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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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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眼前的青年與江雪岐無二般的容貌, 細看之下卻有不同,那雙漆黑的眼眸未曾如深潭一般難見,反而清明溫和, 如凈葉明鏡, 未曾諱莫如深。

“小公子, 你可是識錯了路,此地離村子還有十餘地, 你哥哥在何處?”對方嗓音溫和動聽,像是清明的弦。

如此像是江雪岐好聲好氣哄他時的模樣, 貍珠有些呆,他眨眨眼, 自然不會認錯。

這是桃塢幻境, 既不是江雪岐,可是化作江雪岐相貌的邪祟?

貍珠這麽想著, 心下便有了幾分顧忌,可惜他如今難以起身, 只得開口回應。

“我不幸摔落此地………敢問公子名姓。”貍珠悶悶道,眼珠子未曾轉過, 一瞬不眨地盯著對方看。

“我先前受了天難,不可輕易告知人名姓, 我名中有一憐字,你喚我單字便是。”

憐……憐公子,貍珠把這個字在嘴巴裏繞了一圈,默默地記了下來。

對方說完便扶著他起身, 貍珠側眼過去, 目光停留在對方的手指上,修長如玉的一雙手, 只是左手尾指的部位缺失了一截指骨。

缺失的部位實在眼熟。

貍珠一邊感受著胸膛處的指骨,一邊問道:“憐公子……你的左手,這是怎麽回事?”

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憐未曾對他說太多,只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尾指,輕飄飄地便將話題繞了去。

“少時受了些傷,小公子,你家在何處,我看你兩處腳踝都傷了,暫時不能走路,我送你回去。”

貍珠只稍動了一下靈力,便察覺到靈力沒有了,非但如此,他的劍也不知道掉落在何處,他如今和凡人無異。

如此待在這裏,要麽等著有人來幫他,要麽等著邪祟過來把他吃了。

與其被別人撿走,不如被二哥哥撿走。

貍珠有些心不在焉,他應聲道:“我無父無母,家中只有兄長與奶娘,奶娘如今在不可及之處,兄長受難難見。”

他嗓音低落,眉目側著,摔落時碧色的衣衫被刮破了好幾道,鼻梁和眼尾處各有傷口,偏生他皮相生的柔弱,此番示弱的模樣,格外惹人疼愛。

貌似少年郎,楚楚招人憐。

貍珠說的不可及意思引人誤會,憐聽完之後便對他多了兩分同情,對方觸碰他的腳踝,嗓音溫和動聽。

“如此,你既無親人,便先與我同路,我照顧你便是。”

先前自是只有江雪岐才待他這麽好,貍珠腳踝處一疼,沒有了靈力阻隔,四肢都變得粗笨起來,更加不能承疼,他咬了咬牙,眼珠一瞬不眨地盯著人看。

他看著憐起身,白衣拂起時艷麗眉眼垂落,容姿翡儀,憐覆又蹲下,側顏橫落,露出一截修長脖頸,將他背起。

貍珠被背起來,他雙手抓著對方衣角,在對方行路時悄然地側開一點手指,碰到憐的發絲,在對方耳後找到了熟悉的兩顆小痣。

此幻境如此真實,連二哥哥的小痣都能覆刻的一模一樣。

憐背起他行路,溫聲問他,“你方才喚二哥哥……可是前面還有兄長姊妹。”

“未曾,我只有一個哥哥。”貍珠趴在憐背上開口。

他眼珠轉在憐的側臉,順著打聽道:“憐公子,你呢?為何會在此地,家中排行第幾?可有兄弟姐妹。”

“我沒有兄弟姐妹,來此地是要前往村落,不想路上會碰到小公子。如此能幫到小公子……倒不枉白跑一趟。”

對方性子如此溫良,與他熟悉的江雪岐又似有所不同,貍珠忍不住胡思亂想,又繼續打聽。

“那你家住在九州何處……父母是何許人也?”

平日裏誰會打聽這些,如此算是無禮。憐未曾因此不回應,對他一一道:“小公子所說的九州是何處,我不知父母何許人也,天地便是我的母親。”

貍珠楞了下,不知九州是何地是什麽意思,他此時才有空打量起周圍的環境。此地在一片桃林之中,方才未曾察覺,如今越往裏走,空氣中若隱若現浮現出一陣血腥氣。

烏木桃葉之上有點點滴滴沈屙的鮮血,屍身隨處可見,長戟與長幡旗連天而起,白骨枯落雕零盔現。

遠處一片渡鴉自天邊飛過,天邊的月色高懸,隱隱印出一片緋紅之色,如鮮血染紅,浸透暮色行雲。

“憐公子……當今是幾何?”貍珠問道。

憐側目看他,停下來繞過了枯骨,見到有些汙穢之物與財寶混合在一起,未曾停留。

“如今是無麓三十年。”

無麓……在仙道之前,距今已有千年,當時九州未曾合並,天下一片混亂,邪祟與妖邪當道,人間苦不堪言,九州形同煉獄。

四方鬼相便是此處而起,仙君尚未出世,仍舊流落人間。

靈法君的桃塢幻境不畏四時……如此便將他分到了一個邪祟橫行、戰亂無忌的時代,而他又手無縛雞之力。

貍珠好一會沒有說話,他在憐背上,憐未曾走遠,當下已經入夜,尋了處戰壕處的草屋把他放下來。

他進來時看到桌角側有幹凈的碗和被褥,還有一柄年代久遠的鐵劍……因時間過久,泛出青銅之色。

“……你住在這裏?”貍珠問道。

憐聞言點頭,扒開最角落,在草席底下,放了一些幹燥的藥草,他把藥草放進碗裏,又隨意的找了石頭,把藥草研磨成藥汁。

做這些時貍珠便在一旁看著,這草屋算是個遮擋風雨之地,卻離戰壕非常近,與那些堆積的屍體間隔不到十米。

“憐公子……住在這裏豈不危險,屍體堆積之地,多滋生怨氣。”貍珠說。

憐已經發現,眼前這救回來的一直盯著他的臉看,他側眸看過去,縫隙之間可見屋外黑影浮動,隨著夜幕來臨,怨氣一並匯聚,邪祟橫行。

“你不必擔心,我會保護你。”憐開口。

這句話不知又戳中貍珠哪根弦,貍珠唇角抿緊,他低頭看著憐把碗放下來,隨之脫他的鞋襪。

鞋襪脫下來,露出貍珠受傷的腳踝,修長的一截小腿從褲腳下伸出,皮膚比月光還要白,骨骼勻稱的腳踝處如今凝了兩圈青紫,腫脹的饅頭一般大。

貍珠的腳踝隨之被握住了。

連帶著腳掌,觸碰到一片幹燥的掌心,憐抓住了他的腳,一邊把他的腿擡起來,側頭看著,漆黑的眼睫盯著腳踝處,仿佛能透過皮膚看清內裏的骨骼。

貍珠註視著對方的眼睫,深長而落,漆黑雙目澧麗逼人,卻又神情溫柔,看萬物似有溫度,引人忍不住在意。

他二哥哥平日裏便這般看他,他自然看不出來分別,如今對方反倒不認識他了。

他現今的修為,怎會分不出邪祟與人。

“哢嚓”一聲,憐將他的骨骼覆原,貍珠未曾出聲,倒引得憐看他一眼,憐微笑起來。

原本容貌便生的明艷,如此微笑,雙目似有繁星,引人迷惑而沈醉。

“你若是疼……喊出來便是,我自不會笑話你。”憐開口。

貍珠的雙腳被覆原,他沒有講話,對方還貼心的為他穿好了鞋襪,如此細心,他立刻抱起自己的膝蓋蜷縮在一旁。

這幻境是什麽意思?讓他與江雪岐待在一起,可是要騙他。

可是對方身上沒有邪祟氣息,還是修為比他高他察覺不出?待他淪陷之後自然便要處理他。

貍珠腦袋裏胡思亂想,憐覆又看向外面,起身拿了角落處擱置的青銅劍。

“我去為你尋些吃食,很快便回來,小公子等我便是。”

他如今自然跟不上,只得應一聲,掀開了草屋的簾子,眼見著憐提劍出去了,未曾有絲毫懼意。

貍珠不由得盯著對方的背影看,有些擔憂,見憐提著劍路過屍體堆積處,一道影影綽綽的白影從憐後面出現。

單薄的身影,長袍遮地,長發蓋住了臉,只露出青白的手臂與身軀,飄著跟在憐身後。

貍珠的嗓子眼立刻提起來了,他瞪大了雙眸,想也不想的便出聲提醒。

“二哥哥………你後面——”

他話音未落,便見憐轉身,那把青銅劍分量極沈,在憐手中卻如同一把輕盈的短劍,輕而易舉地側過來,未曾發出聲響,甚至無靈力散出。

青銅劍砍掉了鬼頭,鬼影隨之消失不見。

他方才喊的那聲憐自然聽見了,側眸看他一眼,白衣身形在夜幕之中側立,墨色發絲飄揚而起,眉眼一並隨之浮動,如若皓月繁星。

對方朝他溫柔一笑,明凈如同佛臺上物,清寒雅致,瑰麗動人。

……

碧桃山上。

“你為他們三人布置的是何種幻境……若是太難,當心他們三人沒有十年八載出不來。”劍閣長老對靈法君道。

遠處仙霧縹緲,山峰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

“我也不知是何幻境……能不能出來,自是他們的命數。”

劍閣長老聞言意外,倒笑起來,“怎會不知……可是隨意地丟進去,幻境隨緣而遇?”

如此也未猜中,靈法君幻化成男子身形,看著棋桌上的布局,下了一子之後開口,“若是隨緣而遇,他們三人修為進步飛快,興許眨眼間便出來了。”

“哎!你看看你看看,又被你堵死了。若看布局謀算能力還是你在上乘。”

“你的三個徒弟,你是如何為他們謀劃的?”劍閣長老問道,三人各有長處,此試煉若是能提高他們三人的心性再好不過。

“先前我有所猶豫,說到此我反倒沒有把握。”

靈法君緩緩地開口:“因由緣起,聚合離散,前世之景,過往白隙。”

“我將他們……各自送往了自身前世。能不能從中出來,只得看他們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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