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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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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門外傳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跟著陳敬的聲音傳進堂內:“陛下,仵作已經完成了查驗。”

“嗯,”齊子元和孫朝交換過視線後,才又道,“請進來吧。”

京兆府的仵作年歲已經不小,須發花白,精神卻很矍鑠,據說已經在京兆府待了二十餘年,經手查驗過成百上千具死法各異的屍首,經驗豐富,手法老道,讓孫朝這個京兆尹都敬佩不已。

到底是經驗老到的老仵作,進門後看見坐在堂中的齊子元也不慌張,學著陳敬的樣子恭恭敬敬地施了禮:“陛下,孫大人。”

大熱的天氣,在那間狹小的屋子驗了這半天的屍,老仵作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一張臉也曬得發紅,齊子元瞧在眼裏,不由皺眉:“辛苦了,先喝些水再慢慢說。”

話落陳敬便倒好了水送到了跟前,老仵作也不客氣,接過之後一口氣喝光了盞中的水,而後長長呼了口氣:“多謝陛下。”

“無妨,”齊子元搖了搖頭,又示意他入座之後才又開口,“屍首查驗好了,如何?”

“回陛下,死者的死因是烏頭中毒,屬下在其床邊喝過的水盞裏驗出了毒,還在其懷中找到了一張白紙,紙上殘留的粉末正是烏頭粉末,”仵作回道,“據宿衛說,近日來並無人進過死者房間,送到死者屋裏的飲食也事先經過驗毒,所以屬下推測毒藥是死者自己私藏,並且加到水盞裏以自盡的。”

聽完稟報,又問了些細枝末節,齊子元便讓陳敬將老仵作帶下去休息,自己思索著向孫朝開了口:“看來和我們預料的差不多,周濟桓思慮確實周全,既給自己準備了從案件中抽身之法,也料想了一旦事發如何能讓自己死得更體面。”

“確是如此,”孫朝點了點頭,略沈吟後開口道,“陛下,既如此,再加上先前那份供狀,便可認定周濟桓是畏罪自盡,那此案便可就此結案了。”

“那便辛苦孫大人了,”齊子元思索道,“朕對律法不如你精通,後續就仍由你為主,經三法司核對後再行處置便可。”

“臣遵旨,”孫朝應聲後,又有些許猶豫,“不過若按律的話,周府上下還有一些緊密的親族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些牽連。”

“連坐之法本就不合理,借此改了也好,朕相信這次眾世家不會再反對了,”齊子元徐徐道,“周府上下,凡有確鑿證據涉及此案又或者近段時日查出的過往其他案件,按律處置就是,其他無辜者,不管是家眷、親族還是府中的仆役,讓他們離了周府自尋出路吧。”

孫朝起身拱手:“陛下宅心仁厚,是萬民之福。”

“若真的是萬民之福就好了,朕其實清楚為君者不可過於良善,應該更殺伐果斷些,可還是……”齊子元說著搖了搖頭,“不過也沒關系了。”

孫朝眨了眨眼,語帶困惑:“什麽?”

“沒事,”齊子元道,“朕只是突然生起了一點感慨。”

齊子元既這麽說了,孫朝也不好再問,看了眼他仍發紅的兩頰:“今日天氣太熱了些,臣讓人去弄些冰飲過來,陛下在這堂內稍歇一陣?”

“不用麻煩了,”齊子元順著孫朝的目光,擡手摸了摸自己一直發燙的臉,“你還有結案的事要忙,朕就不打擾了。”

“也好,京兆府內人多眼雜,又連間冰室都沒有,陛下確實不宜久留,”孫朝說著,躬身施禮,“那臣恭送陛下。”

回程的馬車依然是悶熱的,縱使敞著車簾,也沒感覺到一丁點的微風。

不知是在太陽下走了太久,還是來回奔波有些疲憊,齊子元只覺得懨懨地提不起精神,積壓了太多事的腦子昏昏沈沈的,明明想借著回程的路好好思考一下周濟桓臨死前說的那番話,卻發現沒有一點思緒,不自覺地就合上了眼簾。

“陛下?”瞧著他的樣子,陳敬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您還好吧?”

“朕睡會,”齊子元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回了仁明殿再叫我。”

因著不想打擾到睡夢中的齊子元,陳敬早早拿了令牌,讓馬車一路順利地進了皇城,最後停在了仁明殿門前。

齊子元還靠在車壁上睡得無知無覺,陳敬湊近了些剛準備將他喚醒,瞧見他發紅的臉頰不由皺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如所料的感受到了微燙的溫度。

“陛下?”

陳敬急忙開口,連喚了幾聲,在睡夢中的人才勉強掀了掀眼皮,渙散的目光在陳敬臉上慢慢匯聚,意識也稍微回攏了些許:“陳敬,怎麽了?”

“陛下,我們到仁明殿了,”陳敬道,“奴婢摸著您身上熱得很,看起來也不怎麽精神,還是叫太醫來看看吧?”

“不用……”齊子元下意識拒絕,剛要起身下馬車,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又坐回了原處,讓自己稍微緩了緩,“朕還真是有些難受,可能是這一來一回地折騰,中暑了。”

“那奴婢……”陳敬知道齊子元平日裏最不喜見太醫,尤其不喜喝藥,猶豫了一下哄勸道,“陛下,還是讓太醫來看看的好,若您不喜太醫開的藥,奴婢去永安殿請江公子過來?”

“你是要去請江公子還是要跟皇兄告狀?”齊子元晃了晃發暈的頭,“雖然朕不喜歡吃藥,但現下這種情況,還是請太醫過來一趟吧。”

陳敬稍稍松了口氣,朝著馬車外吩咐之後,又渾身扶住齊子元的手臂:“奴婢扶您進去。”

齊子元雖不願意,奈何實在頭暈乏力,只能借著陳敬的力慢慢起身,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暖閣內早早備了冰鑒,讓驀地從炎熱的室外進到其中的齊子元感到了難得的涼意,但還沒等他走到冰鑒前,一旁的陳敬先開了口:“陛下才沾了暑氣,不好再受涼。”

“也是。”

齊子元應了一聲,由著陳敬扶著自己歇在了軟榻上。

片刻之後,太醫跟著前去請人的小內侍匆忙而來。

齊子元繼位半年多,除了前段時日不能安眠只病過一次,還是在行宮裏由江維楨診治的,平日裏除了定期的請脈,幾乎不和太醫們照面,此刻躺在軟榻上,看著須發花白的太醫跪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診脈的樣子不由皺眉,剛想起身,那太醫已經放開了手:“陛下確是中了暑,臣這就去開方,陛下還須多加休息才是。”

“嗯,”雖然躺著,齊子元身上依然沒有多少力氣,“母後今日如何?”

“回陛下,臣今晨去請脈的時候,太後的脈象已經十分平穩,”太醫立刻回道,“連早膳也比前幾日吃得多了。”

“那就好,母後身體為重,朕中暑的事兒就不要再驚動她了,”齊子元說著,又轉向了一旁的陳敬,“帶陳太醫去開方吧,天氣炎熱,冰鑒裏備著的冰飲記得給陳太醫帶一份。”

陳敬應了聲,引著陳太醫退了下去。

暖閣內又只剩下齊子元一個,大抵是在馬車睡過的緣故,雖然依舊頭昏眼花,意識卻十分清醒,再沒有分毫的睡意——許是因為方才提起了周太後。

自周濟桓出事以來,周太後雖然不聞不問,但從她一直以來對周濟桓的信任,和這場突如其來的病也看得出來對這個人的在意。

到底是青梅竹馬的情意,也曾起過懵懂的情愫,若被周太後知道周濟桓的死,總歸還是要傷心一場的。

雖然那是周濟桓選給自己的結局。

這麽想著,對已經死了的周濟桓,齊子元愈發的不能原諒。

明明家世顯赫、前途無量,卻偏偏謀害了宋清,也將自己陷入了這樣無法回寰的境地。

想起周濟桓臨死前說的話……或許他真的是想讓齊子元坐穩這個皇位,一步步地成為大梁真正的主人,但他也確確實實是從未把齊子元這個血脈不明的小皇帝放在眼裏的。

他大抵是想要彌補一點年少時的遺憾,想要將年少時最在意的那個人和她最在意的“兒子”送上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掌控無盡的權勢。

卻從未真的在意過他們母子究竟想要什麽。

自以為是的犧牲和奉獻值得人為之動容嗎?

齊子元搖了搖頭。

最起碼他是不會的,周太後……應該也不會吧。

一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進到暖閣內,齊子元微闔著眼簾也懶得睜開,不怎麽情願地開口:“藥這麽快就煎好了?”

“是我,聽說你上午出了門,想著過來看看,”清潤的男聲突兀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地擔憂,“怎麽病了?”

“皇兄?”齊子元睜開眼,看著齊讓在軟榻邊坐了下來,迎上那雙分外溫柔的眼睛,不知怎麽的就委屈起來,“我好難受啊,皇兄。”

少年的聲音比往日更低了幾分,尾音卻不自覺上揚,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讓齊讓沒來由地覺得心口發軟。

他伸出手來,摸了摸齊子元發紅的臉,在這麽炎熱的天氣裏依然微涼的手掌感受到的熱度更甚,不自覺就皺起眉頭來:“怎麽這麽熱?”

“是啊,”對方微涼的手對齊子元來說卻正合適,他彎了彎眼睛,“不過現在這樣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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