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第五十七章

馮謙不愧出身大家,一路從閩州過來,光馬車就準備了十多輛,隨侍的仆從小廝、護衛加起來更是有幾十個。其中大多的只是幹些跑腿打雜的活,時常一天到晚都見不到馮謙一面,每個都詢問不僅浪費時間,也實在是沒必要。

因而孫朝只從中挑了幾個平日裏跟馮謙最親近、最受信任的,分別安置到不同的房間單獨問訊,縱使這樣,等挨個問過、寫好狀紙又蓋上手印再呈到齊子元跟前,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兒。

齊子元靠坐在後堂的軟榻上,接過孫朝遞過來的狀紙挨個翻看。

這一日耗費了太多的心神,他難免有些疲倦,幸好孫朝早已預估到了需要等候的時間,早早將人請到了後堂。

不用一直面對那些明知要等很久也不肯散去的舉子,縱使根本沒法入睡,只安靜地閉上眼躺了一會,也感覺松了口氣,先前繁雜紛亂的意識也逐漸清明起來。

“狀紙上的內容和他們每個人都確認過了?”匆匆掃了眼第一張上的內容,齊子元又擡起頭看向了孫朝。

“陛下放心,都確認過了,有幾個不識字的,也挨個給他們讀了一遍,”孫朝如實回道,“確認無異議後才蓋了手印。”

齊子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垂下視線繼續看了下去。

花費了一個時辰才獲得的狀紙,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上一遍還沒用上一刻鐘。

依狀紙上所言,那個馮謙往日在閩州的時候確實不怎麽靠譜,被書館的先生退學也確有其事,還惹得其父馮安平大怒,被狠狠地責罰了一頓,直到鄉試結束,都被關在家裏讀書,再沒能出門一步——至於鄉試馮謙是不是靠自己通過的,就不是幾個小廝能知道的了。

反正在小廝眼裏,就是馮謙中舉後,馮安平心花怒放,不僅大排筵宴,給他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發了不少的獎賞,還準備了幾馬車的禮品,讓馮謙一並帶到都城,用來結交和打點。

甚至連要結交和打點的名單都事先準備好了。

至於馮謙,不知是不是因為離開閩州前事先被馮安平警告過,到都城後一直還算安分,整日待在驛館裏讀書睡覺,也不怎麽和其他舉子走動。直到發榜後,確認自己中了會元,便故態覆萌又去了煙花巷。

“那幾個小廝都確認,東西的確送進了宋府,”齊子元放下狀紙,擰起眉頭,“並且未被退回?”

“回陛下,所有人都是分開審問的,回答雖然不盡相同,除了因為時日漸久,有些細節記不清楚,整體上並無出入,也不像是事先串過供,”孫朝頓了頓,又道,“據他們所說,馮安平準備的都是閩州的特產土儀,只是為了表示心意,並不貴重,宋大人縱使收了,也不能代表什麽。”

“一點特產土儀,收了固然不能代表什麽,”齊子元把狀紙遞還給孫朝,“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硬要宋清承認自己收了根本沒見過的東西。”

孫朝捧著狀紙,沈默了一瞬:“事已至此,陛下,宋大人府上……。”

“……去他府上問問吧,”齊子元擡手捏了捏額角,同意之後又忍不住囑托,“只是普通詢問,陣仗不用太大,也別驚動周遭的百姓。”

“臣明白,”孫朝拱手,“來回估計還要些工夫,臣讓人送些吃食過來?”

“不用,”齊子元搖了搖頭,“待人回來了過來告知朕。”

“是。”

孫朝應聲,施了一禮後,緩步退了下去。

門開了又關,有一瞬齊子元似乎聽見了前面內堂的嘈雜和煩惱,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自進到京兆府就默不作聲但一直不離左右的韓應終於開了口:“這已經小半日了,陛下水米未進……您要是不放心這京兆府裏的東西,屬下去城裏買一點回來?”

“不用,”齊子元回過神來,“朕現在也沒什麽心情吃東西。”

“東西可以不吃,水總不能不喝,”韓應朝齊子元明顯幹澀的唇上看了一眼,猶豫著開了口,“屬下隨身帶了水囊,您若是不嫌棄……”

“水囊?”齊子元有些奇怪,“怎麽想起帶這個?”

“屬下給太上皇做近衛前,曾在江老將軍軍中待過幾年,”韓應說著從身上摘下水囊,“北關幹燥少雨,沙漠又多,便養成了隨身帶水囊的習慣。”

“那朕就不客氣了。”齊子元接過水囊,打開蓋子後胡亂地往嘴裏灌了幾口,小半日的幹渴緩了不少,連心情好像也好了點,“多謝。”

“陛下客氣了,”韓應立刻回道,“屬下奉了太上皇的命,保護和照顧陛下便是屬下的使命。”

“幸好皇兄讓你跟著來了,”齊子元微闔眼簾,忍不住輕嘆,“朕今日好歹……”

見他話說了一半,韓應有些許遲疑:“陛下?”

“沒事,”齊子元輕輕搖頭,“我睡一會,孫朝過來叫我。”

說是想睡一會,一閉上眼,各種紛亂立刻浮現在腦海中,一會是楊詮信誓旦旦義正言辭地指控,一會是宋清據理力爭地辯駁,還有個喝得醉醺醺的意識都還不清楚的馮謙,大著舌頭否認自己的會元是作弊得來的。

費盡心思整理完思緒,種種困惑齊齊湧上心頭——馮謙的會元到底是怎麽得來的,楊詮如此行為究竟源於自己是對馮謙的懷疑,還是背後另有人指使?

若真的有幕後之人,就打算只憑著這些單方面的口供,強行拖宋清下水?

“陛下,陛下!”

就這麽思緒混亂地躺了不知道多久,齊子元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卻又在聽見韓應聲音的瞬間恢覆了清明。

“孫朝來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正對上韓應的眼睛,茫然了一瞬,看見了他身後的孫朝,“去宋府的人回來了?”

“是陛下,”孫朝回道,“臣派人問過了宋府的門房、管事另隨便叫了幾個仆從問過,也在府裏簡單查看過,宋大人確實從不受學子的拜帖,更沒收過任何人的土儀或者禮品。”

齊子元剛想松口氣,目光凝在孫朝臉上,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但是?”

“府役在宋大人書房查看過往送到宋府的拜帖時,找到了這封信,”孫朝說著話,將拿在手裏的信遞了過去,“據說是壓在放拜帖的盒子下面,看痕跡是已經拆過,並且看過很多次的。”

齊子元伸手接了信,一眼就看見信封上工工整整的“宋清親啟”。

“信是誰寫的?”他將信封攥在手裏,遲遲沒勇氣打開,擡頭看向孫朝。

孫朝一字一句緩緩答道:“閩州,馮安平。”

果然。

齊子元閉了閉眼,竟沒有絲毫的意外。

剛剛半夢半睡的時候仍覺得困惑的事,在這一瞬得到了回答。

雖然不知道這封信到底是不是馮安平親筆所寫,但能讓這種東西出現在宋府,絕不可能是楊詮這樣外地來的落榜舉子能做到的事兒。

看來幕後指使早做了十足的準備,有這麽一封信在,即使齊子元有意偏頗,宋清也還是被拖入了這場渾水裏。

“召其他幾位大人過來吧,”齊子元一邊說話,終於打開了手裏的信,聲音裏帶了幾分無奈,“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若是一味掖著藏著,反倒說不清了。”

“是。”

等孫朝將其他幾人請進內堂,齊子元已經看完了整封信,如他所料,信上的內容便是馮安平以同鄉之誼為由頭,並許以重諾,要宋清在春闈一事上給與馮謙關照,至於如何關照,倒是並未言明——按照時間推算,寫信的時候宋清還未被委任為春闈的主考。

“先前馮家小廝的狀紙、還有這封信上的內容,幾位大人現在都看過了,”齊子元端坐在椅上,目光從幾人臉上一個接一個地掃過,“那幾位覺得,此案現在應該怎麽辦?”

曾藹和呂勵面面相覷,反倒是周濟桓起身拱手:“陛下,周家與馮家是姻親,此事已經牽扯到了馮安平,按律,臣當避嫌,臣會回稟孫久大人,再派別人過來協理此案。”

“你……”齊子元本想說你不是已經多年不回周家,但畢竟周濟桓和周家並未真的斷絕關系,名義上還是周家的養子,按律確實該避嫌,便將目光轉向了其他二人,“兩位大人覺得如何?”

曾藹手裏還捏著那封馮安平的信,猶豫了一會,嘆氣道:“稟陛下,臣是相信宋大人清白的,但這信畢竟是從他府中發現的……”

齊子元手指不自覺地捏緊,骨節間發出輕響:“曾大人就說,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臣覺得……”

曾藹支吾著半天沒說出話來,倒是他旁邊的呂勵先行開了口:“臣覺得,眼下人證物證皆有……哪怕是為了堵住悠悠之口,也該先將一幹人等收監,嚴加拷問之後,自然知道是誰在說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