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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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那天的事情回想起來就像做夢一樣,鐘黎一整晚都沒有睡好。

每次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容淩的那張臉。

他深不見底的瞳仁,他扣著她時那雙寬大修長的手,繃緊時略微凸起的指骨,還有他唇上的味道……他離開時,望向她的那個眼神。

其實她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拍攝工作很繁忙,她很快就不去想這件事兒了,更多的精力還是放在工作上。

拍到1月初的時候,她的戲份殺青了,收拾了一下告別了劇組就回去了。

劇采用的是邊拍邊播的形式,第一季只有12集,趕在年節檔紮堆之前上了。

鐘黎這次飾演的是白月光女二,雖然人設比之前的那個惡毒女配好多了,但放在這種偶像劇裏,這種女二肯定是要挨罵的。

她也沒指望自己的風評有多好,不過,播出後反響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雖然一開始也有一些觀眾說討厭她,不喜歡看個純愛劇還要看男主有白月光,女主的粉絲更是罵得難聽,但播出後更多還是在誇她漂亮、演技好,還有說男主眼瞎看上女主的。

她隨便點開一個時尚交流平臺,就有博主發了相關動態:

【我的天這個女二也太好看了吧,就是白月光的感覺啊#春風拂過你#鐘黎】

還附了三張劇照。

鐘黎這才發現,自己在這個平臺還有了專屬的詞條。

她馬上註冊了一個號,認證了一下。

陸續的竟然有不少粉絲關註她。半天功夫,居然破十幾萬了。

她發了一條短視頻,下面還陸續有人跟她問好,都非常友好,有誇她漂亮的,有說她演技好、期待她新劇的。

感覺像做夢一樣。

她又打開了幾個時尚交流平臺和社交媒體平臺,不管是圖文的還是視頻app,無一例外,沒有什麽罵她的,刷到的基本都是好評,就算有批評也沒有言辭過於激烈的。

剛剛播出的時候,有路人粉剪輯過她的cut,說這個女二號還蠻好看的,結果被女主角阮元瑤的粉絲一通亂罵,說她想紅瘋了。

阮元瑤是童星,也是這部劇的一番,雖然比不上那些當紅小花,拍了十幾年的戲,路人緣一直不錯。

那段時間就沒有說鐘黎好話的,偶爾有誇兩句的也都被限流了。

有經驗的楊玨說,這是在防爆,應該是阮元瑤的公司跟平臺打過招呼了。

像某論壇、某博和某站這些社交媒體平臺,有一些直接隸屬於一些影視文化公司,而大多都和一些知名的影視文化公司有合作。

阮元瑤是天娛簽的第一個女藝人,和季心瑤並稱為天娛“雙瑤”,雖然這些年因為熱度不行資源下滑,也不是鐘黎這種沒背景沒公司撐腰的藝人可以比的。

“還是得背後有人啊,你看看,你的這條cut視頻播放量快破500萬了!結果連榜前三十都沒進,這肯定是被限流了。她那條播放量才不到100萬,暗箱操作要不要這麽明顯啊!”

鐘黎不是很懂這些數據,有人剪她她還是很高興的。

沒想到隨著劇的熱播,風評完全逆轉了。

鐘黎釋然的女二號人氣完全蓋過了女一,還被剪輯到各種MV裏當成白月光素材,播放量居高不下。

“可能她公司後面沒錢砸了吧。”楊玨嗑著薯片點評說。

鐘黎還是一知半解,不過也沒去深究。

對她這個腦瓜子來說,她想不了太覆雜的事情。什麽算法什麽推薦,她通通一竅不通,是好事就行。

與此同時,業內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原東陵文娛CEO徐懷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並在旗下成立了一家集藝人經紀管理、影視投資、營銷宣傳為一體的全產業鏈的子公司,天娛也被合並到這家公司裏,不過名字暫時還是沿用了天娛的稱號。

這是一家致力於頭部影視作品的開發與制作的新公司,成立不過半年就在深交所上市,一路暢通無阻,據說背景非常驚人,幕後有大佬支持。

薛紅私底下問過她,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跳槽去這家新公司。

鐘黎還在猶豫——事實上,是懵逼。

雖然她現在有了點熱度,跟譚美兮那種一二線女星完全沒辦法相比。

她怎麽都沒想到,薛紅跳槽還會挖她。

見她猶豫,薛紅又說她待在這家小公司裏根本沒有什麽前途,她也想捧她,但是這家公司根本拿不到什麽資源,管理層還有一系列的毛病。但是新公司完全不一樣,不管是資金、管理、發展方向什麽都不是這種小公司可以比的,她有什麽好猶豫的。

鐘黎其實也很心動,但是她想到了她的違約金。

聽了她擔心這個後,薛紅直接笑了,說區區六七百萬對天娛來說根本不是什麽事,她可以向那邊申請。

而且大概率不用付一毛錢。

果然如薛紅所說,解約非常順利。

她改簽到天娛後,還給安排了新宿舍,就在銀泰後面,條件很好。

只是她有點舍不得原來的舍友,還沒有搬過去。

-

晚上有個飯局,薛紅讓鐘黎去挑品牌方提供的衣服。

鐘黎挑了一件煙粉色的裙子,出門後才後悔。

雖然現場和車裏都有暖氣,下車到酒店的幾分鐘真的凍得她瑟瑟發抖。

“你還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啊。”同行的譚美兮打量了她兩眼,不忘扯了扯肩上厚厚的狐裘。

鐘黎往下看,她還穿了光腿神器。

鐘黎好後悔,問她:“你還有多的襪子嗎?”

“沒了。”譚美兮撇開頭。

她是瞧不上鐘黎的,不過是演過幾部小網劇。

一個演員還在某短視頻平臺直播帶貨,真的掉價。

雖然短時間能掙錢,但是對口碑影響很大。

這是個和品牌合作方的飯局,主角是譚美兮,她最近剛剛代言了Z家的一款新產品。

鐘黎只是個特邀嘉賓,是捎帶的,推廣了該品牌下面的一款面膜。

吃飯的時候,全程是譚美兮和對方運營總監的各種互相吹捧,離開時鐘黎也被遠遠拋在了後頭。

她有點心不在焉,也沒註意到電梯門開了後,裏面出來一行人。

最前面的這位穿一身藏藍色西裝,是最近金融時報的常客——天正影業的新任CEO。

他身邊的男士比他略高半頭,單手入兜,神色淡漠。

這家品牌的運營總監一看到就上去了,熱情地跟對方打招呼:“徐總,竟然能在這兒見到您……”

說了一通才發現徐懷旁邊的男人,有點吃不準。

印象裏好像沒有這號人,但這人器宇不凡,不像是一般人。

徐懷附耳跟他說了句什麽,運營總監的表情好像是僵了那麽片刻,人也不像之前那麽熱情了,反而有幾分拘謹。

氣氛也變得有些莫名的古怪。

站在不遠處的鐘黎也看到他了,不過也只是看著其他人跟他打招呼。

她連擠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她低頭踢了踢鞋子,心裏有點兒悶。

“零下五度,你就穿這麽點兒?”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繼而她肩膀微微往下一沈,一件帶著男人體溫的西裝把她裹了起來。

鐘黎下意識拉住西裝領,回頭望去。

居然是已經離開的容淩。

“你不是走了嗎?”她望著他,有驚喜,也有難以置信。

“走吧。”他沒回答這個問題,手搭在她背部微微托了一下。

他的手掌寬厚有力,觸碰她的肌膚時,也只是輕輕一托,紳士有禮。

但那種溫度還是像烙印般留在她皮膚上,鐘黎在原地楞了會兒才小跑著跟上去。

電梯到了,他擡手擋住電梯門,示意她先進去。

鐘黎擡眼看了他會兒,沒動。

“我臉上有花?”他失笑。

她抿著唇搖搖頭,鉆進了電梯裏。

不管是小時候還是長大以後,沒有人會這麽照顧她。

雖然聽上去有點膚淺,對他來說也好像只是舉手之勞,可對她來說,實在是很難得的善意了。

因為過去她基本都是被忽略的那種人。

電梯到了一樓時,司機已經把車開過來了,繞到後座為她開門。

鐘黎鉆進去。

車裏暖氣很足,一瞬有種從寒冬臘月過渡到春天的錯覺。

她穿的高跟鞋足有15厘米,站久了腳跟發酸,後跟還有些磨破。

她悄悄把腳從鞋子裏拿出來,擱到松軟的地毯上。

他的西裝很寬大,質感細膩而挺括,披在身上很舒服。

加上暖氣的吹拂下,她不覺就睡了過去。

車中途停了一下,司機下去了,過一會兒拎著兩個小袋子回來交給了容淩。

鐘黎看到他打開其中一個袋子,翻出了一盒創口貼。

隨手撕了一張,替她貼在了腳後跟上。

另一個袋子裏是一雙女士拖鞋。

“換上。”他把鞋子放到她腳邊。

“……哦。”她把腳擱入了拖鞋裏。

尺寸正好,很舒服。

她悄悄回頭打量他一眼,他的目光已經轉到了窗外。

偶爾劃過的流光映照在他臉上,輪廓立體,英俊逼人。

她心裏好像有一只小鹿在不停地撞。

過一會兒才發現這不是回住處的路:“……這是去哪兒啊?”

“到了。”容淩一笑,已經邁步下去。

鐘黎下車後,擡頭朝面前的高聳入雲的建築群望去。

以前來過這兒,西臨長安街,前面不到百米就是國貿橋,當之無愧的CBD中心,不過沒靠近過這個園區,不分晝夜都有人衛戍巡邏,不能隨意出入。除了一些研究院所,這兩年也有一些合作的重磅企業入駐,不過不對外出租開放。

車入了園區繞著開了一段路,在一棟灰藍色的建築門口停下。

大堂裏沒什麽人,鋥亮的大理石地面光潔如新,只有兩個保潔在低頭拖地,顯得格外安靜。

前臺接待看到容淩楞了一下,但明顯訓練有素,彎腰鞠了一躬就不再多看。

到了頂樓,鐘黎跟著他從電梯裏出來,徑直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辦公室前。

這是鐘黎第一次來他的辦公室。

寬大、整潔,但並不是她見慣的那種現代化商務式裝修,反而有些覆古、厚重,采用大面積的中式橫斷木格子和鏤空雕花設計,隨處可見的高檔硬木擺設。

南面辦公桌的地方是半弧形落地窗,墻角隨意擱著一盆北美冬青。黑灰棕色中點綴著一抹紅,為這沈悶單調的色澤裏增添了一抹亮景。

西面是整面的書架,有序地放置著各種書籍,腳下是淺棕色和白玉拼鋪的木紋石。

“喝點兒什麽?”他在煮茶區問她。

鐘黎:“我都不知道有什麽,怎麽選啊?”

容淩回頭看她,唇角有一抹笑。

鐘黎不解地望著他。

他笑什麽啊?

他後來給她泡了一杯茶。

鐘黎本來還不是很喜歡,她喜歡喝咖啡、牛奶來著,抿了一口發現還不錯:“這什麽茶啊?好香。”

色澤烏潤,茶湯清澄,入口沒有什麽澀味。

“祁門,你喜歡的話一會兒給你包點。”

她當時不知道這茶價比黃金,有價無市,還是一個地級市的領導送給他的,傻兮兮地“嗯”了一聲。

其實她也不是很明白他為什麽帶她來這兒。

還有那個毫無預兆的吻。

鐘黎雙手捧住茶杯,思緒翻飛。

容淩沒有再招呼她,而是坐到辦公桌後整理文件,期間他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就有秘書過來叩門,接他簽完的一份文件。

之後又有兩個像是高管的男人過來跟他匯報什麽高峰論壇、經濟開發園的事情。

鐘黎也聽不懂,也不敢出聲,默默窩在沙發裏喝著茶。

他們看到她也會露出意外的神色,不過都只是看一眼就撤回目光,絕不多看、不多問,出門時不忘將門關好,好像她只是一個隱形人。

鐘黎有點不自在,忍不住四處打量。

“等久了?”他走過來,隨手摘下領帶,松了松領口。

他單手解扣子的動作很熟練,一下就開了兩顆。

她隨意一擡眸就瞥到了他敞開的領口,還有露出的鎖骨,默默垂下頭:“還好。”

“你不忙了嗎?”

“沒什麽事兒了。”他在她身邊的空位上坐下。

他身形高大,沙發很明顯地往下陷了陷。

這讓鐘黎也有些往下陷落的感覺,她心裏那根弦不覺繃緊。

她緊張的時候就會玩手指,食指在那邊轉啊轉,轉啊轉,轉得容淩都笑了:“你很緊張?”

又問她,“跟我待一起很緊張?”

沒想到她還挺實誠的,點一下頭說:“有點。”

“為什麽?我很兇?”

她搖頭,小心窺探他的神色。

他長得真英俊,成熟、內斂,眼神溫柔,漆黑的眼底清晰倒映出她的模樣。

那是深海,仿佛要讓人心甘情願溺斃在裏面。

清醒地沈淪、不能掙脫。

鐘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跟他說一些自己的瑣事。

一開始還擔心他不耐煩,後來發現他很有耐心,似乎還挺感興趣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是真感興趣還是裝的,至少,表面上一點也看不出不耐。

說到她改簽了天娛的時候,他也只是點點頭,並沒有什麽意外的神色。

雖然這對她而言似乎是挺要緊的事情,可對他而言,似乎只是微不足道到極點的小事。

也對,那些頂流和一線女星,在他面前也不過是高級一點的唱戲的而已。

鐘黎心道。

“您家境很好吧?我聽他們私底下說過,但我不是很聽得懂。”

“你們私底下怎麽說的?”他喝一口茶,似乎有點興趣。

“我說了,我不是很聽得懂,反正就是很有錢那個意思吧。”

他聽了後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鐘黎不是很明白他這個笑容的含義,擡頭望向他。

但他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他的眼神分明很清絕,卻又仿佛被窗外濃墨般的夜色沾染,深不見底,讓人難以捉摸。

鐘黎無來由又生出些許拘束。

她忙岔開了話題,不敢多問他家裏的事情了。

她說一些自己的事情。

“我家在南方的一個小山村裏,小時候我爸爸就過世了,我媽媽去城裏後就沒有再回來過,我是被奶奶帶大的,奶奶對我很好。可是,在我7歲那年,奶奶過世了,我被接到了大伯和大伯母身邊生活。他們那時候在城鎮上開一個小店面,也生了弟弟,因為房間不夠,我住在廚房裏,夏天會有好多老鼠鉆來鉆去,我那時候經常被咬……”

容淩聽完,老半晌都沒有說話。

“讓你笑話了。”她垂下頭。

她也不想和他說這些,沒有一個女孩子會把自己難堪的一面呈現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

可如果不說的話,他遲早也會知道,還不如早一點由自己親自告訴他。

以及——

“我沒有上過大學。”

她後來說出了自己最近的困擾:“有時候總感覺自己看不懂劇本。”

她也去試鏡過一些大導的角色,哪怕是一些十八線配角。

可大導指導的劇,無一例外劇本都是比較紮實的,塑造的人物也不會是很扁平的角色,有時候有點難以理解。

這是她第一次告訴他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一種不著寸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羞恥感。

他的神色倒是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麽意外。

只是問她:“有打算繼續念書嗎?”

“以後有機會的話,會努力深造吧。不過,現階段還是想多掙點錢。”她羞澀地笑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

有那麽一瞬,容淩甚至覺得她發起怒來會咬人。

像那種脾氣特別大的貓科小動物。

溫馴的時候很溫馴,發起怒來可以掀桌掀瓦。

這個想法讓他不自覺發笑,彎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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