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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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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邊烏雲密布, 似黑雲壓城,蕭瑟涼風透過窗臺縫隙吹進來,絲絲縷縷的涼意直撲面龐。

貍珠開了窗, 他攤開心經, 指著其中的某一處, 看向身側之人。

“仙君……這一處,凡世之間婚俗, 若是心意相通,會擇良日進行婚娶, 在天地前立誓,接受天地祝福之後, 便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貍珠澄澈的眉眼彎彎, 看向憐道,“我們既已心意相通, 何時前往天地前立誓。”

憐聞言看向他,沈吟好一會, 對他道:“既已心意相通,何需這些繁瑣禮節。”

聞言貍珠應聲, 哦一聲,似聽進去了, 若無其事地翻到下一頁,此時正逢神使進來,他識趣地轉向一邊。

殿中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路過的神使雖低頭不看他, 偶爾擡眸看他, 眼中神情皆異常。

等到神使離開,貍珠看一眼外面天色, 他才踏入神殿,把書冊放下來。

“仙君……我知曉近來傳聞,他們都說我擾亂仙君道心,仙君若道心隕落,難保此世長盛。”

貍珠行至憐身側,他對憐道:“如此……若是仙君不裁決我,難給一眾百姓交代。”

憐嗓音清冷,“此事我會處理,不必你憂心。”

“弟子未曾憂心,只是想為仙君分憂。凡世已知曉先前游街的神君是仙君所選,此時總要推出一人去平百姓恐懼之心……仙君莫不成要讓其他人代我承受。”

“如此,我並不願讓他人替我受難。”

貍珠在憐面前跪下來,他唇畔碰到憐的手腕,嗓音隨之輕柔了幾分,“何況……此事確實是我的錯。”

“若我當真動搖仙君道心,如此死不足惜。”

貍珠眼角掃過桌上,那裏呈上來許多祈願貼,因仙君動搖而人心惶惶,俱是請願處死他的願貼。

“………”憐碰到他的面容,垂眸看著他,對他道,“貍珠,你是怎麽想的。”

“待仙君在問仙臺除去我之後,之後我便不存在世間,我守在仙君身旁便夠了,凡世不必留我名姓。”

“當然……並不是當真要仙君處置我,只是人前做戲,前往問仙臺……給百姓一個交代。”

貍珠擡起眼眸,眼中清明一片,“還望仙君成全我……這是我的心願,我有幾分私心,不願冠上汙名。”

“弟子倒情願堂堂正正的消失。”

跪地青年眉眼黑白分明,一襲青衣如霜明月,身形瘦弱筆直,孱弱的身軀秉承著絕對的道義,他受仙道多年的教導出世,無論何時,眼中非黑即白,正邪永劃分的清清楚楚。

浩然正氣自眸中而生,溫柔良善傾向明臺。

“……我知曉了。”憐扶他起來,靜靜地說,“你既執意如此,我應承你便是。”

“你不必有愧疚之心,若當真有天罰,也不應責怪你,天罰應授予我才是。”

“……起來吧。”

貍珠被扶著起身,他與憐止於禮節,如今在神殿之中,還有其餘的神使在,先前尚放的開,如今反倒兩人都不自在。

可是身體接觸會讓神思連在一起,若當真有天罰,恐會連累對方。

貍珠觸碰到憐的指尖,指尖相觸,轉瞬之間又松開,他收回手,指尖稍稍地蜷縮。

憐平日矜冷面容,擡眸看人時那雙眼似隔絕紅塵萬物,看他亦如此,可若是視線停留的久了,便會顯出來原本的情思。

“殷禮……你前去準備,應承人間眾,告訴他們,屆時神使會在問仙臺處置。”

大殿之中,殷禮應聲,貍珠與其擦肩而過,兩人沒有任何眼神交流,直至殷禮在殿中消失。

夜幕將至。

連天的雨絲落下,吹毀了桃樹枝葉,枝葉紛紛而落,在雨中蕭瑟之景。

憐閉上眼,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久遠的記憶。故人相貌出現,青年杏眼溫良之貌,眉眼彎彎的綻開,純凈靈力能夠凈化邪祟,為人間眾祛除陰咒起死回生。

“憐公子……我萬萬不能見死不救,若舍我性命,能夠救下他們,如此不枉我來人間一趟。”

“我既生來有純凈靈力,此為良善恩賞,救人間眾便是我的使命。”

“此為仙道弟子之責。”

在夢中,他見青年逐漸消瘦,因救人而染上陰咒,久病難愈,只得在病床上等死,甚至最後自刎於明臺前。

憐睜開眼,他看向身側青年,青年念心經睡了過去,指側經文上書明心見性,勿以己私而不善,這些明臺之上的道義,當真在盡力恪守踐行。

他眼睫落下,手掌碰到青年心臟的位置,分明能感受到心跳,距離咫尺之遙,為何還是感覺對方離得如此遙遠。

因被觸碰,貍珠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看清了人,清澈的眼眸中映著憐的神情,掌心下意識地便扯住了憐的衣袖。

“仙君………弟子可是睡過頭了。”貍珠低聲問道。

“如今是子時,時辰尚早。”憐對他道。

貍珠哦了一聲,隨即睜開眼看憐一眼,覆又合上眼,閉著眼湊過去,唇畔碰到憐的眉眼。

“仙君……弟子先前有罪責未曾訴說。”

憐看著他道:“何罪之有。”

“弟子初來神殿,日日親吻仙君神像,褻瀆仙君,祈求仙君早些看見我。”

貍珠睜眼,他眼中神情分明,似帶著盈盈笑容,如明月一般清澈見底,輕薄如霜。

“……看見你?”

“若早些看見我……便能不苦人間眾。”貍珠回應道。

——莫苦人間眾。

憐未曾聽到接下來的話音,青年又睡著了,對方側目閉眼,懷中抱著心經,睡顏安靜恬淡。

雨下了一整夜。

貍珠在窗側前,他在憐回來時便忍不住過去了,掌中拿了一身喜服,紅色的金絲繡袍,上面縫制金絲鶴紋,連天梧桐,寓意相思難斷止於南天。

“仙君,弟子見神使送來了這個……這是什麽,你要與我成親嗎?”貍珠問道。

他抱著喜服,這分明是按照他與憐的身段趕制的,他腦海中思緒晃過,江雪岐成人之後,身形似乎與憐差不多。

低頭摸摸袖口的位置,內側縫有他的名字。貍珠貍珠,他摸摸圓滾滾的兩個字,不由得有些好奇。

憐未曾想到會讓他看見,停頓片刻才道,“只是讓神使做了兩身,未曾要拿給貍珠看。”

“我已經看見了,仙君要與我成親嗎?”貍珠好奇心起,一直抱著不撒手,未曾聽到憐的答案。

他隨之擡眸,憐神色平靜,未曾應答他,冷淡的眸中似並不註意他。

貍珠眉眼側過去,隨之把喜服放下來,他自然不會與憐成親,他說的那些都是謊話。

“仙君,屆時你要如何處置我。”貍珠走到憐身側,兩身喜服擱置在一旁,其上的鶴紋相對而展開翅膀,金紋熠熠生輝。

憐打開了一旁的玉盒,其中有一塊環形玉佩,上有修覆痕跡,通體綠翠,他看著有些眼熟,似先前憐便給過他。

只是那一塊已經被他打碎了。

“可保你平安。”憐對他道。

貍珠接下了玉佩,清涼的材質,其上有雪香,意思是當日攜帶。

“我知曉了。”貍珠說,他臨摹著憐的眉眼,指尖輕輕地觸碰,隨之又收回手。

“仙君,若能重選……希望我們二人都出生平常。”

他不必入仙門成為仙道弟子,憐不必承擔救世之責,若能平凡的相遇,興許能為他們的故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說是隨意,當日那身喜袍卻放在殿前,憐未曾言語,貍珠卻看出來了,神殿之中光線昏暗,憐的面容隱藏在佛臺之下。

“仙君……今日我們換上喜服如何。”貍珠溫聲問道。

他看進憐眼底,憐眸中漆黑墨色,連天落滿聖塵慈悲,聞言似有所動,沈默片刻之後,眼中情緒浮現。

“……好。”千言萬語,唯有此字而已。

貍珠看向鏡中的自己,紅色襯得瘦弱的身軀多了幾分人氣,瘦弱的身軀堪堪撐起喜袍,鬢邊發絲落下,衣襟鶴紋連著金絲如同連理枝,黑白分明的杏眼看著鏡中,鏡中人陌生又熟悉。

他透過鏡中,似看到年少的自己,初入仙門時跌跌撞撞,前行至今,多了幾分堅韌之色,似風中勁竹,風雨中飄搖的蒲柳,細弱禁風卻難堪摧折。

“……貍珠。”殿外有人在喊他。

貍珠應聲,他隨之收回目光,那枚玉環被他擱置在桌上,他只攜帶了自己的長劍。

明心劍為兄長親手所鑄,斬惡除穢,提醒他時刻心如明鏡,凡見佛臺之相,恪守沈思,莫忘初心。

若明臺上物淪為邪祟,他一並斬之。

漫天雨絲浸透發絲,神巷街道之間,充滿信仰的一雙雙審判之目落在他身上,黑壓壓的人群鼓點一般浮現,沈肅的氣息在此間蔓延。

“殺!殺!殺!”

“違我道義!殺!殺!斬殺無論!”

雨幕之中,人間眾掌間長劍匯聚在一起,化成一道道折目的銀光,他們的面容與雨幕融在一起,在風雨之中一並模糊。

“殺!殺!殺!”

貍珠由殷禮壓著跪在地上,青衫之下隱有喜袍的金絲鶴紋顯出來,周圍浩蕩的審判之聲浪潮一般傾覆而落。

他看向問仙臺四側,此人間眾俱受虛假遮蔽雙目,黨同伐異已如同家常便飯。凡是信仰不同,便是異類,凡有貪嗔癡,便會被討伐。

——莫苦人間眾。

他看向人群中一雙雙眼,似有麻木、似以從眾宣揚自己心中惡念、似有晦暗與沈思,人性全部融合在一起,朝著名為良善的旗幟艱難前行。

面前落下一道身影,憐長身而立,他頭一次見憐未曾穿白衣,既為此世之主,不偏不坦,不受凡思所擾,為開辟盛世舍去一切。

如今他如凡塵男子一般,聽從心上人所言換上喜袍,在此間有了私心,違背人間眾,與令他失去道心的神使祈求天地祝福。

長劍對準了他,如此若對他一劍穿心,救世便不覆存在。

他跪在地上,看進憐眼底,那雙矜冷之目已無冷清,只見他跪在地上便心神動搖,垂眸間似有情思纏綿。

他看向憐身後,問仙臺之上,十二名神使垂首以待,圍繞在憐身後,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不知他們名姓。

“憐……為何遲遲不動手,不必害怕,我並不會死,如今只是做戲……你為何不舍。”貍珠在雨幕中露出笑容,他雙眸註視著憐,手掌捏住了劍刃。

掌心被長劍劃破流出鮮血,貍珠見憐眸中有情緒閃過,掌心的疼痛一並刺痛他,他引著憐的長劍緩緩刺向他心臟的位置。

“我……還有一事未曾告訴你。”

問仙臺之上,無形的陣法擴散而出,將他們二人包圍,靈力包裹著他們,裹挾著威壓朝著憐擴散而去。

憐身形未動,漆黑深目看向他,似察覺出什麽,掌心倏然攥緊,欲要收劍。

地上青年身形受雨絲磋磨,那雙杏眼愈發清晰,褪去幾分良善之色,黑白分明之中平靜之色溢散而出。

“先前我是把你錯認成他……我對你……從未有過片刻真心……接近你不過是為了除掉你。”

“噗呲”一聲,貍珠在憐欲要收劍時驟然往前,長劍刺進他心口,他眼睜睜地看著憐神色發生變化,見那張無波無瀾的面容失去克制。

鮮血噴湧而出,貍珠卻因此怔住,疼痛並沒有傳來,他胸口之中的指骨晃蕩而出,他只失神了一刻,指尖隨之顫抖。

“這是我原身……它興許能保護你。”

漫天陣法隨之落下,貍珠並未錯過機會,他在憐心神動搖的那一剎那,長劍翻轉而出,劍意威壓朝著四周擴散。

純凈的靈力在他周圍交織成型,在他身後幻化成一道睥睨虛相,連著陣法一並朝著憐而去,萬千鎖鏈貫穿憐的身軀。

憐未曾閃躲,明心劍貫穿他的心臟,他手掌觸碰長劍,碰到被撕碎的喜服邊緣,鮮血順著掌側流下來,慈悲雙目看向面前人,眸中情思俱然化成飛灰。

修為已通天境,肉-體理應感受不到疼痛,為何如今心似在滴血……千沈萬痛,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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