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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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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昭明帝在位二十年, 平了九集之亂,百姓安居樂業,國力強盛, 無外敵敢侵略。

昭明帝在位期間, 後宮只有君後玉州一人, 並無子嗣,群臣激憤, 上奏請陛下廣開選秀之門,為江山留後, 時延留中不發。

昭明二十五年,昭明帝時延禪位, 傳位給肅親王獨子時縉, 改國號縉元。

縉元元年,時延決定帶著玉州南下, 這一天,玉州等了二十年。

在時延禪位之後, 他們就不住在勤政殿,雖然時縉說勤政殿要一直留給皇兄, 但時延還是帶著玉州搬了出去。

在他們自己的宅子裏,玉州指揮著小棗幫他收拾行李, 過去了二十年,小棗也已經不是那個青澀的小棗,過了這多年,他一直在幫著玉州處理公務, 在陛下和行中的教導下, 他的身上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氣質。

但在玉州的面前,他一直都是那個在獵宮裏收留他的小棗, 小棗邊收拾邊說:“您真的只跟陛下,不是,太上皇一起出去嗎?還是帶著奴才吧,至少奴才還能照顧您呢。”

小棗看著玉州,二十年的時間彈指一揮間,但歲月並沒有在玉州的臉上留下一點痕跡,他就像他們初遇時一樣,依然天真。

“不不不,時延說了,接下來的日子,都是他來照顧我了,你們可以歇著了。”玉州臉上的笑都藏不住。

二十年了,終於等到那個滿地爬的時縉長大了,時延終於可以把江山交給他,然後帶著自己去玩樂了。

勤政殿裏,時縉哭喪著臉:“皇兄!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皇宮裏帶著玉州去玩!”

時縉有著十分幸福的童年,他是肅親王夫婦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卻並不驕矜,從小就有一顆博愛的心,在他開蒙的時候,時延就讓原本的太子三師教導他,並時不時地把他接進宮中小住。

玉州是孩子心性,跟時縉兩個人在宮裏為非作歹,很快就混熟了。

即使是在學治國之道,時延沒有磨滅他的本性,卻也讓他看到了很多黑暗的東西,如今雖然天下太平,但也要未雨綢繆,天下需要仁慈的君王,但不需要優柔寡斷的君王。

等到時縉十六歲時,他終於明白了時延給他的擔子是什麽,他開始變得穩重,開始向他的皇兄學習去怎麽當一個君王。

每日難得的休息時間就是玉州來看他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皇兄只有這麽一個君後,在他的身邊,真的能夠感覺到那種無比輕松感覺。

只是現在,他的皇兄和皇嫂,要出去游山玩水,把這個江山社稷都交給他了?

時延負手而立:“我雖然帶著玉州出去,但朝中還有文相輔佐你,你學東西學得好,相信自己。”

時縉跟時延的面容有三分相像,此時他看著時延:“皇兄,我才十九歲。”

“我也是十九登基。”時延不為所動,“好了,批奏折吧,玉州在等我。”

時延從勤政殿離開,覺得壓在自己身上所有的重擔都卸了下去,他跟玉州住在新宅子裏,馬車到門口之後,就看見玉州在門口等著他,看到他之後立刻跳到他懷裏:“都交待好了嗎?”

“好了,咱們明天就可以出發了。”時延此時已經四十不惑,因為有玉州心頭血的緣故,他看起來和他二十歲時並沒有什麽不一樣,這讓玉州輕松了很多。

他高高興興地拉著時延回宅子裏,這坐宅子是時縉專門讓人翻修的,每一處都照著時延和玉州的喜好修建,所以玉州搬來的時候也沒什麽不適。

因為是徹底放權給了時縉,時延把從前他的貼身宮人都帶出了宮,只除了一個行中,時縉身邊沒有老太監,所以需要行中幫他帶出一個得力的人來。

時延安排好了府中眾人,在三月的晨光熹微中,帶著玉州,南下而去。

他們的第一站,是江南水鄉。

玉州本身是很愛坐船的,他喜歡那種水波蕩漾,搖搖晃晃的感覺,但要去江南,水路是一段必經之路,他們要在水上待一旬,玉州一開始很興奮,但到後面就越來越難以忍受,在下船的時候,臉色已經像一張白紙。

他這個來自北方的參,對南方的水土多少有一些不服。

時延帶著他在江南水鄉住下,是一處臨水的宅子,江南的四月比京城的四月要暖和很多,所以玉州的繁殖期提前來了,他們在那臨水的閣樓裏胡鬧,水中冒出的尖尖角都羞得不敢張開葉子。

等到玉州的繁殖期過去,他才跟時延一起,泛舟湖上,去蓮葉深處采蓮蓬,時延會摘下蓮蓬,剝出蓮子,剔除蓮心,讓玉州吃得開心。

在照顧玉州這件事情上,時延似乎是帶著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們住的宅子裏沒有仆人,玉州的衣食住行都是時延在安排,但玉州並沒有覺得有絲毫的不適應。

他們在江南停留了一年,經歷了一個沒有雪的冬日,玉州看見路旁的樹還是青綠色的,覺得很是神奇。

在除夕夜前夕,時延收到了來自京城的包袱,是時縉差人送來的,偌大一個包袱裏,裝的全是京城的特產,甚至還有一串山裏紅,外面裹著糖霜,被厚厚的油紙包著,時延在看來信,上面都是時縉發牢騷,說文相嚴苛,說漆將軍帶他去軍營操練太累,又說這些吃的都是外祖家送來的新奇東西,最後說這山裏紅是霧鳴山的山裏撿的,玉州肯定會喜歡。

在信的末尾又問他們何時能回。

時延只是一笑,便跟玉州一起拆包袱了。

江南的除夕暖洋洋的,玉州在街上看到的每個人都是閑適安逸的,時延在酒樓叫了一桌席面,兩人吃完之後便要去湖上游船,在打開院門的時候,發現門口堆著些幹果。

玉州四處看了看,沒見到是什麽人送的,他跟時延對視一眼,想起前幾日,時延曾經幫隔壁腿腳不便的老人家搬過東西,這應該是謝禮。

玉州抓了一把幹果,挽著時延的袖子親親蜜蜜地出門去。

因為時延立過男後,所以街市上同性的夫夫也很多,他們並不惹眼。

泛舟湖上的時候,玉州頭枕在時延的腿上,時延輕輕地梳理他的發絲:“下一站想去哪?”

玉州閉眼想了想:“去九集部落看看?”

他想起容叔從九集回來之後,說著在九集,能夠體驗到更加壯闊的自然景色,因著九集部落與中原簽訂過不再開戰的條約之後,邊境開始了通商,很多九集很有意思的東西也傳進了中原裏,他們用皮毛寶石換中原的絲綢茶葉,倒是合作共贏了起來。

時延自然依他。

在子時的那一瞬間,整個江南的上空被煙火照得亮如白晝,時延和玉州立在船頭,玉州看著一朵朵煙花綻開在他們頭頂,一陣涼風吹來,玉州攏緊自己身上的披風。

變故就在一瞬間,在天邊又綻開煙火的時候,一道驚雷直沖他們的畫舫而來。

玉州睜大了眼睛,時延就如同當年在霧鳴山中一樣,擋在了玉州的身前,硬生生地接下了這來歷不明的一道雷。

玉州慌忙推開時延,趴到他身上去看他:“你沒事吧?你擋什麽啊?”

時延並沒感覺到什麽不適,他抱住玉州:“我真的沒事。”看似雷霆萬鈞的驚雷,落到他身上的時候,好像沒有絲毫的力量。

他在玉州的面前轉了個身,又去親親他:“別怕,我沒事。”

玉州看著天邊,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給他們的警告。

接下來他們都沒了在玩樂的心思,回到了家中,雖然已經是深夜,玉州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他在擔心時延,雖然時延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問題,所以只是簡單洗漱一番之後就和時延相擁而眠。

在他即將進入沈眠的時候,聽見時延咳嗽了一聲。

玉州的眼睛猛地睜開,自從時延喝過他的心頭血之後,時延的身體就再也沒有生過病,即使現在不惑之年,他的面容還是跟他而立之年差不多,身體素質甚至比年輕人還要好,玉州有時候看著時延的面容,奢望著時延能一直這樣。

可今夜吹了湖上的風,時延咳嗽了,他不知道是不是那道雷的原因。

他翻了個身,時延條件反射地把他摟進懷裏。

隨後房間裏一片寂靜,時延的呼吸聲很平穩,玉州甚至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時延根本就沒有咳嗽過,今天的驚雷也沒有出現過。

隨後他是怎麽睡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時延還在睡,他也沒起身,玩著時延的頭發。

玉州在看到時延的一根白發的時候,睜大了眼睛。

那一刻,內心的恐慌達到了極致,時延的身體,突然就開始衰老了,凡人沒有辦法違抗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他把時延的衰老延後了很多年,可他終究是要老的。

玉州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滴,抽噎的聲音驚醒了時延,他睜開眼睛,看著哭成淚人的玉州:“怎麽了?都說了,那道雷對我沒什麽影響的。”

玉州搖頭,不敢說出實情:“做噩夢了,夢見被山裏的狼追。”

時延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隨後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他知道玉州沒有說實話,但他束手無策,無能為力,只能把玉州抱得再緊一點。

這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他們誰都沒有再提過,只是玉州多了一個每天替時延束發的愛好。

在時延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跟容叔聯系了一下,把情況跟容叔說了一下之後,容叔沈默,隨後說:“小玉州,你要從現在開始,學著接受離別。”

他們從江南出發,轉道要往九集去,沿途的風景太美,他們的腳步就更慢了一些。

時延的白發漸漸地越生越多,最終玉州瞞不住他,也漸漸地接受了時延會老的事實,他開始用法術,讓自己的眼角也多了些皺紋,頭發裏也藏了幾縷白發。

他們在外游歷了快三十年,看遍了整個中原的風景,時延依舊沒有生過病,但人老了就是老了,以前是時延照顧玉州,後來是玉州照顧時延,沒有了年少時的熾烈,有的是相濡以沫的陪伴。

他們跟京中一直有著聯系,在時縉有不知如何決斷的事情的時候,他習慣問一問時延的意見。

中間他們也回過京城,時縉大婚他們去觀禮過。

玉州也學會了接受離別,在時延六十歲的時候,肅親王夫婦離世。

在時延七十五歲的時候,玉州帶著他回了京城。

他們一直與京城有著聯系,這些年裏時縉對府裏的人都多加照顧,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行中是五年前走的,小源是年前的時候沒的,現在府裏只剩下了小棗和晴彩,只是他們也已經老得看不出年輕的樣子了。

他們回來之後,時縉帶著自己的皇後和孩子們還有孫輩來見他們,時縉的後宮裏,也只有這一個皇後,時延朝他點頭,伸手握他的手已經只剩皮包骨,看到時縉的白發,他嘆了口氣:“我走後,好好照顧玉州。”

已經是兒孫滿堂,年紀到了知天命的時縉,抓著時延的手,哭成了淚人。

文川和符心也是白發蒼蒼,但精神矍鑠,看起來比時延的情況好了很多。

玉州守在時延的身邊,他沒有哭。等到房間裏的人都跟時延告別然後離開之後,時延伸手摸了摸玉州的臉頰。

他還是年輕,即使有滿頭白發,即使眼尾有皺紋。

“你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什麽嗎?”玉州抓著他的手,感受著他手心的餘溫,害怕那點溫度突然消失。

“當年在星雲閣,我對文相說,日後我死了,便以人皇的身份,跟閻王談條件,我不喝孟婆湯,我會帶著跟你的記憶輪回,我一定,會回來找你。”時延說完這些話,已經有些力竭。

玉州點頭:“你不要忘了,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好。”可他說完好之後,又像是突然反悔,“你還是,不要等我了。”

前路未知,他不想用回憶囚困玉州。

玉州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最後還是沒能忍住:“時延,你不要走,你再多陪陪我。”

時延擡起手,繼續重覆:“不要等我太久……”

玉州搖頭:“我會一直等著的。”

“回,回霧鳴山,跟容叔他們……”

玉州抓著他的手落在自己的眼睛上:“我會等你的。”

時延說:“想看,你剛剛來的時候的樣子。”

玉州點頭,白發瞬間變回黑發,眼角皺紋也全都不見。

時延笑了笑:“還有,想看人參花。”

玉州指尖一點光芒,艷紅色落進時延的眼裏。

今天是三月二十,恍惚間記得,玉州在很多年前,就是這個時候來到他的身邊……

時延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擦去玉州掛在眼睫上的淚,隨後無力地落下。

縉元三十二年,太上皇昭明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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