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我想

關燈
我想

第二天醒來時,向梨發覺自己一人在屋內,日頭已經高起,她每一次染了風寒之後都睡不安穩,不知何故昨晚一反常態,大概是這次風寒不太嚴重吧。

謂楓回來時,正看到向姨與向梨坐在一起,向姨拿了一方紅色絲布,右手穿針引線,向梨在她旁邊找著什麽。

見她進門,一老一小兩人齊齊擡頭:“回來了?”

謂楓走近向梨旁邊坐下,脫去身上棉麻外袍,十分自然地接話:“我去鎮上買了點東西,你們在做什麽?”

她伸出手第一件事是摸了摸向梨額頭,不見她低燒,才放松下來。

“保密,等做好你就知道了。”

向梨看著她,有些俏皮地笑著,眉目舒展開來,低下頭看著手中亂成一團的線條。

與其說是線條,不如說是線團子,雜七雜八的絲線纏繞在一起,乍一看顏色都不涇渭分明,想必是擱置了很多年,原本絲線只是放在一起,慢慢纏繞起來,越纏越不能分開,成為現在這幅讓人看一眼便心生厭煩的東西。

“金色。”向姨吩咐道。

“好。”向梨拿起亂成一團的絲線,去尋找在其中的金線,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模樣。漸漸的,金色絲線被她細細捋出,遞到向姨手中。

旁邊看著的謂楓微微睜大雙眼。

向梨低頭再次捋不同顏色的絲線,臉上也因為過於專註沒了表情,看起來頗為認真,她雙手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對付手中線團,叫人只看一眼,便也跟著安靜下來。

往後謂楓無數個練武練到心思浮躁氣血紊亂時候,想到這一幕,她便會慢慢安靜下來。

當下,謂楓雙手迎上去,準備替她分擔一下這一份繁覆事情。

線團子不大,這下便被四只手捏住,指尖相碰。

“嗯?”向梨從極為專註的動作中停住,“你買了什麽東西?怎不去準備?”

她以為謂楓買了食材中藥,需要有人去照料。

謂楓忽地沖她眨了下眼:“保密。”

向梨怔了一下,旋即低頭繼續整理線團,也默許了謂楓的幫忙。

兩人都是沈得下氣的性子,不一會兒,線團便被解開一小半,分出來的銀線,紅線,金線,都纏繞在一旁的小木棍上,井井有條。

向姨不知想起了什麽,悠悠地開著同兩人說著話。

“兩年前他叔撿到梨兒的時候,梨兒躺在一片泉水裏,渾身濕透,不見血跡……身上穿著一件玉白長衫,料子上繡著金色仙鶴,繡地真好看。”

謂楓早已同淳樸善良的一家人熟絡起來,也知道向姨平常喜歡碎碎念,此刻聽到是向梨的事情,她便側目認真傾聽起來。

“你向叔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子,又怕惹事,便急急忙忙跑回家跟我說了,姨本來也不想救你,心上卻不是個滋味,跟著你叔去了蝴蝶泉,發現你還躺在那裏,於心不忍,便把你帶了回家。”

向叔向姨是沒錢沒勢的貧民,今天死在街頭,明天不會有人多過問一句,他們戰戰兢兢生活,根本不敢沾惹不屬於他們世界的人。

“小楓,我們本也不敢救你,是因為梨兒執意不肯,才將你救了進來。”

“向姨,你說的,我都明白。”

“我老了,很久沒有繡過東西了,今天精神頭還好,給你們繡了兩個荷包,諾。”

兩人一並停下動作,望向那兩只小荷包。

荷包為玉白色布料,小巧玲瓏,面上有金色仙鶴,騰雲駕霧,貴氣逼人,栩栩如生。

“這兩個包,給你和小楓。”

“仙鶴是好東西,我跟你叔這種人是不能用的,你那件白玉衣服,姨給你洗幹凈了放在櫃子中,等有一日你的家人尋到你,你穿上好衣服回去,教他們看看你在這兒也不差。”

許是說的急了,語畢,向姨急急咳嗽起來,向梨也跟著急了。

“姨……你不要胡說了,我現在就很好,要跟你們一起生活一輩子的。”

她眼圈有些紅,站起身輕撫老婦人佝僂著的背,謂楓見狀起身:“我去煎藥。”

破舊家中日常彌漫著淡淡的中藥味,謂楓看向梨煎過幾次藥,明白給老婦人治咳嗽的藥只是一副簡單活氣化瘀的方子。

吃了藥以後,向梨便帶著謂楓去包餃子,此時已是下午,向叔也回來了,向梨不肯二老插手,手把手地教謂楓和面,搟皮,包餃子。

最後又在餃子中放了一枚小巧銀幣,說是吃到銀幣的人,未來會有一年好運氣。

晚上時,外面響起了稀稀疏疏的爆竹聲,向叔沒有錢,沒有買炮仗,一直低著頭,跟著往煙臺裏添木頭,不說話。

謂楓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裏也活絡柔軟起來,想著向叔的悶倒被向梨學了個透。

餃子下鍋,水煮的沸騰,揭開鍋蓋,屋子裏便彌漫了一片水汽,又不蓋鍋煮了一會兒,屋頂上已經積攢了一片白色水霧,朦朦朧朧地把屋子罩著,似在雲裏。

等餃子起鍋,火停了,水變成了餃子湯,屋內水霧才散了,一家人坐在桌邊,中間是一大盤餃子。

謂楓很小就沒了父母,跟著奶奶,跟著師傅,從沒有過這般直觀的家的感受。

現在她似乎有些懂了。

向梨依次給向姨,向叔淋了芝麻油,醋,到了謂楓時候,還特意多給了她一碗餃子湯,謂楓有點不適應這溫馨氣氛,跟向叔一樣,悶頭夾了一個餃子。

餃子皮柔軟,餡兒嫩,謂楓咬下去時發現唇齒間多了一個硬物,她趕忙用把那東西吐出來,是餃子裏唯一的一枚銀幣。

“呀。”向梨輕呀了一聲,剩下三人都笑了。

“好,好,我們今年三個人的運氣都給你了。”向姨說道。

後來謂楓常常想,那時候的自己,怎麽就一心想著要走呢?

等四個人吃完飯,向姨和向叔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們兩人動手洗鍋,兩人便被趕出了屋子,向梨正要回房,被謂楓拍了拍肩頭:“跟我來。”

向梨有些好奇,跟著謂楓來到一個有神秘氣息的大木箱前。

謂楓把木箱的蓋子掀開,漏出一堆花花綠綠的煙花炮仗。

向梨轉頭望著她。

“昨夜你睡著以後,我出去了一趟,意外收獲,三株繡春草,一兩銀子,鎮上炮仗店裏的所有東西,都在這裏了,我喜歡放煙花看。”

謂楓有些許輕微興奮。

旁邊的向梨卻又悶了。

她從沒放過這些東西,也許小時候有,卻不記得了吧。前兩年時,家中依舊買不起這些東西,她雖然很想看,卻沒開口跟向叔提,因此每一年的除夕也只是吃一頓餃子就結束了。

三株繡春草,很難湊在一起,哪怕謂楓輕功再高,也不容易湊齊。

“怎地又悶不作聲了?小梨,你這樣的時候,跟向叔真的像一對親生父女。”

“謝謝你,師傅。”向梨認真說道。

“……”

“咳,謝什麽,是我喜歡。”

向梨顯然不信,不過過了一會兒,她又隱約懷疑起這事的本來目的。

謂楓從木箱裏拿了一把手持的煙花出來,不由分說塞給向梨幾根,而後到門前最近的一株梨花樹上,施展輕功幾次騰空,把樹幾乎掛滿了。

這種手持煙花說白了就是長長一根鐵絲,上面附著凝固了的灰綠色火藥,一遇明火,就會燃燒起來。

謂楓取來一根燃著的香,身型極快,幾乎化成一陣風。

片刻後,她突然出現在向梨身邊,滿樹的煙花突然炸開,每一個都是大小不均勻的銀色花朵,仿佛花開一樹。

煙花聲窸窸窣窣,銀色花朵聚在一起,將樹照亮,美不甚收。

屋內的兩人也被外面的動靜驚動,跟著一出來便楞住了。

幾個人都靜靜地盯著滿樹銀花,一時失語,生怕開口錯過每一息。

只是銀花花期短,不到一會兒,院內清暉便沒了,只剩下煙味。

好在木箱還有大半箱。

“小楓,放個鞭炮,震天響,接各路神仙來我們家!”

謂楓面色顫了一下,猶猶豫豫地不肯拿那許多鮮紅炮仗。

向叔腿腳不便,走路都是一瘸一拐,因為行動不便,打得獵物也一向很少,兩人僵持起來。

“小楓,趕緊的。”

“向叔,我怕響動……”

“叔腿腳不便。”

最後還是向梨拿起了香,把一個一個的炮仗點燃。

鮮紅炮仗平地竄起,好像能沖破雲霄,響聲似乎也能震蕩進人的心裏,謂楓把僅剩一根的煙花筒點燃塞向梨手中,站在一旁捂著耳朵,炮仗聲還沒停。

向梨盯著手中燃燒的鐵絲,極為專註地看著,唇邊掛著淺淺的笑。

鐵絲上火藥燃燒炸出來的銀光,一會是六邊形似雪花,一會兒像牡丹花,一會兒像梨花,奇妙無比,變幻無窮,向梨知道這是最後一根,便想認真記下它每一種形狀,看的格外用心。

她沈靜如水的秋眸裏倒映著這一朵閃爍著的銀花,看起來不像是她在欣賞煙花,而是煙花有幸被她凝視。

謂楓見過極漂亮的杏眼,見過勾魂的桃花眼,唯獨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眼,飽含深情,又遙遠的似乎能見到已屬幸事。

於是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慢慢靠近,再靠近,似撫摸珍寶一樣覆上向梨半邊臉,向梨吃了一驚,望過來,謂楓忙收回了手,向梨眼中滿是不解。

旁邊向叔放了最後一朵煙花,煙花名字為:火樹銀花不夜天,兩人頭頂上一朵朵煙花炸開。

向叔和向姨依偎在一起,謂楓心緒不寧,想著向梨是不是會怪她無禮。

忽然手中多了一片冰涼,謂楓心裏一動,反手握緊了對方冰涼的手掌,感受到上面的傷疤與薄繭。

向梨牽住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