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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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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不出半日,孫朝被任為安撫使,即日趕赴北關察治奸宄、巡查邊境的消息傳遍了前朝後宮,毫不意外的,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其實江家在北關多年,手握重兵,根基深厚,又是太上皇齊讓的母族,新帝對其打壓並不是什麽讓人意外的事兒。早在齊子元初繼位時,朝中就不少人揣測甚至獻過策,但齊子元不僅毫無動作,甚至還和太上皇齊讓愈發的親近起來。

群臣不解,卻也樂得這種安穩,倒是沒想到他會在剛費盡周章處置了周濟桓的時候突然有了這樣的舉措,讓人很難不聯想到前幾日那樁和北關沾了些關聯的刺殺案。

朝中不乏聰明人,捋清了前因後果之後,心中逐漸有了判斷——

歸根到底,刺殺案只是個由頭,到底與江家有沒有關聯也不好說,毋庸置疑的是齊子元確確實實是要對江家動手了。

仔細想想倒也能夠理解,初繼位時朝局不穩,驀地動手不僅動機太過明顯,江家也未必沒有防範,經歷了這大半年的時間,看起來一無所知的小皇帝已經逐漸在朝中立了足,又趕上有了發作的由頭,江家若是沒有不臣之心,總要吃些啞巴虧,若是有不臣之心,更顯得小皇帝師出有名。

但這朝局怕是再難安穩下去了。

朝臣們心中所想齊子元心中也能猜到個大概,卻渾不在意,下了旨意後便以養傷為由,拒絕了一切覲見,從早到晚歇在仁明殿裏,除了一些事關緊要不得不批閱的奏折,其餘朝政一概不理,或是讀書或是睡覺,又或者什麽都不做,只坐在殿門前的樹蔭下聽著蟬鳴鳥叫安靜地發呆。

卻是他自穿越以來,難得地享受到的閑暇,但這閑暇也沒能持續太久,因為沒幾天就到了周太後的生辰。

自那日匆匆忙忙地跟著齊讓去了龍首山,母子倆便再不曾見過面,回到皇城雖也有幾日,齊子元卻只是遣人去慈安殿送了些東西,以養傷為借口一直不曾上門探望——他還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周太後,不管是周濟桓突如其來的死,還是自己占據的這具身體那見不得光的身世。

但終究是不可能一直逃避的。

因著周太後不喜熱鬧,便取消了生辰這日的宴筵,改為了去凈塵寺奉香——發生了如此多的事端後,周太後還願意去這凈塵寺,齊子元其實是意外的,但他承諾在先,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周太後做些什麽。

凈塵寺在都城城郊的山裏,路途不算遙遠,卻也要耗費些時辰。去奉香總不好到的太晚,因而天還未亮,齊子元就被任勞任怨的陳敬從睡夢中叫醒。

好不容易休養了幾日驀地又過回了這種天不亮就起床的日子,齊子元分外不適,耷拉著眼皮在床榻邊坐了許久才終於找回了一點意識,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朝著陳敬問道:“朕那幅字裱好了嗎?”

“自是裱好了的,”陳敬說著,從書案上拿過一個細長的盒子,“奴婢正打算拿給陛下看看呢。”

“看就算了,那字寫成什麽德行朕心裏有數,”齊子元抽了抽鼻子,語氣無奈,“原想著在行宮這幾日讓皇兄抽空指點一下,結果傷了手臂,只能從過往的字裏挑這麽一幅,也不知道母後會不會嫌棄。”

“奴婢不怎麽識字也看得出來陛下的字跡進步極大,連太傅都近段時日都不再逼著陛下練字了,”陳敬將盒子收好,示意身後的內侍將梳洗用的東西端進來,“這字是陛下的心意,太後不僅不會嫌棄,一定會喜歡的很。”

“喜不喜歡的……”齊子元輕輕搖了搖頭,“朕只希望她能開心點就好了。”

作為齊子元的貼身內侍,陳敬對他的心思了解的很,聞言立時開口道:“瞧見陛下太後就會開心了。”

“這皇城裏的事兒若是這麽簡單就好了,”齊子元撇了撇嘴,伸了個懶腰,“朕還是先洗漱吧。”

用微涼的水洗了臉,齊子元整個清醒了不少,換上了尚衣局送來的新衣,還專門替自己選了一支青玉的簪子,站在銅鏡前仔仔細細地察看。

“還是難得見到陛下這麽在意自己的衣飾,”陳敬將齊子元挑選的玉佩替他佩戴好,直起身子將人整個打量了一遍,“這衣料還是太後先前定下的,陛下穿著果然合適。”

“朕也是想著這個,才專門選了這身,”齊子元低著頭檢查了一下衣襟,又問道,“皇兄回來了嗎?”

“剛奴婢得了信,說是太上皇決定直接從行宮去凈塵寺,”陳敬回道,“就不回皇城了。”

“這樣也好,依著現在的形勢,就是回來了也不好再同車出發,”齊子元說著話,垂下眼簾,聲音也低了幾分,“算起來,都好幾天沒見到皇兄了,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機會好好說幾句話。”

“太上皇雖不同去凈塵寺,總還是要一同從凈塵寺回皇城的,”眼見齊子元有些失落,陳敬也不由感慨,“奴婢也希望此事早些過去……陛下這幾日雖然難得清閑,卻還是不如在行宮裏和太上皇一起的時候自在。”

“皇兄在的時候,朕總是心安的,”最後理了理衣擺,齊子元借著銅鏡將自己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走吧。”

馬車正候在仁明殿外,接上齊子元後,在皇城裏轉了一圈,來到了慈安殿。

齊子元下了馬車,還沒來得及整理衣袍上的褶皺,就看見周太後扶著侍女的手緩緩走了出來。

回想起來也不算很多日未見,齊子元卻莫名湧起了一股生疏感,直到看著周太後走到近前,目光一如往日般溫和卻又含了幾分關切,才回過神一般行了一禮:“母後。”

“瞧見皇兒氣色還不錯,哀家也就放心了,”周太後擡眸,將齊子元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傷可好些了?”

“本就不妨事,現下也快愈合了,”齊子元說著話,語氣裏帶了歉意,“是兒臣不好,這幾日沒去探望母後,還平白讓您擔心。”

“哀家現下身體康健,本也用不著天天探望,”周太後伸出手,替齊子元理了理衣襟,“皇兒的心思哀家都明白。”

聽見周太後這麽說,齊子元喉頭不自覺哽了哽,深吸了一口氣後才露出一點笑容,伸手扶住周太後的手臂:“兒臣扶您上馬車。”

周太後也彎了眼睛,輕輕點頭:“好。”

不管是周太後還是齊子元都不喜歡太大的排場,因而這次去奉香,除了貼身的近侍和隨行的宿衛,文武朝臣又或者是宗親的親眷都未得同行,只選了輛寬敞的馬車,母子二人同乘。

扶著周太後落了座,又從陳敬手裏接過了路上要用的茶盞吃食,一應安排妥當後,齊子元才終於也坐了下來。

馬車緩緩地啟動,一時間耳邊只剩下了車輪碾過青石磚路面發出的聲響,時隔數日,母子二人再次單獨共處一個空間,卻一時無言。

齊子元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畢竟直到現在他都還不知道,對於周濟桓之死,周太後到底是個什麽態度,總怕自己冒然開口反倒打破此刻的安寧。

最後到底是周太後先開了口。

她半靠在車壁上,目光穿過半敞的車簾,一眨不眨地看著車窗外路過的街巷,語氣感慨:“算起來,哀家有好多年沒走過這都城的路了,外面的街巷也早不是哀家記憶裏的了。”

齊子元順著向外看了一眼,溫聲道:“母後要是願意,找個稍微涼爽的日子,兒臣陪你在這都城裏好好逛逛就是。”

“那倒不用,哀家也只是一時感慨,”周太後輕輕笑了一聲,手指拂過腕間,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串碧綠的佛珠,“這都城裏早已沒有了哀家的家,哀家也沒什麽逛的興致。”

齊子元微垂視線,目光凝在那串佛珠上,抿了抿唇:“母後……”

“周濟桓之死是他咎由自取,皇兒不必介懷,哀家也不怨你,”周太後撥弄著佛珠,輕嘆了口氣,“若要怪,其實應該怪哀家,這些年來對於他做的一些事,哀家不是沒有察覺,只是大抵是在這皇城裏待得久了,便變得麻木冷漠起來,對於不會損及自己的事,也懶得去過問,才讓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周濟桓這些年或許幫了母後不少忙,但他做下的錯事也怪不得母後頭上,”齊子元開口道,“很多事看起來是為了母後又甚至為了朕,但歸根到底,還是為了他自己的野心而已。”

“他的野心……曾幾何時,他的心願其實是周游大梁,最後尋一處風景秀麗的地方終老,”周太後撥弄佛珠的動作微頓,目光有些飄散,“奈何生在這世家,人便不能再做自己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仿佛是在說周濟桓,卻又好像是在說自己。

齊子元聽得心中難受,起身半蹲在周太後跟前,仰頭看著她的眼睛:“那母後當日的心願是什麽?”

“當日的心願?……時日太久了,哀家記不清了,”周太後偏著頭思考了一會,而後搖了搖頭,垂下目光看著齊子元,“現在的話,哀家只希望皇兒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就這些嗎?”齊子元抿了抿唇,“我以為您會希望我成為一個好皇帝。”

“其實哀家從一開始就清楚,你並不想做這個皇帝,但當時朝局混亂,你若不來做,換了別人也容不得我們母子,也只好硬著頭皮將你送到了這個位置,”周太後伸手輕輕摸了摸齊子元的頭發,語氣溫柔,“起初的時候自然是希望你能獨攬大權,掌控朝局。可時日久了,尤其經歷了其後的種種波瀾,哀家倒是寧願當日不曾把你召回皇城。”

“但兒臣畢竟是回來了,還坐在了這皇位上,”齊子元緩緩道,“所以母後不用擔心,也不用後悔,兒臣能保護好自己,更能護好您。”

“哀家知道,”周太後輕輕點頭,“能走到今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挑開了心結,齊子元從心底松了口氣,再面對周太後時自然了許多,母子間又恢覆了往日的融洽,一路說說笑笑的,讓前往凈塵寺的這段路程輕松了許多。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陳敬的聲音立時從車外響起:“陛下,太後,凈塵寺到了。”

齊子元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發現馬車是停在了山門外,不由回頭朝周太後看了一眼,對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擔憂,輕輕笑了一聲:“既是來拜佛,便該誠心一些,多走幾步路而已,哀家也不至於就受不了。”

“那兒臣陪著您慢慢走。”

齊子元說完,先下了馬車,而後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周太後扶了下來。

齊讓已經候在了山門外,瞧見齊子元二人下了馬車,他向前迎了幾步,目光在齊子元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後才偏轉視線,朝著周太後施了一禮:“見過母後。”

“今日只我母子三人,阿讓不必如此多禮,”周太後微微頷首,一如以往面對齊讓時那般溫和,“這麽熱的天氣,哀家本想著讓你在行宮好好休養,卻沒想到你還專程趕過來這趟。”

“今日是母後生辰,身為人子兒臣也該盡盡孝心,況且當下這個時候,兒臣若是不來,豈不是讓人誤會兒臣與陛下間起了什麽嫌隙?”齊讓說著話,目光轉到了齊子元身上,“多日未見,陛下的傷可好些了?”

雖然是關心的話,語氣卻是淡淡的,面上也不見什麽表情,隱隱的似乎還帶了幾分不耐。

已經許久沒從齊讓口中聽見這樣疏離又冷漠的稱呼,齊子元不由怔了一下,迎上那雙熟悉的眼睛才又回過神來,將湧上心頭的幾多情緒勉強壓了下去,微微揚了一下唇,笑意卻不達眼底,客氣地開口:“有勞皇兄記掛,朕已經好多了。”

“我也覺得是,”齊讓似笑非笑,輕輕哼了一聲,語帶嘲諷,“陛下不顧勞頓返回都城連夜便召見了孫朝,想來傷處是沒什麽影響的。”

“今日是母後的生辰,”齊子元微擡眼,毫不逃避地迎上齊讓的視線,“皇兄若是想討論朝務,不如等過了今日?”

“我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要過問朝政的意思,陛下不用放在心上,”齊讓說著話,微微側身,朝著周太後示意,“眼見太陽越升越高,母後還是先進殿奉香吧。”

周太後擡眸看了他一眼,又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齊子元,而後才點了點頭,扶著侍女的手臂先行向前走去,留下他們二人一時相顧無言。

“皇兄不走嗎?”眼見周太後已經進了山門,齊子元才又開了口,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齊讓,卻不能再說更多的話。

齊讓沒接話,目光落在齊子元右臂上,而後朝陳敬瞥了一眼,見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後,才終於道:“陛下也請吧。”

這凈塵寺並不算大,但因為整間寺是沿著地勢修在了山上,四下裏綠樹環繞,空氣清新,竟是難得的好景致。

齊子元一路向前走著,聽著四下裏清脆的鳥叫,忍不住想起了只住了幾日的龍首山,而後不自覺地就看向了幾步之外的齊讓。

安靜地向前走著的齊讓似有所查,腳步微頓回過頭來,而後就迎上了齊子元的目光。

四目相對之間,明明什麽話都沒說,卻又好像袒露了無數的心事。

齊子元收回視線,看著腳下的石階,在心底忍不住自嘲——明知道這種時候、這種場合下,為了先前好不容易設下的餌也是不能太過親近的,面對這樣陌生的齊讓,卻還是難免從心底生起了幾分委屈。

不過是幾日的工夫,竟起了這麽多黏黏膩膩的情緒,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胡思亂想間,註意力便也不怎麽集中,雖然看著腳下,卻還是一不小心踩空了,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只微涼的手抓住了齊子元的手腕,在他站穩之後又迅速地松開。

“陛下縱是有再多的心事,”齊讓微微蹙眉,語氣依然是淡淡的,仿佛嫌棄至極,“也該當心腳下才是。”

腕間似乎還殘留著微涼的觸覺,齊子元不怎麽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多謝皇兄關心。”

齊讓掃了他一眼,沒再接話,回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負在身後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給上好的衣料留下了鮮明的褶皺。

“陛下,”見齊子元還站在原地,陳敬低頭朝他腳下看去,“您的腳踝沒事吧?”

“沒事,”齊子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又緩緩吐出,“母後要到主殿了,我們快些走吧。”

看著他走了幾步,確實沒見有什麽不適,陳敬這才放下心來,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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