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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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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養

“喝點兒吧, 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這日早上,容淩端著一碗小米粥坐在床邊,用勺子慢慢攪拌著。

鐘黎靠在床頭定定望著他,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是真的不懂, 他們都鬧成這樣了, 他怎麽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像以前一樣哄著她。

容淩舒了口氣,低頭吹了吹粥,笑道:“幹嘛這麽看著我?”

“忽然發現我沒有那麽了解你。”

“沒事, 你可以慢慢了解,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鐘黎已經不想在這件事上跟他作無謂爭論:“太悶了,我想去超市。”

他意外地好說話:“好, 你想去哪兒都行。”

鐘黎:“別讓俞沅和卓碩跟著我,我想一個人走走。”

容淩笑了,翹起一邊嘴角,有點兒莞爾有點兒戲謔,無聲的表情像是在說“你這個小朋友,以為我是傻子嗎”。

鐘黎以前很喜歡他這樣篤定從容的笑容,覺得特別帥, 讓她心生悸動。

如今這種表情只讓她感到渾身發冷,鐘黎不再說話, 眸子黯淡下來。

“吃點兒粥。”容淩把吹涼的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她沒理他。

他也不生氣, 只笑了一笑:“你要跟我來硬的?黎黎, 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

鐘黎:“你還能強逼我不成?我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他垂眸盯著她木然倔強的臉,還有她眼底對他的那一絲不屑, 反而笑了:“我是不能拿你怎麽樣, 我舍不得。不過,其他人我就不敢保證了。你那個叫楊玨的朋友, 要是你實在無聊,我請她來陪陪你好不好?”

他話裏的威脅太明顯,他甚至都不用放什麽狠話,鐘黎已經感到身體發僵。

她後來還是屈從了,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粥。

因為吵架實在沒什麽作用,她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之前跟他吵架的時候,徐靳就勸過她,不要跟他硬碰硬,容小五吃軟不吃硬,瘋起來就是個神經病,什麽都幹得出來。

盡管她覺得他不是什麽壞人,但有句話說得沒錯,永遠不要去試探一個人的底線,尤其是像他這樣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人,你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兒。因為他能做,而不是做不到。

鐘黎累了,靠在床頭闔上了眼睛。

他就拿著資料坐在旁邊陪著她,一直待到太陽落山。

屋子裏靜悄悄的,耳邊偶爾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周,他似乎不再看得她那麽嚴,允許她去附近轉轉,但身邊必須有便衣跟著。

晚上他還是抱著她吃飯睡覺,給她講故事,不過沒碰過她,他們好像又回到一個平衡的相對友好的狀態中。直到有一次他非常開心地回來跟她說他被提名了,如果順利年後整合完畢他可以進中河的董事會,又問她想要什麽。

問完他自己先笑了,說你想要演戲就演戲,想要學建築就學建築,我給你開個俱樂部,讓你當會長,你列個名單,想要誰來入會我就讓人去請,然後羅列了一堆業內頗有名望的建築師設計師企業家。

這些人,過去鐘黎是只能仰望崇拜的,如今成了他嘴裏來給她捧場陪她一個小女孩玩耍的工具人。要真請來了,就算當面不說什麽,人家不定背後怎麽笑話她攻訐她。

不過確實是他會做的事情,他以前就跟她說過,沒有人是人民幣人見人愛,有人喜歡他自然也有人討厭他,他從來不在乎別人在背地裏怎麽看他,只需要他們面上對他俯首帖耳畢恭畢敬。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特別喜歡這種處處壓人一頭的感覺,他說凡事都是要靠自己去爭奪、爭取的。他這樣的人,就是天生的掠奪者。

鐘黎默默聽完,評價說:“真是令人羨慕的頂級金絲雀的生活啊。”

“黎黎,你一定要掃我的興是不?”

他單膝跪地,長臂搭在她身後的沙發扶手上,就這麽仰望著她,像是把她抱在了懷裏似的。

分明沒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他強烈的不帶任何掩飾的目光,還是讓她倍感壓抑。

像是在看困在籠子裏的小獸一樣。

這個人,撕掉那層溫情脈脈的假面,還真是冷硬得像一塊寒鐵。

刀槍不入,油鹽不進。

空氣裏無聲無息。

她就這麽看著他,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久。

半晌——

在她的註視下,他起身坐到了沙發靠手上,點一根煙,默默抽著,過一會兒才偏過頭對她笑一下:“這樣就沒意思了,黎黎,我們開誠布公地談一下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其實他明明知道,偏偏自己不開口,等著她說。

這人擅長挖坑等別人跳,耐心極好,這種人很適合談判,只是這會兒她並不想跟他談。

鐘黎只覺得胸口郁結,像是堵著什麽,聲音卻愈發地冷,也諷刺:“我說想要你退婚你會同意嗎?”

他也沒生氣,微微一笑,倒是很悠然:“我跟程家退婚,那跟誰結?你嗎?”

“我敢結,你敢嫁嗎?”

鐘黎的指甲不經意掐了掐掌心,傳來微微的痛意。

他的面容被籠罩在一層晦暗的煙霧裏,看不清。

“你已經見過我媽了,可我媽算什麽?你想見見我爸,見見我大哥跟我舅嗎?你敢嗎?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媽那就是只紙老虎,不會真的把你怎麽樣的,他們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他欠身撥過水晶缸,將煙摁裏面徑直掐了:“你連我跟我媽都怕,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他的話太赤裸裸,偏偏叫人沒辦法反駁。

鐘黎深呼吸,苦笑:“所以我想走,退出還不行嗎?”

其實她早該知道,他一開始也沒打算娶她。

只不過這一天來得早了點而已。

容淩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她:“你覺得離開我以後,會過得更好嗎?”

鐘黎看向他。

他是典型的濃顏,白皮紅唇,烏眉長眼,不笑的時候有點威嚴冷峻,可笑起來格外光彩奪目,好看到讓人覺得他說什麽話都是在真心為你著想,可以忽略掉他的險惡用心。

可就像季心瑤說的那樣,長那麽好看有什麽用,這絕佳的皮相底下,指不定是什麽魍魎鬼魅。

其實事後回憶起來,鐘黎的少女時代幾乎沒遇到過什麽壞人,在遇到他之前除了生活困苦一點也沒什麽人真的害過她,跟他之後更被保護得很好,第一個遇到讓她覺得可怕的壞人就是聞弘政,不過交集不深,沒有什麽很深刻的印象。

而他,在她面前也是風度翩翩的清貴形象居多,不會輕易讓她看到他的陰暗面。

直到這一刻撕破臉皮,有一些東西才不得不擺到臺面上。

鐘黎摩挲著指尖,皺了下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清楚。你離開我以後,會失去什麽?吃的穿的用的還有那些認識的人——”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鐘黎覺得,他說的應該是人脈。

他能給予的東西確實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甚至只要她站在他身邊,就天然能得到別人的高看一等。比如之前去滬上參加一個慈善宴,圈裏知情的那些企業家還會給她讓路。

“容淩,我有我的底線。”

他點點頭:“有底線挺好的,但人不能太清高,等你經歷再多一點你就會知道,有一些東西是沒必要的,我不想你出去吃完苦頭才知道這個道理。”

她的聲音有點兒諷刺:“也許吧。不過,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沒關系。”

容淩挺平靜,也不在意跟她再一次談崩:“我知道你在心裏面罵我,無所謂,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好人。只是黎黎,我出身於這樣的家庭,沒辦法事事都順自己心意的。別的不說,我姥姥我姥爺對我多好?我媽、我舅還有西月,都是我至親至愛的人,我不可能不管他們,我們的禍福榮辱息息相關,有時候不進則退,我不可能讓他們置身於危險中,或者被人瞧不起。”

“但你可以讓我當情婦讓我被人唾棄。”

“沒有人敢唾棄你。你不覺得你有時候太過在意別人的目光嗎?”

鐘黎不知道要怎麽反駁他,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完全無法攻破。至少,在他的認知裏她留在他身邊肯定會過得更好,背地裏被人笑話也根本不是事兒。倒不是他不在意她,而是他覺得那不算侮辱。在他的觀念裏,只有人前的光鮮亮麗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才能讓人幸福。

以他強大的心理素質,當然不會把別人的眼光和風言風語放在眼裏,可惜她不是他。

鐘黎閉上眼睛不跟他吵了,覺得沒意義。

他到底也不是個不懂得迂回的人,除了不允許她單獨外出,還是不怎麽限制她行動的。對於身後時刻跟著尾巴的事兒,鐘黎也無可奈何。

日子就這樣混混沌沌又過了一段時間,直到六月底她去參加一個圈內聚會,是公司裏一位影後要退圈嫁人。

鐘黎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遇楊帆。

有段日子沒見,他清瘦了一些,人也有些憔悴,但總體看上去精氣神還行,笑著跟她問好。

“挺好的。”鐘黎跟他碰杯。

他現在已經開始轉向幕後了,做一些影視投資,也做一些公益活動,已經開始摸到這個圈子的一些邊緣。其實鐘黎挺羨慕他的,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人生軌跡前進。

“楊帆。”聊了會兒,有人冷冷在他身後喊他。

鐘黎回頭,陸曼面無表情地靠在走廊上,身後是一副色彩斑斕的油畫,因為光線昏暗,讓她顴骨略有些突出的面孔看著有些陰森嚇人。

鐘黎也聽過一些她的傳聞,據說今年陸家的形勢不太好,挺動蕩,一開始家裏是不同意她跟楊帆在一起的,現在好像是松了口。不過她的精神狀態似乎不好,人看著也很憔悴。

楊帆尷尬地跟她道了別,跟陸曼走了。

“聽說有病呢,一直在六院那邊治著呢,還轉了好幾次醫院。”旁邊有人跟她耳語,“別理她,好像誰都要搶她男朋友似的。”

“她爺爺好像過世了,家裏也不行了,她爸最近也被傳喚調查,位置也保不住了吧。”

“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唄,沒了上面的頂著,家裏這情況還能維持多久?”唏噓嘆息,又不免夾雜幾分幸災樂禍。

鐘黎倒沒什麽幸災樂禍的念頭,她跟陸曼其實沒什麽恩怨交集,和楊帆也是過去式了,就算陸曼看她不順眼,她也不會跟一個病人計較。

只是,沒想到不久後還有那樣的風波。

起因是那天她去海澱那邊拍一個公益短片,拍到一半頭頂的攝像機忽然爆了,線路連著旁邊的幾架機器,爆出了一串火花。

鐘黎站得最近,首當其沖,好在徐靳就站她旁邊,那一瞬反應極快,一下把她扯到懷裏。

攝像機從頭頂砸下來,砸到他左邊肩膀,轟然落地。

副導演和幾個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著急忙慌趕過來查看。

“徐導,你怎麽樣?要不要緊?”副導演是知道徐靳背景的,那一瞬後背都是冷汗,有種天要塌下來的感覺。

鐘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扣在懷裏,等反應過來,手裏都是血。再一看,他半邊肩膀的白襯衣都被浸透了。

她臉煞白煞白的,人都在發抖,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壞了。

“我沒事,皮外傷。”他臉有些蒼白,但瞧著還算鎮定,安撫似的拍拍她肩膀,又吩咐人維持現場,檢查線路,不該碰的不要碰。

去醫院的時候,卻要求她跟他一起上救護車。

鐘黎當時只是本能地覺得他是關心她有沒有受傷,沒往別的地方想,就跟他去了醫院。事後才反應過來這事故當時發生得太蹊蹺,徐靳應該是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所以不放心把她一個人丟在現場。

徐靳傷得不算嚴重,輕微脫臼,還有一些小面積的創傷,需要住院半個月觀察。

鐘黎很內疚,垂著頭坐在病床前削蘋果,也不說話。

徐靳嘆了口氣,苦笑:“你這樣,好像我明天就要掛了。”

“呸呸呸。”她把蘋果遞過去。

徐靳正要接,門從外面推開。

鐘黎回頭,風塵仆仆的容淩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按在門把手上,正好將徐靳從她手裏接過蘋果的這一幕盡收眼底。

因為他臉上略微停頓的表情,還有挑眉的神情——

徐靳動作停住,有點訕。

不知道為什麽,氣氛有點兒緊張。

安靜得有些詭異。

“還以為你癱瘓了呢,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啊。”容淩反手把門碰上,走過去。

“這麽咒你兄弟?”徐靳笑。

“你之前讓謝平轉述給我那個Case,我覺得可行,主要的問題是……”

見他們似乎有正事要聊,鐘黎忙站起來,識趣地推門出去了。

等她纖細的背影完全消失、房門關上,容淩才斂了神情,沒什麽征兆地問了句:“什麽人幹的?查清楚了嗎?”

徐靳卻罕見地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幹嘛故意把她支走?這件事兒,是沖她來的,她有權利知道。小五,你不覺得你有時候管得太寬了嗎?”

容淩神色不改,只涼淡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不可能永遠活在你的羽翼下。現在你罩著她,你能管她一輩子嗎?”

“我們不會分開的。”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抿出一絲笑紋,只是這個笑容缺乏情緒流露,好像只是告訴他一個既定事實。

徐靳搖搖頭,覺得他簡直無可救藥:“鐘黎絕對不會給你當情婦的,她不是那種人。”

但他也清楚,容淩是不可能放棄和程家聯姻的,以他對他的了解,恐怕他都沒有一刻動搖過。

只要程家助力他舅舅往上,他此後便青雲直上,再也不用看他爸和他哥的臉色了。

同理,如果不行,別說沒辦法維持現狀,陸家就是前車之鑒,以房家和顧家的關系也絕對不會給他們好果子吃。

他這個人,本質上不相信別人,他爸也一樣,何況是異母的哥哥。

容淩太清楚了。

可這個人就是這麽霸道,不講道理。

“這個世界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預設中,擁有一些東西,必然失去一些東西。你總是這麽一意孤行,什麽都想要,小心陰溝裏翻船。”

“感謝你的良言相勸,我一定銘記在心。”

徐靳沒話講了,也懶得跟他放屁。

這廝就不會往心裏去,他只信奉他自己那一套。

他就不是個能聽勸的人。

“陸曼。”過會兒,徐靳吐出個名字。

“我知道了。”他勾唇,“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敢碰我的女人?腦子有病也不好好在家裏養著,一天天的出來發瘋。”

徐靳扯了一下嘴角不做評價:“別節外生枝,先把你手裏這些破事兒解決吧。”

“行了,你休息吧。”

他要走了,起身跟他告辭,讓他好好養病。

徐靳:“趕緊滾,你在這兒我只會死得更快。”

容淩露出笑容,好脾氣地跟他擺手道別:“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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