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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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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日子一天天過,朝堂上關於春闈的爭論也逐漸止歇。雖然總還有些不死心的,在奏章被退回後跑到仁明殿後長跪不起,但不管是日曬還是雨淋,中暑還是著涼,除了得到太醫的悉心診治和送到府裏的珍稀藥材補品,沒一個能讓善良單純的小皇帝改變主意。

幾次三番的折騰了幾次,終於到了開考這日。

春雷乍動,驚醒了睡夢中的齊子元,他茫然地睜開眼,瞪著熟悉的床頂,逐漸恢覆了意識。

殿內一片昏暗,一時分不清時辰,齊子元揉了揉還在突突跳的心口,又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稍微平覆了一點,才慢慢坐起身來,對著外面喚道:“陳敬!”

“陛下?”陳敬聽見聲響,匆匆忙忙地進了門,瞧見他面色蒼白的捂著心口,連忙上前來,擔憂道,“您這是怎麽了?”

“做了噩夢,又被雷聲嚇到有點回不過神,緩會就好了,”齊子元長舒了一口氣,接過陳敬遞過來的水,低聲問道,“什麽時辰了?”

“卯時,”陳敬說著話,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齊子元的額頭,感受到還算正常的溫度稍稍放心了些許,溫聲勸道,“今日休朝,陛下可以再睡一會。”

“一閉眼就做噩夢,睡不著了,”齊子元喝了水,感覺稍稍舒服了一點,凝神聽了聽外面的聲音,皺起眉頭來,“怎麽又下雨了?”

陳敬接了水盞放回小桌上,點頭道:“下了有一陣了。”

“怎麽古往今來都是一到考試這天就要下雨,”齊子元說著,起身來到窗邊,拉開窗子向外看了看,“前幾天都好好的,一開考居然這麽大的雨……”

“陛下,古語說遇雨則吉,”陳敬跟到窗邊,瞧見齊子元還是皺著眉頭,立時勸慰道,“在開考這天下雨也算是好兆頭了。”

“但願吧,”齊子元長舒了一口氣,回過頭朝著書案看了一眼,“今日有什麽緊要的事兒嗎?”

“奏章陛下昨日都看完了,今日的還沒送過來,若說緊要的事兒……”陳敬思索著,“太後前幾日讓人送過來的畫像陛下還沒看。”

“畫像……”

雖然那日在慈安殿被反將了一軍,周太後依然沒放棄立後的事兒,陸陸續續地往仁明殿送了幾次畫像,齊子元也不拒絕,只借口朝務繁重要等春闈過了再說,勉強糊弄到了現在。

其實已經完全忘到了腦後。

這時提起來多少有點心虛,齊子元輕咳了一聲:“這次多少份?”

“奴婢那日數過,二十餘份,”陳敬回道,“送畫像的人說這次的都是來自江南望族家的千金,最是溫婉柔順,乖巧可人,太後從中挑了一部分專門給陛下送過來的。”

“溫婉柔順,乖巧可人……”齊子元皺了皺鼻子,“聽起來就不像什麽好形容。”

陳敬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說法,不由反問:“陛下不喜歡溫婉柔順的?”

“怎麽說呢……其實詞本身沒什麽問題,”齊子元想了想,“但人其實是覆雜的,哪是幾個詞就概括了的。而且是人就會有脾氣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怎麽可能有人活著就只是一味聽別人的話,討別人的歡欣。”

陳敬沈默地聽完,感覺自己理解了齊子元的意思,又十分困惑:“但陛下是天下之主,聽您的話討您的歡欣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朕是天下之主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事事都對,文武朝臣沒事兒都還會反駁朕幾句呢,前幾天跪在仁明殿門口那些個你忘了?”齊子元扭過頭瞧見陳敬愈發迷茫的神情,輕輕笑了一聲,“倒也不是非要找個人來反駁我和我對著幹,而是……”

他說著話,思緒有些飄散,“雖然是要共度一生,但每個人依然是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脾性、自己的思想還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是覺得有血有肉的人之間才能相互吸引……那畫像終究只能掛起來做個裝飾。”

陳敬似乎是被齊子元顛覆了三觀,瞪著眼睛楞了半天,才遲疑道:“那今日這畫像陛下還看嗎?”

“不看了吧,畫像再好看,朕也只覺得是畫師技藝了得,但又不是讓朕選畫師,”齊子元想了想,“母後那邊要是問,就說朕都看過了,覺得都還不錯,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反正先敷衍過去,以後再說吧。”

“是,奴婢明白了,”陳敬應了聲,目光落在齊子元臉上,沒忍住又問道,“那陛下今日要做些什麽?”

“今日嗎?”齊子元回轉視線,看著窗外的雨,“朕想去貢院看看。”

“去貢院?”

大清早地被敲開殿門江維楨已經十分茫然,得知面前被雨水浸濕了衣擺看起來有些狼狽的小皇帝是想去貢院更是詫異。

“是啊,”齊子元也不解釋原因,只是道,“朕已經讓他們備好了車馬,來問問皇兄要不要一起。”

“這個天氣?”江維楨順著半敞的殿門向外看去,卯時剛過,又因為陰雲密布,外面是一片昏暗,瓢潑大雨落在地上,很快在青石磚上積成大大小小的水窪,“陛下光從仁明殿過來衣擺都濕了,到貢院去豈不是要淋透了?”

“淋透了就換嘛,這種天氣士子們都還是要去考試,朕只是去看看,還有馬車和雨具,”話說了一半,他越過江維楨,看向內殿方向,聲音輕了幾分,“皇兄……我吵醒你了?”

“沒,我醒了有一陣,”齊讓站在內殿門口,身上還穿著中衣,平日裏高束成髻的長發也披散在肩頭,神色裏難得帶了幾分慵懶,“陛下要去貢院?”

“嗯,今天沒什麽事做,一時興起想去看看,”齊子元看著齊讓,“皇兄一起嗎?”

“正好我也沒什麽事做,”頂著江維楨不解的目光,齊讓點了點頭,“一起吧。”

江維楨難以置信:“阿讓?”

兩道目光同時看了過去,齊子元抿了抿唇,目光裏帶著遲疑:“皇兄的身體不能去嗎?”

“……能,”迎著那張還沾著雨水的臉,江維楨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別淋雨就行。”

“我會照顧好皇兄的,”齊子元保證完,又看向江維楨,“江公子一起嗎?”

“貢院我就不去了,倒是可以一起出皇城,反正也沒事做,正好回江家,”江維楨想了想,“我去叫小不點。”

一刻鐘後,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出了皇城,在禦街街口分開,一輛朝著江家的方向而去,另一輛直奔貢院。

離開考還有一會,貢院附近停了不少的馬車,還有三三兩兩的學子,有的撐著紙傘,有的披蓑戴笠,排著隊準備接受門口宿衛的檢查而後進入貢院。

“幸好考試用的筆墨紙硯還有過夜的被褥都讓禮部統一準備的,”齊子元順著車簾向外看了一會,忍不住道,“不然這麽大的雨,帶進去也都淋濕了。”

齊讓收回視線看著他:“連三餐都統一安排,陛下考量的確實周全。”

“我就是想與其每樣東西都去翻找有沒有夾帶,不如統一準備一樣的嘛,”齊子元輕聲道,“而且……我知道能考上舉子的家境多少都過得去,但到底是全國各地跋山涉水過來的,在那小小的號舍裏一待就是三天,飲食起居還是統一安排更好一點。”

“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難得見齊子元神情嚴肅,齊讓不禁伸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就靠他們自己了。”

“是啊,我只能盡可能地保證這是一場公平的考試,”齊子元深深吸了口氣,語氣感嘆,“十年寒窗苦讀,歸根結底還是要靠自己的。”

雨越下越大,貢院外排隊的學子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一個也進了門,駐守在貢院四周的宿衛開始清場。

四周的馬車陸陸續續地離去,韓應的聲音從馬車外響起:“陛下,太上皇,宿衛朝咱們馬車來了。”

“嗯,”齊讓應了一聲,看向身邊的齊子元,“要進去看看嗎?”

“進去會影響秩序吧?說不定也會影響參考學子的情緒,”齊子元搖了搖頭,“看見順利開考我就放心了。”

“那走吧,”齊讓對著馬車外吩咐道,“先離開這裏。”

“是。”

韓應回完,馬車便再次啟動,緩緩地離開了貢院。

天昏地暗,風急雨驟,一路沿著長長的街巷前行了一會,連人影都沒瞧見幾個,一向繁華熱鬧的都城在暴雨中不得不沈寂下來。

齊子元原打算再逛一逛,這會也沒了興致,半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好像下不完的雨,有些無奈:“只能回皇城了。”

“索性陛下回去也無事做,”齊讓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開口,“不如我帶你去個地方?”

齊子元轉過頭看他,眼裏是分明的期待:“去哪?”

在車窗上趴了太久,他臉上也濺了雨水,齊讓瞧著,不自覺就伸出手去:“待會陛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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