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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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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在江州城外, 梵山之上,有一座聖天寺,三年前仙道將江雪岐封印在聖天寺中。

貍珠回憶起來, 先前他與江雪岐來過此地。聖天寺內供奉蛇母, 寺廟破敗陳舊, 情景不覆先前,先前來此地尋靈草, 未曾發現地宮銜接之處。

現在他找到了關竅之處,在墻壁縫隙處破開陣法, 一條窄道應勢而出,遮蔽不見天日, 貍珠順延往下。

地宮裏陰冷森寒, 只有天窗透出些許光亮,貍珠點燃了火折子, 順帶著點亮墻壁邊的長明燭。

巨大的鎖鏈從墻壁往下落,十二道巨大的仙鎖纏繞著中間的沈木黑棺, 其上無數仙咒纏繞而上,經文梵文經幡陳列在側。

貍珠置身在陰棺前,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氣息,仙門將江雪岐封印在此。

他掌中劍意翻轉, 一道劍花挽出來,淩人劍勢破空而出,朝著陰棺而去,一劍斬開了沈重的仙鎖。

“啪嗒”一聲, 鎖鏈落下, 其上的仙咒自然散開,貍珠上前去, 他站在棺木前,盯著其上的咒文看,眼底壓著些許紛亂的情緒。

“二哥哥……你可在此?”貍珠輕聲問道。

無人回應他。

他用劍柄抵住陰棺棺蓋,隨即輕輕使力,沈重的棺木隨即推開,映出空空如也的棺柩。

內裏什麽都沒有,這是一具空棺。

貍珠當即楞住,地宮寒氣侵襲,他背後冒出來一層冷意,眼角倏然掃到了什麽,一道白影一晃而過。

“嘎吱——”

“嘎吱——”

陳舊之物摩擦墻壁的動靜傳來,地宮之中生長了一片已經枯萎的陰木,在陰木深處,一道白色人影融入其中。

此人一身白衣,面容被鬥笠遮掩,枯骨一般的雙手按著陰木枝,身軀在其中晃蕩。

不知何時出現在此。

貍珠一道劍光過去,白影隨即消散,地上出現了一具傀儡小人兒“啪嗒”落地。

……

離州城內。

“薛世子!是薛世子回來了!有世子保護我們,諸位日後不必再因邪祟擔憂。”

離州城受薛遙庇護,百姓們擁護其世子之名,薛遙入城之後,熱鬧的氣氛很快在城中傳開。

在這和樂融融的人群之中,一名男子置身其中,他面容蒼白,常年不見天日顯得有幾分陰慘,一身黑色的長袍,清貧而壓抑。

濃郁的眉眼是天然的俊朗面相,可惜面上的愁雲慘淡遮蔽,他印堂隱隱發黑,氣色不消,站在人群之中,與周圍的生機格格不入。

“薛世子……薛世子。”謝淮安念叨著這個名字,他手指上尚沾著墨跡,隨即在人群之中消失。

“……你說要見薛世子?可是有要緊事。”薛府門前,侍衛看著面前窮酸的書生,薛遙雖愛民常見人,但是也並不是什麽人都見的。

“你且說清緣由,我們會轉述給薛世子,到時世子願意見你自然會尋你。”侍衛耐心道。

他們跟在薛遙身邊,學了一些溫婉待人的態度。

“我自有緣由見薛世子,”謝淮安開口道,“我住在離州城外……近來總是夢擾,科舉在即,總夢到兄長要謀害我,因此頗為難安。”

“你說做夢?”兩名侍衛對視了一眼,隨即問道,“那你兄長平日待你如何?”

“兄長平日待我很好……正因如此,我近來才憂慮於此。”

“夢都是反的,何況你兄長也並非對你不好,如此……你的事我們會向世子說的?你住在何處?”

“……我在黎城縣。”

謝淮安被兩名侍衛打發走,沒有見到薛世子,他心緒更加紛亂,看一眼天色,馬上即將薄暮,晚些天黑了不便行路。

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南境如今邪祟縱橫,北境有四大仙門守著,情況要好上一些,而離州因為薛家在,加上薛世子美名,此地比周圍城池要好許多。

百姓不必行路之間擔心邪祟作祟。

他今日入城去看考場,想起妻子仍在家中等他,又頗為愧疚,既已入城,竟忘記給妻子捎帶物什回去。

腦海中回憶起妻子的面孔,謝淮安腳程快了些許。

他本名一個信字,字淮安,原本取的是懷字,家中覺得不好,因了他命中有水相之災,於是換成淮字,以克命災。

謝淮安途徑一片陰林,此陰林近來常傳聞有人在此失蹤,這裏修築的有一座寺廟,他每回入城都會在此地經過。

他路過此地寺廟,見臺上鬼魅青面獠牙,老翁之面腹若魁肚,掌中金鈴翁聲作響。此等僧佛他從未見過。

更為奇怪的是這老僧身側的紅衣男子,紅衣男子面容模糊,只看得到一身的紅,掌中執了一支陰筆,在書冊上徐徐落落寫著什麽,並不停歇。

他每次經過這裏,都能看到紅衣男子守在老僧石像旁。

“桀桀——”金鈴聲響起,在陰林之中回蕩。

謝淮安與紅衣男子擦肩而過,他聽見了朱筆在紙張上摩挲而過的音色,似乎有很低的音色落在他耳邊。

——玄水縛靈,狀元天授,文采斐儀,才氣騖高,命比紙薄,弱冠之年,妻離子散,手足相殘,魂喪弱水,死後生怨,積久成疫。

聲音若有似無,謝淮安只聽了幾句,不知這紅衣男子是否在做法,他每每經過紅衣男子,只覺背後發涼。

日後若是再入城,需換條路才是。

謝淮安匆匆行路。

家中貧寒,讀書是妻子與大哥扶持他,兩人待他皆不薄,世道紛亂,若是能在城中謀得一文半職,日子會好過許多。

黎城縣的院子裏,屋子雖簡陋,卻被妻子打理的井井有條,粟米瓢盆整齊地擺放在一處,窗臺有妻子收集的玉石與栽種的蔥苗。

窗戶上貼了窗花,是妻子親手剪的,雙喜雙福,寓意美滿。

“沐梨……”謝淮安推開了院門。

院子之中靜悄悄的,他到家時方天黑,廚屋裏沒有動靜,屋裏沒有開燈。

這個時間,莫非是去了鄰裏?

“啪嗒”一聲,他聽見了屋裏的動靜,此時突然一道不好的預感浮在心頭,待他推開門,便見懷孕的妻子倒在地上。

妻子衣衫紛亂,褻褲被人撕碎,身下鮮血淋漓,瘦弱的身軀倒在地上,臉上因為失血而變得蒼白。

“沐梨——”謝淮安握住了妻子的手腕,妻子手腕發涼,不知倒地多長時間,他在城中徘徊,竟不知早些回來。

“我帶你去看大夫……疼不疼?忍著些……”謝淮安的手腕隨即被握住。

沐梨奄奄一息,原本眸中浮出的悲拗之色掩去,朝他搖了搖頭。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怪我……我若能早些得知大哥對我有那般的心思,今日便不會讓他入門……只是苦了你……阿信,不能等到你考取功名那一日……”

沐梨眼角有淚滴落下,氣息將盡,倒在謝淮安懷裏,身體一點點變得冰涼。

“沐梨………沐梨………沐梨……阿梨。”

謝淮安碰到懷中人冰涼的臉頰,腦海裏只有兄長害死妻子這一想法,他在深夜之中為沐梨收斂身容,隨即拿了家中唯一的斧頭前往兄長家中。

兄長並非他親生兄長,少時母親在兄長府上做工,兄長待他如同手足。

深夜,謝淮安沒來得及清洗身上的汙漬,他身上沾了妻子的血,玄色衣袍銹跡斑斑,斧頭在月色之下亮起一道淩厲的光。

“你既然已經做了!認便是!索性一除後快!留了那小子日後考取功名!他不會放過我們齊家!”

“齊鐘,先前我們待他不薄,如此也算是還了這些年的恩情!那小子這些年日日待在房中不曾出門,何時給過我們好臉色!”

“若是放過他,今後我們不會有好下場!他那妻子遭了欺辱,他怎會輕易原諒你!?”

謝淮安不知府中人已經在商量如何害他,他提著斧頭到了兄長家門前,在敲門時忽又恍惚,直至兄長前來為他開門。

月光映照著對方的面龐,在那一瞬間,謝淮安有些想放下斧頭,此番若是動了手,便全然忘了沐梨的交代。

若兄長肯認錯,他把人送到官府便是。

“阿信啊……這麽晚了,找我來有什麽事嗎?先隨我進來。”兄長未曾過問他手中斧頭。

領他入門,謝淮安也不知,他一旦踏入,便是一腳踏進了地獄。

他在兄長府中被活生生地捂死,只因他遲疑一瞬,手中斧頭落地,任由對方將他害死。

“這可如何處理……屍身若是被人發現了,報官我們就完蛋了!”

“近來世子方回來,萬萬不可走漏風聲!”

“把他與他那苦命的妻子放進缸底沈水便是……過個十天半個月,到時飄到其他地方,如何也查不到我們這裏。”

冰涼的屍體,深口沈缸,厚重的河水。

謝淮安與妻子被裝進水缸之中,連同妻子腹中足月胎兒,化作血水一並與河水相融。

他死時尚不瞑目,離科考不過三日,原先他寫的一手好文章,鄉裏無人不稱讚,仕氣尚無處招顯。

如今已入黃泉門。

……

半個月之後。

薛遙總覺得忘記了什麽事情,想起來貍珠的交代,吩咐道:“去查一個叫謝淮安的人……他可在離州境內?”

“還有近來可有百姓求助?”

侍衛這才想起來這茬,先前忘了個一幹二凈,連忙把謝淮安之事與薛遙說了。

“他住在黎城縣?聽說黎城縣近來出現了奇案……待我一並前去看看。”

“我要出城幾日,”薛遙交代道,臨走前,想到了什麽,又對侍衛道,“若是江家小公子前來尋我,讓他在府中等我。”

“好生看著他,不要讓他亂跑。”

薛遙交代完了,隨即背負長劍離開。

從離州城到黎城縣不過半個時辰的路,薛遙看了此地案宗,原是一戶姓齊的人家死法怪異,似乎是家中出現了血水,食用之後全府上下暴斃身亡。

此事原先官府有意瞞著沒有上報,後來走漏傳到了他這裏。

薛遙途徑一片陰林,此地風水怪異,寺廟修建的位置背陰,極易被邪祟侵蝕,他看了眼,橫掃見青鬼神像,一劍便劈了去。

鬼魅邪相被劈碎,薛遙在原地看了看,尤覺不足,憫悲劍在手中翻轉,一道劍光順勢而生,彎成一道弦月朝著寺廟而去。

“砰——”地一聲,劇烈的一聲響動,薛遙拆了整座廟,寺廟應聲倒塌。

如此順眼了許多。

“薛世子!可是薛世子親自前來了!原本不是多大的案子,他們一家人被投了毒,哪有什麽血水,純粹是一派胡言。”

當地的衙役前來接見薛遙,薛遙聞言未曾回應,自顧自地開始檢查幾人的屍體。

全府上下一共二十一人,死相一模一樣,薛遙瞥見了院中有口井,他未曾理會衙役所言,直接便上前去。

“哎!世子,我來便是,您不必親自……”衙役要攔著已經晚了。

薛遙轉上來一桶水,眼見著沈沈的血水流淌,血腥味撲鼻,鳳眼不由得橫掃而去。

衙役見狀立刻噤聲,神色之間有些尷尬。

“此地水相……多長時間了?只有這麽一處?”

“只有這麽一處……”衙役方開口,見面前人長劍出鞘,直抵他脖頸,眼前人和活閻王無異。

“其他戶也有此相出現……但是沒有這麽嚴重,喝下去沒有味道,只呈淡淡的顏色。”

“薛世子啊!哪怕水有問題,但是人怎麽能不喝水!我們已經下發了告示,讓他們燒開之後再喝。”

邪祟縱橫之後,城下鄉縣自危,有些不願意承擔責任,大多發生命案之後藏著壓著,如此反倒無意間包庇了邪祟。

薛遙聯想到了什麽,問道:“這附近……可有一戶姓謝的人家?”

衙役聞言支支吾吾,又害怕薛遙,半天才說:“……那戶人家半個月之前已經沒了……世子且隨我來。”

“說來也怪!自從這戶人家不見之後,我們這裏出了好幾件怪事……先不說月初的時候發了一次水,好些牲畜都死了。”

“連帶著漁船也淹死了好幾條,緊接著寺廟裏的神像開裂……當真是幾年沒見過的怪事。”

衙役領著薛遙到了一處院子前,院子空落落的,門窗前掛了一些曬幹的凡食,紙花尚未褪色,應當是年前方剪的。

薛遙推開了門,陳舊的屋子映入眼簾,連帶著未曾清理幹凈的血跡,屋子裏陳設簡陋,最多的便是書了。

書架上滿滿當當,全部都是抄寫下來的書冊,主人的字跡溫綽淩厲,案幾上有尚未寫完的詩冊。

——我見春山入紅塵,懷恨此間多纏綿。

舍我七竅玲瓏心,甘之如飴落幕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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