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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好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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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好想逃

步嘉延又做了那個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來的清晰。

畢業前夕,他和夏雋林已經斷了聯系,盡管夏雋林沒有親口承認,步嘉延也能從別人的口中確信,他已經簽約了皇冠唱片,將會以歌手的身份正式出道。

步嘉延從來沒有埋怨過,或是恨過夏雋林。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如果他是當時的夏雋林,說不定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況且,他們之間也從未有過什麽承諾。

一開始,他還有些各自飛的悵惋,可沒多久就全然抽不出心思去想這些了,見身邊的同學皆一一有了著落,而他投出的簡歷都石沈大海的時候,心裏也隱隱著急起來。

當畢業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人生就進入了快進。步嘉延在畢業的洪潮中體會到了自己的渺小,不論你有什麽名譽加身,不論你是不是有實力,在沒有機會的時候都是一無是處。

好在步嘉延也不算是真的走投無路,在學校教授的推薦下,永嘉路小劇場給他投來了橄欖枝,他總算找到了一個棲息之地。

可對於步嘉延來說,光是有個睡覺的地方,光是有一口飯,是遠遠不夠的。

不是說小劇場就不好,他能跟著經驗豐富的老人學戲,同事之間也沒有勾心鬥角,好似是偏安一隅。可每日來看話劇的觀眾寥寥,拿著最低的基本工資,在西沼這個大城市,無法避免地日覆一日地消磨著激情和耐心。

越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便越是受挫。俞斐然來找他的時候,正是他失意煩悶的頂點,消極的情緒越濃烈,讓他越是對此嗤之以鼻。

他對肖鶴棲印象深刻,在後臺遠遠見過幾回,回回來都能見館長熱情地圍在他身邊。從他的派頭上能看出,他是來投資的,他幫了館長好一個大忙,但他不明白那樣一個成功又金貴的年輕人為什麽會看上這樣一個陳舊的劇場。

起初他以為,肖鶴棲也喜歡話劇,他常常一個人來看,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顯得格外突出。但當他接過那份合約的時候又不禁想,就算是喜歡話劇,他也有的是金色大廳可以去,為什麽要來這兒呢?

他沒有想為什麽肖鶴棲會知道他,為什麽獨獨選中他,當時的他根本想不到那許多。

沒多久後,步嘉延便得知,永嘉路小劇場早在一年前就面臨歇業的窘地,管理人員和演員年紀見長,沒有新鮮的劇本,觀眾大量流失,早就入不敷出。他們可以退休,可步嘉延的演藝生涯才剛剛開始。

現實真是給了他重重的一擊。

同一屆畢業的同學,演戲的,編劇的,導演的都各奔了前程,最不濟的也在跑劇組,只有他,就連這暗無天日的小劇場都變得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就在步嘉延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時候,第一次知道了“飯局”這件事,是從一個已經離職回來探望的同事那裏。

這個同事在小劇場只待了短短幾個月,比步嘉延的時間還短,因為和步嘉延年紀相仿,宿舍又挨得近,不排戲的時候常常來找他聊天解悶。

步嘉延知道他在職的時候就經常夜不歸宿,但他不是喜歡探聽隱私的性格,加上連自己都是自身難保,更管不到別人的頭上去。誰知那個同事辭職後沒多久,就迅速做了大制作電視劇的男五,雖然只是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可對於他們這種處境來說,已經是天賜良機了。

他特地買了東西回來慰問,順便也向步嘉延聊起了這件事。

步嘉延對於“飯局”的抗拒程度,不亞於給肖鶴棲做情人。後者畢竟還是白紙黑字的合約,前者卻是沒有任何保障的深淵。

步嘉延開始考慮回家的事。前幾天跟爸媽通了電話,回瑞林的話,雖然也不可能有什麽出人頭地的好機會,可安安穩穩找個工作,溫飽餘生也不是問題,最起碼保住了他這點可憐的自尊心。

可他這些年的努力,夢想又算什麽呢?

“也沒有你想的那麽嚇人。”那同事慫恿著說:“就是吃吃飯,喝兩杯,一般七點到十點,三個小時忍一忍也就結束了,那些老總也得回家陪妻子孩子的。可是一晚上下來,就能拿一個角色,要是劇火了,以後還愁沒有戲拍嗎?就算這部火不了,那片酬比你在這裏幹一年都多,還至於一年到頭不敢回家嗎?”

這切切實實地戳中了步嘉延的心聲,步爸和李女士給他投入了這麽多,不說寄予厚望,應該也不希望他就這麽回家,隨便找份工作度日。

他連著兩個春節都沒有回家,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不敢面對李女士期盼的眼神,也怕步爸投來的關切,更怕親戚們的七嘴八舌。

如果只是這樣,也還不至於讓步嘉延點頭。直到館長決定要出售小劇場的消息傳出,內部通知暫停排練,宿舍樓的房東前來驗收,步嘉延就像是瞬間被推上了懸崖邊緣,前所未有的緊張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同事第一時間就給他打了電話,而他就像被施了蠱惑的咒,稀裏糊塗地竟就應下聲來。

那晚,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的步嘉延首次嘗到了生活壓迫的屈辱,他的面前是山珍海味,坐著時卻是如芒刺背。他看著同事的酒一杯一杯地下肚,老板們越發地放肆,汙言穢語,便立即想要離開。然而“飯局”的門外到處是眼線,他只有借著去廁所的空檔,在隔間裏喘口氣,不過五分鐘,廁所外的催促聲就像是勒在他脖子上的韁繩,無法呼吸。

為什麽他會答應來呢?如果回家是懦弱的話,來這裏做這種事又強了多少?

他永遠記得那扇紅色的大門,就像是地獄之門,他被人架著脖子推著來到門前,雙腿好像有千斤一般沈。

好想逃!

當時他的腦海裏便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只是一時糊塗,他只是需要有人,伸手拽一把,拽他一把,他就能回頭的!

這時,有個人從身側大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強忍著眼淚擡頭,他認出了那人,是肖鶴棲!

“進去,還是跟我走,選一個。”肖鶴棲說。

他沒有遲疑地攥緊了肖鶴棲,堅定地說了一句:“肖先生,我跟你走。”

在那個“飯局”上,肖鶴棲似乎還有幾分面子,連幹了三杯白酒就帶走了人,他一直緊緊地抓著肖鶴棲的衣服,深怕他後悔。

等出了飯店,步嘉延怯生生地跟著肖鶴棲來到車旁,車門打開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他剛才所做的選擇,不僅僅是一句“我跟你走”,而是代表比起在這裏陪酒,他更願意陪肖鶴棲一個人,但就結果而言,都是要陪。

肖鶴棲看出了他的猶豫,沒有逼他,只是任車門開著,自己則繞到另一邊,先上了車。似乎是擔心他真的不上車,他補充了一句:“我送你回永嘉路小劇場。”

步嘉延心裏一驚,他摸不清肖鶴棲的意思,可他是真的怕了這個地方,只能跟著上車。

司機啟動車子後,肖鶴棲解釋道:“你不坐我的車離開,他們還會來找你,那三杯酒我就白喝了。”

步嘉延聽著,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帶,等車子駛遠了些漸漸開到了他認識的街道,步嘉延才相信今晚的肖鶴棲沒想趁虛而入,他輕輕地道了一聲:“謝謝。”

肖鶴棲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只是叮囑他:“以後別隨便聽別人的話,你不適合去那種地方。有些人喝兩杯就能全身而退,像你這樣的,死在裏面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步嘉延知道他是在嚇自己,但又不完全是假的,只是像他這樣沒吃過苦的人,真的別想走那種捷徑。

“肖先生,您會看不起我嗎?”

步嘉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很吃驚。肖鶴棲可是要買他的人,在這種人身上尋求安慰,他一定是嚇瘋了。可不知道為什麽,肖鶴棲的身上讓他有一種莫名熟悉的安全感,可能是因為剛剛他救了自己,也可能是因為其實他在小劇場裏的時候就一直默然註視著肖鶴棲。

“我不會看不起你,你也用不著看不起自己。”肖鶴棲淡淡地說著,步嘉延又不自覺地望著他。

“你該看不起的,是那些趁機欺負你的人。”

這句話,才是真正地,解救了步嘉延。

他安靜地坐了一路,臨到下車的時候,才冒昧地問他:“肖先生,您的秘書之前給過我一份offer,您知情嗎?”

肖鶴棲的表情裏沒有任何的動搖和變化,只道:“我知道。”

步嘉延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鄭重的決定,鼓足了勇氣後,才顫巍巍地再次開口:“如果我說,現在想接受那份offer,還有效嗎?”

肖鶴棲聞聲,只是略微頓了一下,立即說道:“明天秘書過來找你簽合同,有問題嗎?”

步嘉延下了車,彎下腰抵在車窗,用一樣堅定的聲音說:“明天,我等你來,簽合同。”

說罷,便直起身,目送肖鶴棲離開。

步嘉延從夢中醒來,茫然地發現自己滿臉淚痕。然在他意識到剛剛的夢境內容後,卻忽然不可遏制地哭了起來,他久久難以平靜,拿起手機撥通了肖鶴棲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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