建築實驗室主任聶歌教授打來的——去年王院士身體不好後, 實驗室就暫由她接管。

聶歌在電話裏催促她回去, 說老師病情加重,已經在醫院裏吊氧了, 恐怕是不好了。

鐘黎馬上辦了各種手續, 坐上了回京的飛機。

之後一段時間鐘黎都是實驗室、醫院兩頭跑,和幾個師姐弟陪師母一道給王院士陪護, 終於到了開春,王院士的病情漸漸穩定下來。

大家也都松了口氣。

除了忙著授課帶一些學生,鐘黎當下主要的精力還是放在“OP15節能低碳改造項目”上,合作的有滬那邊的老牌企業科技大樓,也有京市本地的一些社區、老建築,目前有兩項材料還在合作方A大那邊的材料研究院所試驗。一旦成功,將大大減少環境的負荷,是可以載入裏程碑的項目,幾個師姐弟都非常重視。

只是,隨著王院士的倒下,壓在大家肩上的擔子就更加重了。

鐘黎好幾次晚上路過實驗室的時候發現聶歌還沒走,她不太敢打擾她,便只是默默給她倒杯水。

聶歌一直有些嚴肅,待她極為冷淡,兩人私交不多。只在五一節那天她讓人捎了些手包的餃子過來,也給了她一份。

鐘黎回住處煮了幾只吃,還不錯,有種家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其實她這些年過的也不錯,不缺錢不缺朋友,只是她不愛社交,更不耐煩長久地跟人保持聯系,一般都是別人主動聯系她。

她有時候挺喜歡這樣的生活,可有時候又會覺得非常孤獨,站在這座城市上空望著往來的車水馬龍繁華夜景,有種茫然無措、無處皈依的感覺。

“我的寶,你需要愛情的滋潤。”某次楊玨來看她時摟著她說。

鐘黎看了她一眼,耳朵上戴著鉆石,脖頸上掛著白金鏈子,手上恨不得十根手指戴滿鉆石戒指,就差把“姐有錢”寫臉上了。

楊玨轉行做服裝貿易了,生意做得挺大,如今已經在三環買上了房子。

有時候挺羨慕她這麽灑脫的,鐘黎苦笑:“別了,真不想再談。”

“你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跟我一樣找個小鮮肉吧,開心就在一起,不開心就散了,多簡單?左右沒什麽風險,頂多損失點金錢。雖然他圖你錢吧,可臉好看呀,一口一口姐姐別提多舒心了,情緒價值杠杠的。”

“算了吧,損失錢對我來說就是損失最大的情緒價值。”

“那你為什麽不找徐靳呢?徐公子不有的是錢嗎?”

鐘黎本來想掏根煙來著的,聞言一怔,將那截細細長長的梗子在潔白的指尖轉了一圈,無甚情緒地瞥了她一眼。

“別這麽看著我。那位徐公子的心思,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吧?不然他過年閑著沒事兒幹大老遠跑美國去看你?你在山區腿痛那次,他大半夜找關系給你找醫生?”

鐘黎垂著眼簾,沒吭聲。

其實她煙癮不重,甚至不怎麽會抽,有時候只是習慣性地把玩一根在指尖。

用楊玨的話來說那就是裝逼。

不過她撚煙的樣子確實美,細細長長的手指,柔弱無骨,臉蛋兒清冷,卻天生帶著俏,年歲上來了,不像以前那樣生澀局促,反倒添了幾分從容、冷淡。

楊玨一度覺得,她在那個人身上不管得到了什麽失去了什麽,這份見識過大風大浪的氣度倒是修煉出來了,不似一般人。

一眼看過去就是見過世面的。

半晌,鐘黎終於開口:“不適合。”

“不試試怎麽知道不適合?”

“曾經滄海難為水,饒了我吧,同一類型的,實在是下不去這個口。”她有些自暴自棄地閉上了眼睛,唇邊抿一絲笑意,“就算要談,我以後肯定也不會找那個圈子的。你不知道,他跟……”她沒往下說,後面的話自動略過了。

楊玨嘆息,哀悼徐靳這段無疾而終的戀情。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其實鐘黎這些年也不乏追求者,不過她從來不會回應什麽,只一應客氣拒絕,次數多了都成了公式化的一套拒絕說辭,說起來都缺乏感情色彩。都是沒什麽常性的公子哥兒,恁憑你是什麽國色天香時間久了也就放棄了。

徐靳算最難以打發、最長久的一個。

可要說追求也不算追求,他踩的那根線非常彈性,每每察覺到什麽就會往後退回,回到一個令她不那麽不安的安全區。

那也是她能接受的關於他們之間的唯一關系。

這就是徐靳的高明之處,或者說,其實他也沒那麽在意。鐘黎覺得,他並非有多麽喜歡她,只是有些東西,永遠是得不到的最好。

女人對徐公子而言可有可無,調劑品罷了。

當然,這也不算是唯一的顧慮,顧慮有很多,多到難以一言蔽之。

-

早上鐘黎照例去健身,回來時發現沈斯時給她發了短信。

[宇宙第一大帥哥:今天新戲殺青,來看我嗎?]

鐘黎嘆了口氣,心道她要第幾次看到他這昵稱才不會笑,抿著唇回覆:

[梨子:地址發來。]

地方是在京郊那邊的一處小型影視基地,前些年某大導為了拍一部民國戲跟幾個旅游開發商合作興建的,現在儼然成了各大劇組的取景地。

鐘黎買了門票,繞過挑角飛檐的一座明黃色建築,手機上已經叮叮叮叮地在轟炸了。

鐘黎不用看都知道是誰,一個頭兩個大,連忙加快步子。

沈斯時這會兒拍的這部戲叫《短刀》,名字聽著像武俠,實際上是部狗血多角戀古偶,制作不大不小,是業內一家三流制片公司投資的。該公司出大頭,酒桌上又一通扒拉倒騰,忽悠了幾個不懂行的土大款湊個整錢兒就直接上了,前期準備基本為無;號稱投資五千萬,實際上錢全進了主演腰包,服化道要多簡陋有多簡陋,說是古裝題材連武指都省了。

沈斯時在裏面演個男N號,算是女主的後宮之一。

鐘黎到的時候,他頭上還戴著發套,身上已經換回了他自己的衣服。大冷的天,只穿了件T恤,大喇喇坐在臺階上埋頭吃一碗泡面。

他身材高大,皮膚白得在一眾姑娘裏脫穎而出,長得是實實在在的端正俊美,寬大的T恤下,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緊實,滿滿的都是年輕人的朝氣和活力。

她第一次見他是在不久前的一個華人交流聚會上。

那天那個老教授仿佛有說不完的話,讓那場以交流為主實際幹貨非常少的聚會一直持續到了晚上。離開時,不少人怨聲載道,老教授的臉是黑著的,但還是邀請了一些人去他的宿舍處吃餃子,鐘黎也在其中。

她幫著老教授的夫人一道在廚房忙活,鍋裏的水開了,將一只只餃子往下放。

因為害怕水濺到身上,總是很小心地站得很遠。

下到一半時有人閃進來,看到後哈哈一笑,說你像我這樣用筷子下,不就不用怕濺到身上了嗎?

然後不由分說接過她手裏的餃子,用長筷子一只只利落地放到了鍋子裏。

下完,又有幾分得意地沖她揚揚眉毛。

鐘黎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似乎也意識過來自己好像得罪人了,尷尬地摸一下鼻子,找補道:“不過,像你這樣也省事,省得洗筷子了。”

鐘黎笑出來,拿了筷子轉身去洗。

洗完後發現他還沒走,插著兜就靠在門框上望著她,眼睛裏藏一點兒笑意。

沈斯時笑起來時,彎彎的眼睛像兩輪月牙,噙著一泓秋水,薄薄的雙眼皮壓成迷人的褶皺,有點兒自然上挑。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這是鐘黎當時的第一感覺。

直到不久後,她知道他還要比她大兩歲時,她都覺得難以置信,他看上去頂多二十四五的樣子。

說起來其實他都算不上學生,那天是收了錢頂替一開小差的哥們兒去的。

“給錢我就去唄。”這是他原話,說的時候揚起眉毛,帶點兒滿不在乎的爛漫。

見工作人員走開了,鐘黎走過去,踢踢他:“挪個地兒。”

沈斯時擡頭看到她,露出笑容:“呦,大建築師來了。”

鐘黎“呸”一聲,挨著他坐下。

“最近怎麽樣?”

“能怎麽樣?就這樣唄,混日子罷了。”他仰頭一咕嚕把湯都喝了。

鐘黎皺著眉勸:“泡面裏面都是添加劑,你還喝湯?身體健康不要了?”

沈斯時:“放心,當代年輕人也不是很想活。”

鐘黎:“你要點臉,都29了還年輕人?”

沈斯時哈哈一笑:“不才,在下天生娃娃臉,在劇裏扮演一個二八少年。”

鐘黎真的很想翻個白眼。

離開時下雨,外面滂沱一片。

她伸手放到檐下感受了一下雨勢的兇猛,訕訕地縮了回來。

“沒有帶傘?”身後傳來一道含笑的嗓音,帶點兒戲謔,但並無不友善。

她未回頭,來人已經跨上臺階,將撐開的傘分了一半給她。

他還是那張臉,白白的面孔在晦暗的傘沿下反倒更加白凈,如上好的象牙瓷,笑起來時幹凈而坦誠,親和力十足,五官精致眉眼濃郁之餘輪廓骨骼感又較強,兼具少年感和力量感。

有段時間,鐘黎一度覺得他能在不同的人群裏混得這麽風聲水起,跟這張男女老少通吃的臉有很大關系。

古有潘安衛階,驚為天人,不過如此。

那天他一直送她到樓下,離開前,他說他以前見過她的。

鐘黎笑笑:“您這搭訕的方式很老套啊。”

“是嗎?”他不在意地笑笑,一雙桃花眼,看人時總脈脈含情,“我曾看過你的電影。”

鐘黎怔楞住。委實沒想到,退圈多年還有人記得她這號人物。

這個圈子向來更新疊換得快。

“《紅鸞劫》裏你演一個俠女,真是酷死了。”他略帶幾分誇張地恭維道。

鐘黎面無表情地說:“是《紅塵劫》。”

他一怔,也不覺得尷尬,反而笑起來說那是他記錯了。

許是他的外貌優勢實在很難讓人討厭,又或者是他這樣極力想要套近乎的架勢,鐘黎並不反感。

又聊了幾句,他跟她揮手道別。

“走吧走吧。”鐘黎佯裝不耐煩,揮蒼蠅似的趕他。

沈斯時靜靜望著她,似乎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鐘黎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了,眼睜睜望著他一步步靠近,低頭在她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吻。他呼吸間有淡淡的薄荷香,像冬日徜徉在自由的松林間。

那一刻,鐘黎心裏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再見。”他像是一個偷吃得逞的小大人一樣,三兩步跳下了臺階。

就這樣,他們從一開始的只在微信上聊天,到漸漸發展成親密關系,其實也不過兩個月時間。

沈斯時是個浪漫的男人,可有時候浪漫過頭就有些叫人吃不消了。中秋節那天,他竟然帶她去坐熱氣球。別人都在家裏吃團圓飯時,他們兩個大傻瓜在海上飄了半天,最後燃料耗盡,掉落在某荒島等待海警救援,啃著餅幹吹著海風,好不淒涼。

“不要生氣了。”沈斯時替她整好帽子,順了下她額前的兩綹“揪揪”,討好地道,“這也是極為特別的體驗不是?”

鐘黎白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說話。

那天回去後,沈斯時發了個跪鍵盤的圖跟她道歉,毫無形象包袱。

鐘黎看著看著就笑了:[原諒你了。]

和沈斯時的相處總體來說還算愉快,只是,時間久了他的某些生活習慣還是會和她有些沖突。

比如他拍戲時時常會跟她抱怨,說這個男主演長得還沒他好看,粉絲還天天在微博上各種吹噓說他們哥哥天下第一;又嗤之以鼻地說,那個女演員連臺詞都說不好還不如他這個非科班出道的呢,現在是什麽世道啊,都是靠關系上位的,沒關系只能跑龍套。

鐘黎就安慰他有實力總能出頭的,不要太悲觀,很多演員一開始也是無人問津,有了實力有了掙錢的價值才被資本看到,然後一飛沖天。

她有時候去找他,屋子裏橫七豎八都是啤酒罐,幾個狐朋狗友光著腳躺在沙發裏、地板上,屋子裏臭氣熏天。

她看不過去也會幫忙整理一下,後來就懶得管他了。

關於衛生問題,她跟他說過很多次,不過這人永遠是外表光鮮,這一點鐘黎尤其受不了,這也是他們交往半年關系僅止於牽手的原因。

楊玨不看好她這段戀情,說兜裏沒兩個錢的實在不靠譜,且沈斯時這人瞧著不局氣,是可以共富貴卻不能同患難的那類人,光一張臉能看其他一無是處。

鐘黎一開始也有種種顧慮,直到不久後意外看到他皮夾裏的一張照片。

她楞楞地看著上面那個滿臉稚氣的小女孩,問他:“這……你怎麽會有這張照片?”

他接過皮夾,表情有點尷尬,又有點兒無奈,一副“被你發現了”的表情:“我們小時候一塊兒長大的,你不記得了?”

鐘黎看著他,難以置信,老半晌說不出話。

也難怪他認不出,都過去十幾年了。而且,他那時候還是一個有點兒微胖的男孩子呢。

不過更讓鐘黎難以忘懷的還是她16歲那年他帶著她逃出去時的場景,在那個寒風凜冽的老車站,她被一個流浪漢欺負,他操起一塊板磚砸到人家頭上。後來他們就走散了,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坐了兩年牢。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覺得沒什麽,只要有本事在哪兒沒法混飯吃。後來到了社會上才知道,有些事情真沒你想象中那麽容易,有了案底做什麽都要艱難很多。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你男朋友還是有幾分本事的。”他用一種玩笑的口吻跟她說。

鐘黎說不出話來,心裏酸澀,好像被什麽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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