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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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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他會被送去聖存殿, 你可知道聖存殿是什麽地方?名義上是改造教化之地,實際上是折磨人的場所,進去之後是活人, 出來之後便不知是人是鬼了……是一攤行屍走肉。”

貍珠臉色依舊不好, 人群已經散去, 他眼睜睜地見那名男子被帶走。

“他們所說的瘋病……是什麽意思。”貍珠半天開口道。

“若用人族的話說,瘋病便是你現在的模樣………性情大變, 非說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另有去處, 只是他們不會以自刎來了結自己……你是第一個。”

“若被那位仙君發現,你會被送去聖存殿, 直到你再也沒有自戕的念頭為止。”

“何時會得瘋病……為何有些沒有瘋。”貍珠喃喃道。

他們倒更像是原本的九州臣民, 被拖到此幻境之中。

如今被困在這裏出不去。

“這我自然不知,我平日裏並不過問人族之事。”岐對他道。

“………”貍珠沈默片刻, 擡眼看向白衣少年,“那你呢?你可曾有一段陌生的記憶?”

岐聞言朝他看過來, 深明的眼底若有所思,隨即微笑起來, “興許要讓你失望了,我自記事起就在此地, 未曾得過瘋病。”

一邊說著,岐一邊抱著兔子燈,掌中稍稍使力,“你總是心事重重, 若是願意說出來………”

話音未落, 顯然貍珠沒有聽進去,眼見著貍珠要跟上去, 岐連忙把人拽住了。

“……你要去哪裏?”

貍珠打算去聖存殿一探究竟,不必說岐已經看出來了。

“你不要想了,我敢保證,你不會想去那裏……那裏到處都是他的眼線,你將有去無回。”

話音落下,貍珠顯然沒有動搖。

“……若想接近他,並不是沒有辦法,”岐握住他的手腕,低眸看他,眼中斂著情緒,“你先前既是神使,想要接近他自然容易許多。”

“神使?”貍珠這才問出來,他仍舊穿著先前的衣衫,金線閃爍,其上縫制金蓮,在他肩側熠熠生輝。

“每年一次的選拔……若你被選上了,就能前往神殿。”

“如何才能被選上。”

“歷代選上的形態不一,你問我……我並不知。”岐說著,覆又看一眼身側的青年。

青年樣貌自然生的極好,原先澄澈的雙眼如今壓了一層郁色,像是清塵蓮物蒙上了一層灰塵,褪去了顏色,在蓮池中搖搖欲墜。

“不論如何……你前去試試便是。”

他們二人回到了鬼界,陰陽兩界之間,貍珠回頭看一眼,人間言笑晏晏,一片歡樂的和睦氣氛。

他收回了目光,轉身踏入黑霧之中。

“鬼醫,你可知我如何誕生?”岐在血池邊坐下,看向遠處清碧衣裳的青年,青年背對著他們,身形似與黑暗融在一處。

鬼醫磨著掌中的藥,未曾言語,只是隨意的指了指血池之中,那裏有一團團的枯骨,他便是從枯骨之中誕生。

“我從未得過瘋病,不知世外之事……但是我見他第一眼就喜歡他,如此可算作是瘋病?”岐陷入沈思之中,漆黑的眉眼映著遠處青年的背影。

“癡魅之心,我看不是瘋病,是犯了春思。”鬼醫說。

岐不再言語,他其實並不想讓貍珠過去,只是貍珠在此地待的並不快樂。

數日之後。

貍珠成日不見太陽,身體尚未好透,臉色透出病弱的蒼白,唇色亦如此,一旁的少年看了兩眼,隨之不知從哪找來了胭脂。

“不要動。”少年音落在他耳邊,隨即湊過來,艷麗的眉眼壓下,修長的指骨蘸了胭脂落在他唇上。

相似的眉眼,眼中盈盈的映著他,一抹朱紅之色在他唇邊暈開,唇色紅潤了些許,顯得有些氣色。

“你模樣生的這麽好……豈能成日厭眉浮愁,還差了些什麽。”岐稍稍沈吟,隨即變出來了一對墨綠的耳環。

耳環呈蛇口圓環,泛著深幽的碧色,在貍珠耳側垂落,貍珠盯著那一抹幽綠,神色有些怔然。

“這是我娘親留下來的遺物,你可莫要丟了,如此殊色,冠絕凡世。”

銅鏡之中,貍珠耳戴碧環,長杏眼徐徐綻開,病態的面容籠罩一層郁色,身側少年則艷麗明媚,深邃眉眼隱約帶著溫柔之意,透過銅鏡側目看他。

岐撒了個謊,他沒娘沒爹,這耳環是他從骨堆裏撿的,只覺得喜歡,便留下來了。

貍珠稍稍地側臉,他一並把自己的劍帶上了,若是選不上神使,只能撕了這虛妄之境。

“還有一事……幫我打聽一個人,他喚作薛遙,字忘塵。”貍珠頭一回拜托岐。

岐有些意外,下意識地便追問道:“薛遙?他是你的朋友嗎?”

或者是一並害了瘋病的病友。

怎麽聽都是男子的名字,既是男子,他有什麽可擔心的?為何還是莫名心中反感。

“是我的朋友,我不知他是不是也在這裏。”貍珠開口道。

“我知曉了,”岐應了,對他道,“若是見到那人,千萬不要讓他發現你………”

岐隨之頓了頓,對貍珠道,“不要讓他發現你與旁人不同。”

貍珠路上尚不明白什麽意思,直到他隨著人流而入,來到凡間的朝聖之地,此地名為小梵天,仙君身形隱入塵煙,天為穹頂地為爐,聖像之間吟誦自天際而來。

光線從穹頂落下,人在其中盡顯渺小,透過佛鐘震蕩的音色,只想朝拜跪服。

大大小小的神使一共百來名,貍珠在中下靠後的位置,他隨著一並跪下,眼角掃到同樣的金絲蓮紋,吟誦聲一並而起。

“此哉盛世,幸得仙君治世。非仙君信徒,送往聖存殿。非仙君信徒,其心可異,非仙君信徒,非我同類,非仙君信徒,罪孽深重,心智不誠,異教邪徒,送往聖存殿。送往聖存殿。送往聖存殿。”

“仙君治世,盛世永延。”

“聖存審判,誅伐異心——”

貍珠腦袋裏嗡嗡作響,他隨著一並念出來,聲音匯入人群之中,在他踏入此地時,便察覺到了一道窺伺的目光。

無聲無息地貫穿他的身體,他全身繃緊僵直,不敢有任何動作,似乎一旦有破綻,這些神使會把他當做異教徒拖下去。

“砰”隨著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貍珠背脊彎了下去,就在此時,隨著所有神使的身影一並重疊。

倏然,一道巨大橫沖的威壓落下來,貍珠險些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他手指攥緊,腦門磕出來了淤青,因了此威壓過分強勢,他萬分抗拒,引得他身體幾乎顫抖,難以忍受胃中擠壓,險些吐出來。

貍珠背後冒了一層冷汗,眉眼掃到周圍的神使,他們面容浮現出崇拜之色,心甘情願被碾壓低頭,與他神情截然相反。

他不由得牽起僵硬的唇角,強制自己一並露出唇畔弧度。

巨大的祭臺上,出現了一襲白衣,男子長身而立,容顏金光朝聖,因修為齊天,已看不清相貌,身形與身後神像幾乎相融。

“此世之主,仙君垂憐——”

“砰”地一聲,貍珠的腦袋不得已再次磕了下去,他眼角掃到了那一抹白衣,他先前已見過對方數次,為人間相時尚未有此等威壓。

現在臺上的,是舍去凡心得道飛升的仙相。

因看不清對方面容,貍珠垂下眼眸,威壓落在他的肩側與背脊,前方的神使悉數閉目待擇,猶如引頸的羔羊。

周圍安靜下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貍珠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距離如此之近,到他身邊來。

到他身邊來。

貍珠掃到自己腰側的長劍,眼角掃到了那一抹身影,那抹身影徐徐往下,貍珠計算著如何能一招制敵,掌心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雪衣蓮紋,衣襟飛鶴,一步……兩步,三步。

隨著人影越來越近,威壓一並落下,“啪”地一聲,貍珠額頭一滴汗滴落,砸在地上映出清晰的聲響,對方隨即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無形的打量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如視凡物,銳利地幾乎要刺破他的肌膚血肉。

周圍異樣的目光一並投來,神使冷冷地看向他,猶如在看什麽骯臟的邪物。

貍珠腦袋飛速地轉動,牙根因為咬緊傳來了一陣陣的酸疼,他隨之伏下身,擡頭時眉眼已將情緒悉數掩了去。

無悲無喜,無波無瀾,聖潔之目,其中滿含愧疚。

“我今日身體不適,還望仙君垂憐……並非有意失禮。”貍珠面色蒼白,他天生一雙杏眼,若是不垂目時,總給人溫順柔軟的錯覺。

如此擡眼溫聲細語,仿佛一朝回到了少年時期,犯錯時低聲認錯,時而側目,仿佛眼前人便是他最純聖的信仰。

因他如此無害的蠢樸模樣,周圍冷然的目光散了去,一眾神使恢覆如常,低目等著仙君的吩咐。

“………”貍珠低眉側目,直到氣氛恢覆如初,那道身影離去,他心上緊繃的弦才松懈下來。

他攥緊的手掌覆松開,慘白的掌心攥出來了幾道血印。

周圍投來目光,貍珠覆又握拳,低眉遮掩了情緒。

那人似乎只是走一遍過場,倒是此地的神使,如同最忠誠的奴仆,隨時隨地準備為仙君赴死。

排除異己,何人不守此間道義,便會送往死無葬身之地。

貍珠方站起身,他面前多了兩道白影,來人雙眼被兜帽長袍遮掩,只露出雙眼以下的部分,身形悉數隱在聖潔道袍之中。

“………隨我們前往神殿。”

巨大的神像俯瞰,冷色陰影之中,白色身影轉瞬之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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