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七章

眼前孩子有一雙過分陰郁的雙眼, 如同淬染一層墨汁,直直地盯著人看時,令人不由得發麻。

他身體瘦骨嶙峋, 被紗布包裹著, 臟兮兮的發絲纏繞在身後, 瘦弱的骨節似要凸出來。

可是借此皮相迷惑他?

此時殺了他,避免他日後禍世。

貍珠不由得掌心使力, 孩子原先眸中情緒浮動,察覺到他的殺意之後, 立即咬了他一口。

他掌中吃疼,稍收了些力氣, 因為這一瞬間的失誤, 孩子掙開他,轉瞬之間便消失了。

……不是人。

貍珠看著小孩消失的方向, 虎口處多了一道牙印,他收回手, 耳邊依舊嗡嗡地響……他記得自己從仙問山跳了下來。

此地………

貍珠這才註意到自己在廟宇之中,身後仙君神像立在佛臺之上, 面容聖憫慈悲,眉眼垂落俯瞰世間凡塵。

可是又將他拉進了幻鏡之中。

貍珠舉起了身側的長劍, 用長劍對準了自己的脖頸,掌側執劍,閉目使力。

他不願在此地消磨時間。

“啪嗒”一聲,貍珠方使力, 劍柄隨即傳來清脆的聲響, 面前出現了一道小小的人影。

方才消失的孩子再次出現。

小孩漆黑的眼眸盯著他看,掌心輕輕地搭在他的劍柄上, 扣住長劍不讓劍刃繼續往前。

看來是沒有走遠,一直在旁邊盯著他看。

貍珠面無表情,“在我改主意之前,趕緊放手。”

小孩因為他的話稍稍猶豫,隨即還是按住了他的劍柄,盯著他的臉道:“你若是討厭我,我不再來找你便是……不必如此。”

“我知你厭惡邪祟。”小孩低頭去看雙腳,他的雙腳一並被紗布包裹著,未曾穿鞋子,腳側紗布透出些許深紅。

貍珠聞言折眉,擡眼便見仙君神像,他心下膈應,眼前這小孩雙眼過於熟悉,簡直與江雪岐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裏是哪裏?他如今在何處?”貍珠看了一眼神像。

“這裏是神山腳下,你也要學那些百姓前往去追隨仙君………我不會告訴你他在哪裏。”小孩開口道。

隨即在他身邊坐下來,原先與他隔了一段距離,看他兩眼,隨即蹭到他的衣袖。

“你再積累一些功德,興許能見到他。”

貍珠覆低頭去看自己,他穿了一身凡世間的古怪道袍,金絲鑲袖,上有金雲雪浪,腰間系了一道令牌,上有“信眾”二字。

“此間不過是一場夢………我不能留在這裏。”貍珠捏著那塊令牌,他未曾猶豫,長劍對準了自己頸側。

貍珠閉上雙目,心下一片寧靜,隨著劇痛傳來,鮮血濺落神像,他眼眸睜開,一片血色之間,對上一雙深黑墨眸,那雙眼眸一瞬間的收縮。

“………”

莫苦人間眾。

鮮血濺落,滾燙熱烈,小孩在那一刻瞳孔緊縮,他怔然了片刻,隨即紗布下骨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身體不斷地抽條,身形從孩童變成少年模樣,濃郁的眉眼下壓,烈淬曲澧。

濃艷的五官散發出一層邪氣,墨黑殊絕。

他沒有猶豫地把地上青年抱起來……先前還好好的,為何偏偏今日想不開。

分明是此地神使……他並不知此刻懷中神使已經換了個芯子。

少年身體被紗布牢牢地裹住,他抱著懷中人踏出寺廟,鮮血染紅一片,懷中人手腕垂落,沿路滴下星星點點的紅。

出去時走的過快,帶落了貼在寺廟之外的通緝令。如今是齊天盛世,人人信奉仙君,通緝令十年難見,其上只有一張模糊的畫像。

通緝的是一只邪祟,此邪祟面目難辨,擅幻化容貌,常年包裹紗布遮掩身容,原身是一只艷鬼。

穿過陰陽兩界,如今邪祟鮮少前往人間界,仙道如今通天,手段在他們之上,逼得他們屈居於此。

“鬼醫……能不能救救他。”

少年帶來了人,他一路上捂著貍珠的傷口,掌中鮮血染紅,因一路急行,面容染了一層郁色,渾身鬼氣難以遮掩。

“作甚這麽著急……”鬼醫原本慢悠悠的,擡眼即見對方滿身的鮮血,被眼前陣勢驚住,未曾問為何帶了個人族回來。

忙碌了一個時辰,將此人族的喉嚨傷口縫合,他忙活時,一旁年少的鬼王守在原地一動不動,視線未曾離開過。

“他這是怎麽弄得?何人動的手,手法如此殘忍。”鬼醫已經看出來興許是自戕,如此試探的問一旁少年。

“他自己動的手……原本還好好的,突然暈倒之後醒過來就像變了個人,神色郁郁……鬼醫,這是為何。”

鬼醫聞言了然,回道:“近來凡世多此事,好些人族還活著非說自己已經死了,分明沒病非說自己害了病,還有的總做夢夢到自己渾身流血……此在凡間是常事,他們害的瘋病只會持續一段時間,等他們認清現實就好了。”

“用我們的話說這叫做還魂,一開始丟了幾分神智,等到了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找回來,神魂會各自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何時會醒來。”少年問道。

床榻上的青年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墨色發絲沾濕在臉側,耳邊尚沾染血色,修長的脖頸覆蓋了一道醜陋的疤痕。

“……傷好了自然就醒了。”

………快醒醒。

………快些醒來。

………莫在此地停留。

喉嚨疼。

伴隨著心臟的位置隱隱作痛。

貍珠恍惚之間似聞到了雪香,清冷寒意,雪中霜潭,此氣息過分熟悉,引他恍惚似見到故人。

“鬼醫,若他醒來仍舊郁郁寡歡……我應如何。”

“公子攔著他便是,他的身體經不起第二次折騰。”

“那我要為他尋些藥物……他何時能好起來。”

“公子莫要隨意行動才是,不要死在外面。”

“他應當很疼,我能不能代他承受此痛。”

鬼界什麽都不多,最多的便是陰冷法子,讓他人代為承受陰懲,只是多用於別人,未曾有人用在自己身上。

“公子莫要想了,不能。”

“……鬼醫。”這句之後沒有了下文。

少年盯著床榻上的人,他怔然在原地,原本要問什麽,因昏迷過去的人不知為何流淚,把他的話音全部堵了去。

做了什麽樣的噩夢,為此難過。

他在一旁看了一會,收回目光,隨即又伸出手,指尖碰到對方的眼皮,擦掉了那一抹淚痕。

“……何事如此惹你心憂。”

低低地一句,輕輕落在青年耳畔。

貍珠硬生生的被疼醒,他額頭出了一層冷汗。掌心不由得攥緊,喉嚨口發幹,眼睫掛上一層淚珠。

他睜眼便見白衣少年在他床頭,露出的部分纏繞紗布,眉眼深邃漆黑,艷麗的面容垂落,眼神之中有細碎的情緒拗動。

眼前人與記憶中牡丹花叢之中的少年重合,貍珠腦海裏嗡地一聲,裹著紗布的手掌朝他伸過來。

修長的指尖骨節幾乎凸出來。

貍珠下意識地避開,“砰”地一聲,他凝聚了全身的力氣,這才擡起手,把白衣少年伸出的手打偏。

他因為這個動作牽動傷口,修長的脖頸幾乎開裂,手掌撐在床邊,掌中冒出冷汗,低低地喘著氣。

如此狼狽姿態,貍珠不由得捏緊了被褥,發絲在身側散落,他抽空打量四周,此地不見天日,不知此是何處。

……他為何沒有離開這裏。

身旁有目光投來,少年在他身側倏然開了口,“為什麽。”

少年只當眼前神使知曉了他邪祟的身份,才對他表現出如此厭惡。

四周浸繞著雪香,貍珠渾渾噩噩的試圖起身,只當身側邪祟欲要蠱惑他,他未曾理會對方。

方起身,他的肩側隨之被按住,被白衣少年生生的按了回去。

“………”白衣少年此刻心情不怎麽好,盯著貍珠道,“你如今傷勢未愈,要去哪裏。”

“不必擔心,我不會殺你。若要殺你,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的救你。”

“………咳咳………咳……”貍珠喉嚨處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察覺到一股熱流,此時撐著沒有暈過去,見面前人變了臉色。

……他不能死在這裏。

貍珠眼見眼前少年又變了副模樣,不知是何緣故,興許因為著急,容貌消失,在他面前變成原型,化成一團白色骷髏,在黑霧中消失了。

“鬼醫……你快看看他,他傷口又出血了。”

貍珠虛弱的閉上雙眼,耳邊能聽到兩人的對話,少年音色陰惻惻的,一直在他耳邊環繞。

“他見我便浮現厭惡之色,可是我嚇到了他?”

白衣少年在他耳側低語,貍珠原本撐著沒有昏過去,興許因為雪香環繞,溫柔地包圍著他,他陷入雪香之中閉上雙眼。

………

神山之上。

仙霧繚繞之間,此地是神殿所在之地,金烏浮現為此地鍍了一層聖光,蒼茫雲霧之間,瑤池從天而落,傾落人間成山川河流。

神殿之中白衣男子端坐,他容貌生的艷麗驚鴻,眉目顯聖,氣質冷淡矜克,因修為已通天境,已無人能窺見他容貌。

與凡世之中所鑄人間相相比,少了一份悲天憫人,多了幾分平靜疏離。

此地是他創造的極樂之地,凡世永生,人人信奉仙道正義,盡善盡美,由他在一日,此盛世永寧。

倏然,白衣男子睜開了雙眼。

眉目微垂,看向自己缺失的尾指。

他先天指骨缺失,於人間相時,曾四處尋落,執念引他道消,令他險些毀道心,他邃舍去紅塵凡念,得道飛升一統九州。

未曾想那攜帶殘念的指骨……竟以枯骨之相新生。

——憐君多歧路,覆見此山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