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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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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與他相擁的白骨冰涼而堅硬, 觸碰不到血肉之軀,卻隱隱有冷香浸繞在他周圍。他通過那雙空蕩蕩的眼眶看進去,漆黑濃郁的一片霧氣, 好似深邃眼眸正在俯低看他。

貍珠呆在了原地, 先前雖是恐懼, 如今對方抱他,他卻沒那麽害怕, 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先前未曾告訴他,如今他只能在幻境中待一刻鐘的時間。

“二哥哥, 你為何先前不告訴我……如今要我抉擇……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才好。”

凡世四地起廟,便是以江雪岐為像, 他側目避開白骨骷髏的視線, 稍稍轉眸。

“雖為邪祟,我認為若是不曾為惡, 像是我們先前花游城見過的男子……此番情有可原,我願與二哥哥一同擔責。可二哥哥若是鬼相, 哪怕我認為二哥哥無罪,我卻沒有資格帶二哥哥出去。”

貍珠忍不住問道:“為何偏偏是鬼相, 二哥哥………你受困此處,我心意也在此地, 一並相連束縛。”

他對上那雙空幽的眼眶,白骨骷髏似乎察覺到他的難過,冰冷修長的指尖擡起來,蹭過他眼尾, 便在眼尾處帶起一片緋意。

“我跟隨貍珠身側, 未曾害人。先前欺瞞於你是我一片私心……我不求貍珠寬恕我,要我對貍珠放手, 情難兩分,此番我做不到。”

“貍珠若是肯原諒我,我自會前去尋你……無論你在何處。”

白骨骷髏稍稍低頭,碰到他的指尖,把什麽東西放進他掌心。那是一截尾指,冰冷堅硬之物,從白骨骷髏的左手上折斷,遞至他手中。

待江雪岐把尾指放入他手中,一刻鐘時間也到了,九層塔內泛起一陣亮光,貍珠隨之被隔離而出。

金光浮現,黑霧與白骨俱然在他面前消散,貍珠出了陣門,他飛了出去,險些撞到樹上,薛遙和李雲錦還在外面守著他。

“砰”地一聲,貍珠背後撞樹,薛遙扶了他一把,讓他站好,看一眼身後的陣門,對他道:“有人要過來了,我們趕緊離開。”

貍珠掌心握著那一道尾指,眼中水霧尚未退散,便被薛遙拉起來,遠處仙道弟子已經從天幕而來,自是要抓他們。

李雲錦眼尖的發現了,立刻指給他們看。

他們三人身形頃刻之間在原地消失,貍珠看著薛遙在前方領路,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薛遙側眸看他,“自然是前往明鏡臺。前來的是雲中隙的弟子,我們若是被他們抓到,難免要受罰,此番不如先回到明鏡臺,到時問責不會太嚴重。”

說著,薛遙稍停頓,看向他眼尾的位置,“見了便想通了?你打算怎麽辦。”

貍珠腦袋空白一片,他跟在薛遙身後,聞言只搖搖頭,自己也不清楚應當如何。他覆又低頭看掌中的尾指,對薛遙道:“我尚不知,興許過段時間要回一趟江州,問問娘親到底是怎麽回事。”

聞言李雲錦飛快的在紙上寫字,在風中攤開給貍珠看。

——我和你一起

薛遙:“莫要忘了我們還有第三場試煉,過段時間……好歹等你修為提上去之後,我看這凡世馬上就要亂起來了。”

從發現第一起邪祟起,到如今的鬼相接連出世……薛遙眉眼不由得凜然起來。

這般說了,再看身側的少年,面上沒什麽表情,猶如被抽了魂,看上去悶悶不樂,一直盯著自己的掌心看。

在他們身後前來查看陣門的是雲中隙的弟子,有幾位他們先前還在試煉上見過。

“暮雲長老,未曾發現薛遙的人影,此地陣法我們已經查探過看,一切如常。”守在陣門旁的弟子傳音道。

他們受了指令過來,據說是薛遙動了陣法,前來查探非但沒有看到薛遙的人影,陣法也恢覆如常。

弟子倒是遠遠地看到了幾片葉子浮動,那位離州世子在九州內聞名,謀斷過人,如今看,若是對方想要做什麽,對付起來也實在棘手。

“他如今尚未入門,便能做到如此,暮雲長老,且將此事上報給明鏡臺,日後不可讓世子任性才是。”

長老那邊很快傳了音過來,“務必要抓到他們,按照他的名聲,送回那幫劍佬手裏,興許不會被問責!此事便能輕飄飄的過去了。”

明鏡臺多劍修,門派之中最出名的特點便是莽撞和護犢子,人稱仙道武夫,說的便是明鏡臺,除了會練劍打架之外毫無長處,且門派之間處理事務敷衍了事,偏偏每一年仙道大會又都是榜首,任其餘仙門咬牙也只得忍著。

這一屆的榜首便是薛遙,無論從比試來看,還是各方面的綜合素質,薛遙都遙遙領先。試煉時也能完成布置之外的任務,又憑借一己之力抓獲一方鬼相,堪稱仙道弟子榜樣。

收到傳音的弟子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來先前薛遙受難,忍不住嘆氣,“這般……薛世子如此心性,堅韌過人,難免會受到偏愛。”

他們三人出了陣門,繡城屬雲中隙管制,待他們出去時告示上已經布下了他們三人的通緝令,未曾說犯了什麽錯,只說是犯了錯,要求透露他們三人的行蹤封賞。

薛遙二字配上他的容貌,引得百姓與路過的弟子議論紛紛,旁邊還有貍珠與李雲錦的畫像。

“這不是薛世子嗎!犯了什麽錯要被抓去!他如今可是在繡城?”

“怎的我沒碰到!聽聞薛世子親手抓獲了鬼相,是真正的大英雄……世子犯了什麽錯要被逮捕。”

“我是前去參加仙道大會的弟子!原先我在離州,家中無親無故,受了旁門的欺辱,前去離州衙役,那裏的衙役受了世子傳教,不但給我重新安排了住處,還為我準備了靈石與傷藥。”

“我娘親的妹妹在離州!她說曾經見過世子數回,世子愛民,每有空閑便會前往離州街巷之間,幫襯鄰裏百姓,凡是百姓受難,他便挺身而出……世子聖憫慈心,如何會犯錯。”

“我看是世子要拜入明鏡臺,雲中隙為此不願,才生如此是非。”

貍珠他們三人隱藏在其中,薛遙戴了一頂鬥笠,聞言越來越聽不下去,輕咳了一聲,隨即壓緊了鬥笠邊緣。

前來布榜的雲中隙弟子聽後更是直道離譜,面對百姓的質問,只得一一解釋,無法透露薛遙到底犯了什麽錯。

“薛世子如今在何處?我家中有雞鴨鵝魚肉,可否請他到家中做客?”

“薛世子到底犯了什麽錯?為何你們遮遮掩掩不願說明?莫不是當真是在汙蔑世子美名。”

“薛世子可曾婚配?我家中女兒欽慕她已久……”

眼見布榜的弟子們被團團圍住,貍珠他們三人趁機鉆出來,遠離街巷之間,到了人少的地方。

“薛遙,抱歉,是我連累了你。”貍珠道。

“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麽,你未曾要尋死覓活,我便已經謝天謝地了。”薛遙鳳眸掃他一眼。

貍珠聞言抿著嘴唇,他掌中握著那根指骨,鼻尖被堵著,胸腔之中悶悶的講不出話來。

李雲錦覺得薛遙說的話有嘲諷之嫌,又沒有證據,只得看看貍珠,見貍珠低落的模樣,手指跟著動了動,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若是會講話就好了。

其實他並非不會說,只是太久沒有講話了,從記事開始便不願再講,李雲錦張了張嘴,吞了口唾沫,盯著貍珠維持著張嘴的動作。

貍珠原本還在思襯,眉眼低垂著,擡眼見李雲錦張著嘴巴,他不由得納悶。

“李雲錦,你這是做什麽。”

李雲錦盯著他看,鼓起勇氣,嘴巴翁動,嗓間壓抑發出了低低的字音。

“貍——”可惜他只喊出來這麽一個字。

空氣隨之安靜下來,貍珠呆住了,李雲錦方才說話了?不是他的錯覺吧?

薛遙也聽見了,看了李雲錦一眼,在一旁道:“李雲錦,原來你會說話,還是方學會?”

李雲錦又不說了,只用力的盯著貍珠看,隨之眨眨眼,又在紙上寫字。

——不要難過了

——江雪岐不會有事

對方在笨拙的安慰他,貍珠見狀不由得心中酸澀,點了點腦袋,對李雲錦道,“我未曾難過,李雲錦,你放心便是。”

他只是為此煩憂。

於私情,並不希望江雪岐有事,只想與他長相廝守。於道義,卻不知自己應如何論斷。

“李雲錦說的不錯,那可是一方鬼相,千年前仙君尚且只是短暫的封印他們,他們如今出世,仙道又能拿他如何。”

“除非仙君再世,不然總有一日,你還是會碰到他。”

貍珠聞言低聲道:“既知如此,為何還要抓他。”

“以上眾所周知,那明知邪祟殺不完,為何還要繼續剿滅邪祟?”薛遙眉眼擡起,一片矜冷之間存有某種堅定之物。

“在抓獲的過程中總歸是在接近終點,只要日覆一日的去靠近,總有一天,能夠真正的消滅邪祟。”

“如此,便是仙道存之道義所在。”

貍珠聞言眨眨眼,他先前拜入仙門,是為了宋阿姊的心願,後來是為了和江雪岐拜入同一師門。

如今他已拜入仙門,得知了江雪岐的另一身份,他不知自己的道義在何處。

貍珠看著薛遙的背影,他們行走在街巷之間,李雲錦在身側看他,他回想起先前經歷的種種,如浮雲在他腦海中消散了。

“薛遙,你如此堅定,我見之難及……我如今不知道義何為,仍牽掛著他,想與他再續前緣。”

“既不知,前去尋便是。”薛遙側目看他,“既放不下,便去尋救他之法……只是到時責任自行承擔,但求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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