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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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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沈悶的聲響, 貍珠上一秒還在陣臺之下,隨著獅鬃獸被貫穿,十二道仙鎖落下, 他們眼前蔓延出一道白光, 被帶入了幻境之中。

貍珠側眸看過去, 白衣少年在他身後,眼前換了副景象, 此時已不在地宮之中。

“二哥哥,我們如今在何處?”貍珠問道。

“這是獅鬃獸的記憶, 是此地孽源。”江雪岐說。

清霭的山峰,長霧繚繞在碧清山的山頭, 此地每隔百年會尋找仙童轉世, 以祭祀轉靈泉,保此地清寧常駐。

“娘, 那是百年之前的習俗,先祖迂腐, 古往今來何來以人命獻祭一說?”年少的陳生在殿堂之上反問陳氏父母。

少年年少時身體便不好,那張容顏顯得單薄素清, 像是一張被藥材瀝凈的白紙,雙眼卻堅定不移, 一字一句直直地逼人心間。

“閉嘴,你懂什麽?”殿中的女子呵斥一聲。“此事你不要再過問,此為先祖習俗,沒有先祖鋪路, 何來我陳家百年光景?”

“來人, 把少爺帶回去,不準他再踏出房門半步。”

隨之女子的吩咐, 陳生被帶下去,他喚了兩聲“娘”,手指抓著門縫,殿中的女子未曾理會,讓侍衛把他帶走了。

貍珠和江雪岐隨著陳生的移動而變,陳生被帶回到自己房中,因了他身體不好,此地下人多不待見他,院中仆人零散,閑時便議論旁支帶來的公子。

“陳公子這番模樣,如何繼承家業?看夫人老爺的意思,前段時間從旁支領來了庶出公子,興許另有打算……”

“成日在房間裏讀書,讀勞什子的心學理學,上回還跟香蘭說仆人與他無而致……不知是腦袋壞掉了,還是在嘲諷我們。”

下人議論紛紛,這些議論聲隔著一扇窗戶,窗邊點燈的少年都能夠聽見。他殿中燒了很旺的爐子,分明是初夏,殿中卻見炭火,他穿的如臨秋日。

陳生看著窗外的常青樹,海棠春枝展著枝葉,樹影縫隙之間,出現一道女子的身影。

少女梳著丫鬟的發髻,柳葉眉碧波眸,唇齒如貝,一雙眼亮晶晶的,懷裏抱著竹筐是剛拾撿來的茶葉。

玉蝶是陳氏的表小姐,雖為小姐,實際上與下人無異,在府上做一些雜活。

遠遠地看到守在門外的侍衛,玉蝶便知陳生又被關起來了,她到了窗前,竹筐裏是方撿來的茶種,眸中帶著柔柔的笑意。

“公子如何又惹了夫人,怎的又被禁足了。”嗓音清脆,笑起來時那雙眼像是碧泉山上的清流。

“玉蝶,莫要取笑我了。”陳生稍稍端坐了些,他在窗邊便是在等取茶路過的少女。

“近來便要祭祀了,玉蝶,興許會有人遭殃……我前去勸母親,被趕了回來。”陳生說。

“公子不必難過,今日我采了一些春果回來,據說和春茶一起泡能夠解煩除憂……公子試試如何。”玉蝶從竹筐裏篩出了輕盈盈的果子,連帶著茶一並給他留下了。

“我明日再來看你。”少女柔聲安慰他。

紅色的果子被綠葉包裹著,帶著屬於山林之間的清香,玉蝶並不知那些祭祀禮儀,對方只喜歡茶與竹葉,像是山間徐徐而過的春風。

陳生收了果子和春茶,他叫住了人,“玉蝶,過兩日我便能解禁。”

“解禁之後的清秋節,我們一同去一趟寺廟如何?”

“好呀,我等著公子,公子莫要再惹夫人不高興才是。”玉蝶臉上浮出一層緋紅。

雖說是逢年過節,但是男女之間單獨出去,玉蝶抱著竹筐匆匆地便離開了。

陳家世代經營茶商,守著這一座小城,枕憂富庶,路邊有士兵分發茶水,各地商販常常慕名而來。

數代之中出了陳生這麽一個舉人,陳生對經商擴張沒有任何興趣,成日看九州論斷,關心受難百姓,尤其在意自家茶業所延續的習俗,見不得殺生為禍,推崇聖言慈心。

整整三日,陳生翻遍了古籍陳冊,寫了十幾頁的論斷,從古至今,以活人獻祭多為邪祟,若是靈泉之處所封為異獸,不如舍棄靈泉,直接托仙門斬除異獸。

待他解禁那一日,他寫的十幾頁論斷送去了自己母親那裏。

希望母親父親能夠悔悟,莫要踏上先祖的餘孽之路。

“玉蝶。”清秋節,陳生見到了心悅的女子,他手指上沾滿了墨痕,伸手時方察覺,垂斂神色,稍稍在意,“我方從府裏出來……寫了一些文章給母親。”

“母親並不待見我,興許日後會將我逐出陳家。”陳生說。

玉蝶是打扮了才出來的,發簪纏繞著發絲落在發間,飛舞的蝶翼如同月光一樣皎潔,在他身旁耐心地聽著,聞言眼底一片柔色。

“公子不應這麽想,夫人老爺並不是壞人,自然不會把您驅逐出去,”玉蝶看向他,“何況公子的文章寫的那麽好,若是真有驅逐出府那一日,到時候公子也能夠放心的寫文章了。”

陳生摩挲著手指上的墨痕,問她,“到時候玉蝶願不願意隨我一起?”

九州之大,自有容下他們的地方。

“公子,我很喜歡茶,”玉蝶說,“何況夫人老爺收養了我,我尚未報答完恩情。”

玉蝶柔聲說:“若是來日夫人老爺同意了,興許我會去找公子。”

“公子,這個給你。”玉蝶把掌中的手帕丟給他,是自己縫的,上面縫了海棠花與窗臺,窗臺之間有等待的少年郎,猶若春思。

晚上他揣著那張手帕回到府中,見了自己父親娘親,一並前來的還有陳氏宗族,母親坐在殿堂之上,桌上放著他寫的論斷。

“生兒,先前是母親不明見,你寫得一手好文章,留在茶莊實在可惜,娘決定把你送去書院,讓拓兒陪你一同前去……”

原先他和母親提過,母親從未答應,如今突然答應了,還讓前幾個月領來的旁支領他一起去。

陳生雖覺得古怪,此事卻是好事,難得母親願意松口,第二日侍衛便幫他收拾了行李,送他上路。

仿佛著急把他送走一樣。陳生一路上不安,跟隨他的旁支一直守著他,仿佛怕他臨時反悔。

“你老實交代,夫人到底瞞了我什麽。”陳生以匕首抵住對方,只是用了刀背,對方便嚇得跪倒在地。

“公子饒命……我也是受了夫人的吩咐,這兩日要舉行祭祀,夫人和老爺擔心公子會壞事,這才把公子支走。”

陳生松開匕首,跌倒在地的少年開口,“被帶走的只是一個采茶女……公子不必在意。”

聽聞“采茶女”三個字,幾乎撥動陳生的心弦,不詳的預感籠罩在他心頭,他連夜返回,府中已經沒有玉蝶的人影。

玉蝶被帶走了。

“娘!!!開門!!你把玉蝶帶去了哪裏?這是在害人你知不知道!!開門!!”

陳生在殿外拍門,殿中一片黑暗,身旁的侍衛攔不住他,待他踹開房門,殿中一片空蕩,無人在內。

他抽了一把侍衛的劍前往碧泉山,碧泉山處有一座地宮,那裏便是祭祀之地,入口處有侍衛守著,人人都知曉他是陳家的少爺。

陳生在地宮之外,他用長劍抵住了自己的脖頸,眼裏若生郁石,初拿長劍手指在發抖。

“若是不讓我進去,今日我便死在這裏,你們這般向夫人回稟便是。”

一眾侍衛為他讓開了地方,陰冷的玄暗地宮,陳生劍尖一不小心便蹭破脖頸,鮮血沿著劍身連綿而下。

滔滔的靈泉水道,十二道仙鎖落下,此地凝聚了陳氏宗族上下,唯獨他沒有參與這次儀式,陣臺之上的少女被像牲口一樣五花大綁,身下凝了一攤鮮血。

黑壓壓的人群,從指尖滴落的鮮血,他見證的是一場野蠻的慘案。

“砰”地一聲,陳生掌中的長劍落下,他嗓間發不出來聲音,臺上的少女前幾日還在采茶,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一時分不清自己手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玉蝶的。

“來人,把少爺帶回去。”

陳生因此大病一場,他分不清夢還是現實,一睡著便會夢到玉蝶,玉蝶是怎麽被綁起來,如何被陳家放血,那群人如何冷目相待。

玉蝶……玉蝶……

陳生日漸消瘦下去,他昏昏沈沈的在病倒三個多月,身形瘦的皮包骨,一陣風便能吹散,一醒來便會自戕,因此陳家派了人一直在他身邊守著。

“不過是一名賤籍女子……如此便要死要活,有負我陳家血脈。”

成堆的藥材灌了下去,直到某日他娘給他送來了新藥材。

新藥材不知摻了什麽動物的血,腥氣難聞,惡臭撲鼻,他的宗親在他旁邊守著要他喝下去。

“公子,你喝了身體便能好起來……這是夫人好不容易找來的,先前幾位宗親喝過了,對身體有益,夫人對您一片苦心。”

藥罐子在他面前低下來,裏面裝了不知是什麽動物的皮肉,形似人指。

玉蝶的小拇指上有一顆小痣,他常見對方采茶,位置和形狀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喝了幾日的藥材,某日趁著侍衛不註意跟隨宗親,隨著對方進了地道,來到了先祖靈位之處,那裏有一處籠子。

“先前幾百年來,從未聽說哪個被放了血還能活下來……這女人是唯一的例外。幾位宗親都已經吃了她的肉,果真對身體有助益,比靈泉要有益百倍。”

“她可是仙童轉世,好好地看著,不要讓她咬舌自盡。”

籠子裏關著不成人形的一具肉團,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身軀被一片片的淩遲,那一雙碧波眸如枯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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