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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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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貍珠前往正殿, 殿中亮著燈,窗前落下側影,一道人影立在那裏。

薛遙立在窗側, 那雙矜冷的鳳眸被遮住, 身形修長單薄, 在此不知站了多久。

公子遺世,風華無雙。

“為何不歇息?”貍珠問道, 打破了殿中寧靜。

薛遙聞言側眸,手指在空中寫字, 一段文字隨之浮現。

——可是我的錯覺,如今白晝似乎變短了許多。

“並非錯覺, 這都被你察覺了……確實如此, 應當是邪祟所為。”貍珠回應道。

——離州如今情況如何。

“尚可,你不必擔心, 若當真是仙道無能為力之事,你我也不會有辦法。”

聞言薛遙稍頓住, 隔著薄薄的白綾,似在與他對視, 沈默半晌未曾應答。

——你不該留在這裏。

“我近來看了好些典籍……查到了有意思的東西。”貍珠未曾理會薛遙,他轉而握住了薛遙的手腕, 拉著薛遙從窗前離開。

“日後睡不著喚我便是,我亦未入寢,閑來無事,我可以帶你去城中轉轉。”貍珠說。

他引薛遙在書桌前坐下來, 離州的典籍幾乎要被他翻了個遍, 找出來一些古冊,上面記載了一些典故。

“這典故很有意思, 說是早前有個農夫常常昏睡做夢,夢見了自己處在桃源盛世之中……其中無惡無穢,人人信奉天道,不必為食祿擔心,向善向誠,人人以私為恥,以惡為罪……每日只需內省自己,如此人人兼具美德,凡世便是圓滿盛世。”

“凡百姓有所依存,官不貪汙,仙不自授長生,民無私心,俱以成全他人為先,無盜無娼,王不利己……品性至高無上,人人得以安樂無憂。”

貍珠對薛遙道:“你說……有朝一日,這樣的盛世能否出現?”

薛遙認真的聽著,聞言眉眼未動,卻已在桌前寫下字跡。

——無私有尺,為惡才是常事……同族尚在一日,永無盛世寧日。

他們身為王族之後,少時都曾授過功課,何為紛亂,他們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存,資源是有限的,註定要因掠奪其間資源而爭伐。

“我與你想的一樣,此盛世之況有違人性,且不說別的,單單說以成全他人為先……若成全他人需拿自身性命去換,到時如何取舍,又如何討論對錯。”

貍珠:“除非……其上有什麽東西更為重要,使他們壓迫私心,不得不如此。”

如此怎麽能算得上盛世?倒像是暴君治世。

“你祖上為嬴氏,豈不是更清楚,秦王治世律法嚴苛,人人遵守秩序,表面律法得以落實,實則百姓苦不堪言。”

薛遙聞言微微頷首,側過眼來,朝他搖搖頭。

——先祖愛民,無規矩不成方圓。

“是如此,你說的不錯。”貍珠話音方落下,窗邊落下一道陰影,侍衛在窗邊守著,儼然是有事要找他。

薛遙耳力過人,自然也聽見了動靜,朝窗邊看過去。

“……興許是有邪祟的下落,我前去看看。”貍珠道。

他方轉身,手腕隨即被握住,薛遙攥住了他,面容轉向他。

——何事需瞞著我。

“………”貍珠,“我怎會瞞你,薛遙,你可要以這幅面容出去?”

薛遙未曾言語,白綾下空蕩的鳳眼看向他,面容凝出一層冷淡的氣息,他自知如今身殘,指尖稍稍繃緊。

“我自然不許……你先前立了許多功名,是,離州百姓敬重你,那你可知你得罪了多少邪祟?”

“待此消息傳出去之後,離州的百姓興許會心疼你……仍舊擁護你……那邪祟們呢?且不說玄水縛靈在凡世多少邪祟擁護他……你過去得罪的邪祟,他們可會輕饒你?”

“我可不想你再出差池……待你身體好痊了之後,你如何行事我都不會管你。”

貍珠未曾說離州情境,百姓如今水深火熱之中,人性難以定論,若此番消息傳出去,未必得到敬重,興許只會惹得離州大亂。

“你且放寬心便是,交給我。”貍珠按了按薛遙的肩膀,他在薛遙身後站著,低頭去看薛遙側臉,指尖稍收斂,嗓音溫柔了許多。

薛遙未曾動作,貍珠見狀稍稍放下心,他隨之出了殿門,侍衛在廊下等他。

“如何……下回直接去我院中便是,不必來世子殿中。”貍珠吩咐道。

侍衛雖不知貍珠為何如此,但是這一段時間一直跟在貍珠身邊,早已信服,此時道:“若非情況緊急……我不會前來。”

“今日營帳中的血疫病人悉數昏睡,不止他們,守城的士兵也是如此……屬下已嘗試喊人……其中一名守城士兵被喊醒之後就死了,屬下不敢再輕舉妄動。”

“除此之外,北境還傳了信過來,是傳給您的。”侍衛從懷裏掏出來了信封,信是連夜送來的,上面的墨痕甚至沒有幹透。

貍珠拆了信,侍衛與他逐漸熟練,此時心下慌亂,對貍珠道,“貍珠公子,如今城中起了謠言……白晝盡消,血疫橫生,可是天下要亡離州城。”

“既是謠言,何必再問我……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貍珠三兩眼掃了信件,信是靈法君傳來的,只寫了讓他回仙門。

他看完信隨即擡眼看向面前侍衛,侍衛因他的回答而楞住,他隨之垂眼道,“我既非天道,無法給你答案。”

“……且與離州共存亡。”

貍珠原本轉身要走,想起來了什麽,步伐隨之頓住,面容在梁柱陰影下。

“……城中如今百姓四處拜的是誰的像?”

侍衛被問的一怔,凡世之間,自然拜的都是仙君神像,尤其亂世之中,處處枯榮,唯有寺廟香火不斷。

“……離州所供為仙君人間相。”

“……傳令下去,今日起,離州境內不可再有仙君神像,凡是神寺皆為世子立像,告訴離州百姓,當世仙君無力救世,惟世子可保他們平安。”

“………”侍衛見那道身影離開,這才低低應聲,“是。”

古往今來,何人敢摧仙君神像,如今眼前人拆其廟宇,離州本就在水深火熱之中,如此若是觸怒神威,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正殿梁柱之後,一道身影聽完了兩人對話,衣角隨之消失。

因了貍珠的傳令,離州大大小小千餘所廟,一夜之間佛臺悉數摧毀,沈重的石像被砸毀,成為了廢棄的石料,無數仙君神像堆積在枯木叢中。

砸毀的眉眼憫然垂落,與這片土地融在一起。

“薛遙,這是我熬制的藥汁,你嘗一嘗,有明目開嗓的作用。”貍珠親自熬制的藥汁,他手掌兩側都沾上了香灰,空氣中都是藥汁的苦味兒。

薛遙原本在窗前坐著,此時聞見了藥汁的苦味兒,耳邊輕輕沈悶的一聲,藥碗放到了他旁邊。

——原先不知你兄長苦痛,如今才有所了解。

薛遙在半空之中緩緩地寫道。

若是先前,提起江雪岐,貍珠定然要附和他一番,江家二公子先前病弱身殘,意志力何等堅定,一路撐到仙門。

薛遙寫完了,耳邊未曾得到回應,周圍靜悄悄的,貍珠甚至未曾提起那個名字,只催促他喝藥。

“藥快涼了……我放了好些蜜餞,你快嘗嘗。”

“算了,你看不見,我餵你便是。”貍珠說著自顧自地又端起來,他熬藥花了兩個時辰,用的異獸眼珠,書上可是寫了很管用。

薛遙雙目空空,目中無物,湯匙碰到他唇邊,他依言喝下藥汁,苦味兒隨之在舌苔之間蔓延。

“薛遙……苦嗎?”清澈的嗓音傳來。

舌尖略微發麻,蔓延至腹腔之中,好似在體內擴散開來,薛遙下意識地搖頭,舌間分泌出唾液把苦味兒咽了下去。

“苦也得吃,這是我好不容易熬出來的,你可不能浪費了……忍著些便是。”貍珠看出來了端倪,瞅了他一眼。

——我想去城中看看。

“過兩日如何?這兩日邪祟尚未抓住,兩日之後我和你一起前去。”

耳邊落下碗碟相碰的聲音,空氣安靜了下來,好一會,貍珠對他道:“兄長已離我遠去,我如今已釋然。”

“邪祟與人族溝壑萬裏。”

隨著一碗湯汁喝完,湯碗被輕輕地擱到了一邊,似輕輕落下了一聲嘆息。

“……我與他緣分已盡。”

薛遙未曾動作,沒有哪個瞬間,讓他感到貍珠離他那麽遠,令他難以觸及。

他只感覺到,對方從溝壑之中翻湧而出,在朝著另一道無形的極路而去。

深夜。

待貍珠而去,薛遙在窗前耐心的等著,他對貍珠過於了解,若是想防備起貍珠,同樣輕而易舉。

正殿裏有暗中看守他的侍衛,他避開了路過的侍衛,為了避免給貍珠添麻煩,他戴了一頂鬥笠出行,無人知他是離州世子。

他雖目不可見,卻聽得見流民苦難之中的□□。

雖難以言語,卻可感受到城中蕭瑟與枯萎景色。

城中已有半數院落無人居住,寺廟之內新立神像,百姓無仙君可奉,在他像前尋求庇護。

孩童流離失所,逢人便祈求凡食,四下漠然而視,城中士兵看守,老嫗行路艱澀,暈倒在街巷之間無人問津。

“世子啊……世子啊,世子何時回來看一看離州百姓?我妻兒俱因血疫被送往城外,如今不知她們生死……若世子能聽見,能否讓我見一眼妻兒……”

“怎麽偏偏是我離州……這病害死了多少人!世子啊……若日日昏睡都能做美夢……何必睜眼看亂世!?”

“離州出忘塵,憫劍出南天,今時血疫現,世子護離君……公子哥哥,可否給些點心?我未曾染上血疫,你若是擔心傳染,直接扔到地上便是。”

孩童稚嫩的嗓音傳來,在薛遙面前伸出一雙布滿青斑的手,瘡面掩藏在袖子底下。

汙糟的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孩子隨意地擦掉,鞋面上滴落一片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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