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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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齊子元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他終於又回到了只生活了幾個月的大學校園。

已是春回大地,新學期的學校一片生機,天真稚嫩的大學生們在教室和寢室間奔波往返,雖然也有課業的壓力,自在和愜意一如往昔。

齊子元開心地在校園裏穿梭,卻發現不管走到哪裏,不管他怎麽大聲呼喊,親近的室友、熟悉的同學、又或是嚴厲的老教授,沒有一個人看得見他的影子,也沒有一個人能聽得見他的聲音。

一切恍若如故,但天大地大,再沒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齊讓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聲音很輕,帶著未經掩飾的擔憂和關切,穿過層層迷霧,溫和卻堅定地將他從痛苦的夢魘中喚醒過來。

大概是燒了太久,齊子元雖然勉強醒了,渾身上下都難受的厲害,腦袋昏昏沈沈,額角也隱隱作痛,不得不由著齊讓將自己扶坐起來,又借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

微涼的液體順著喉管緩緩向下,幹澀的唇舌舒服了不少,混沌的意識也清明了一點,齊子元這才擡眼朝四周看去。

殿內只點了幾盞紅燭,四下裏昏暗一片,內侍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整個內殿裏好像只有齊讓和自己。

“皇兄,”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的厲害,齊子元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了下去,“天還沒亮嗎?”

“亮了,”齊讓將水盞放回小桌上,回轉視線看向床榻上還一臉懵然的人,“外面下了雨,今天看不了日出。”

“下雨了嗎?”齊子元轉過頭,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隱隱約約似乎真的能聽見雨聲,不由喃喃道,“還真是有點可惜。”

看不見日出自然是遺憾的,但齊子元也清楚就算是沒下雨,莫名其妙燒成這樣的自己也沒辦法爬到那個觀雲亭上去,所以只是隨意地感慨一下,卻不知道配上這幅病懨懨的樣子,加上臉上未幹的淚痕,顯得格外的委屈。

齊讓瞧在眼裏,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從懷裏摸出錦帕遞了過去。

“怎麽了?”

齊子元朝那方熟悉的錦帕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場景也莫名有點熟悉,擡手在臉上摸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睡夢中哭了滿臉的淚。

當著齊讓的面哭也不是第一次了,齊子元倒也沒覺得多丟人,伸手將那錦帕接了過來,輕輕開口:“謝謝皇兄。”

“不用在意,”齊讓搖了搖頭,看著齊子元慢吞吞地擦幹淚痕,神情也更輕松了點,才又開了口,“我讓陳敬派人送信回皇城,近幾天暫且休朝,要緊的朝務自有中書省負責,陛下好生休息,不用擔心。”

“嗯,”齊子元頭還暈沈沈的,也沒盡職盡責到床都下不了了也要趕回去處理朝務的地步,點了點頭,“有勞皇兄。”

“要不要再喝點水?”瞧見他蔫巴巴的樣子,連一向亮晶晶的眼睛都黯淡了許多,齊讓沈默了一瞬,又開了口,“或者想吃什麽東西,我讓他們送過來?”

“不要了,我不餓的,”齊子元胡亂地揉了揉額角,迎上齊讓的目光,後知後覺道,“陳敬什麽時候去請的江公子,是不是打擾了皇兄休息?”

“沒打擾,”齊讓拉過旁邊的薄被,蓋在齊子元身上,“那就再睡一會,藥煎好了我叫你。”

“好。”

雖然應下了,齊子元卻並沒多少睡意,閉起眼睛倒覺得天旋地轉,只好又睜開了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床頂發楞。

齊讓起身給自己倒了茶,回轉視線瞧見他這幅樣子,輕輕搖了搖頭,坐回床榻邊看著他:“睡不著?”

“嗯,”齊子元抽了抽鼻子,先看了眼齊讓手裏的茶盞,目光又轉到他臉上,半坐起身來,“不然……皇兄,我們說會話吧?”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語調微微上揚,帶了平日裏沒有的撒嬌意味。

“……嗯,”齊讓喝了口茶,迎上那雙好像含了水光的眼睛,“想說什麽?”

“說……”

齊子元眨了眨眼,也有些迷茫。

若是平日裏,主動找個話題和齊讓聊上一會也不算什麽難事,但他現在人還燒著,腦子也不完全清醒,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齊讓,可憐兮兮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人一病起來,好像連年歲也跟著變小了。

“你……”齊讓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更和緩了幾分,“這皇城裏裏外外也沒什麽可聊的,不然,聊聊你在乾州時候的事兒?”

“我在乾州……”齊子元一滯,混沌的腦子勉強轉了轉,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說,幹脆掩著唇咳了起來。

“陛下?”

齊讓微起身,輕輕地拍了拍齊子元的背,少年過熱的體溫穿透單薄的中衣蔓延過來,直燙得他整個人一滯,垂下視線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眼齊子元因為咳嗽而紅起來的臉,突然有些後悔心血來潮而起的心思。

有些事其實也沒什麽必要再去確認了,最起碼不用在這種時候。

“還好吧,”眼見齊子元漸漸止了咳,齊讓溫聲開了口,“喝點水?”

“哦,”齊子元含含糊糊地應聲,“好。”

小半杯水喝了下去,齊子元總算平覆下來,迎上齊讓的目光,猶豫了一下才小聲道:“抱歉,皇兄。”

“為什麽突然道歉?”齊讓放下水盞,微微疑惑。

齊子元摸了摸鼻子:“……我當年在乾州的時候不太懂事,成日裏只知道玩樂,不知道要怎麽跟皇兄說。”

“沒關系,”齊讓眸光微閃,卻也沒再深究下去,而是轉了口吻,“就是突然想起你先前說過在乾州的愜意……我生在皇城,長在皇城,連都城裏都沒怎麽去過,難免會有點好奇。”

“我……”齊子元沈默了一瞬,目光凝在齊讓臉上,不知想到什麽,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那不然……皇兄,我們一起去都城逛逛吧?”

“嗯?”齊讓一時沒回過神,“去都城?”

“我就是想著,反正這幾日也要休朝,身邊跟著的人也不多,等回了皇城,就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了,”齊子元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可以嗎,皇兄?”

“我想想……”齊讓凝神看了齊子元一會,突然伸出手,在他前額上摸了摸,“那就看陛下這幾日恢覆的如何吧。”

正說著,內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陳敬提著食盒匆匆忙忙地進來,身後跟著個老神在在的江維楨。

“醒了?”瞧見床榻上半坐起身的齊子元,江維楨朝陳敬看了一眼,“正好把藥喝了。”

食盒打開,苦澀的藥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齊子元從小到大身體都還算不錯,喝中藥更是第一次,光是瞧見陳敬手裏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就忍不住皺起一張臉,猶豫再三,看向了江維楨:“這藥是不是也可以不喝?我應該只是普通感……著涼,退了燒自然而然也會好的吧?”

“看來陛下是信不過我了?”江維楨挑眉,從陳敬手裏接過藥碗,“我當著陛下的面喝一口,如何?”

“啊?”齊子元楞了一下,才明白江維楨的意思,連忙搖頭,“不是不信任江公子,我就是……”

一直默不作聲的齊讓開口接過他的話:“怕苦?”

其實也不算是,畢竟冰美式的苦自己就能吃得了,但這中藥又和冰美式不一樣。

也懶得再做解釋,齊子元點了點頭,在暴露了自己怕疼的事實後,又認下了怕苦的人設:“……是。”

“這樣啊,”江維楨輕輕笑了一聲,“那陛下就更該趁熱喝了。”

齊子元眨了眨眼:“趁熱喝就不苦了?”

“那倒不是,”江維楨把藥碗遞到齊子元手裏,“但是涼了只會更苦。”

齊子元:“……”

所以這藥今天是非喝不可了?

“陛下,”瞧見他捧著藥碗,滿臉的猶豫,齊讓緩緩開了口,“還想去都城嗎?”

齊子元點了點頭:“想。”

“那好,”齊讓語氣和緩,“喝了藥,後日我們便去都城。”

不知道為什麽,齊子元總覺得眼前的江維楨和齊讓,一個像在逗小孩,一個像在哄小孩。

但他到底不是小孩,良藥苦口的道理總還是懂的,再加上有齊讓的承諾,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捧著碗喝了下去。

發自內心的說,這藥不算難喝,並不全是想象的苦澀味道,入口甚至還有那麽一點甜味……但也不怎麽好喝就是了。

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齊子元接過齊讓遞過來的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而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喝完了。”

“嗯,陛下可真厲害,”江維楨毫無感情地誇讚了一句,拉過他的手腕又摸了摸脈,而後才道,“裏面有安神的藥材,陛下正好再睡會,等藥效起了,發了汗,燒也差不多就退了。”

“哦,好。”

齊子元慢吞吞地躺回枕上,迎著三道目光,不怎麽情願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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