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見

謂楓借著風勢從小樓上飄忽而下，不帶起一粒塵埃，她的輕功非常好，走比這滄州布局覆雜百倍的兩別山都如履平地，更不用說此地僅僅是尋常的城內布局。

不遠處就是一家酒肆，謂楓雙腿用力，踏出了走路的腳步聲，在地上留下腳印，散下束發，恢覆成一個利落女子模樣。

酒肆裏還有不少夜半三更趕路的江湖人，十來個男人中也有兩三個女人，謂楓的到來並不沒有引起多大註意。

“女俠來點啥？”小二忙湊過來。

“綠蟻酒，一壺放涼一壺燙，一盤桂花糕，別的不要。”

“好嘞您稍等！”

小二把油膩毛巾甩至肩上，轉身進了後廚準備，店內江湖客們很是嘈雜，謂楓從懷中摸出錢袋，看著不多的幾處散碎銀子，有點憂愁。

不少江湖人傳言祁笑並不是為了劫色，而是為了錢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不肯順勢拿走一分一毫。

自從她下山後帶的錢已經所剩不多了。這一年多來，她四處游歷，看過了不少世間冷暖，有小乞丐快餓死，她於心不忍，有赴北的書生沒錢，她也接濟一些，遇到好看的小年輕姑娘，她看著也賞心悅目，會給姑娘家買個胭脂水粉，再施展輕功瀟灑而去，一路下來……

大俠要安撫窮人，救死扶傷，隨處打賞，出手大方，不僅如此，要穿白玉衣衫，身著玉佩，隨時準備送出定情信物，這還不夠，佩劍也必鑲金帶玉，才不枉大俠這個名頭。

酒過三巡，外面下起小雪，路面結冰，江湖客們無法趕路，便返回酒肆，重新坐下攀談起來，謂楓被打斷了思路。

……似乎有人在談采花事宜？

謂楓失笑，她也正好奇她的故事又演化到哪個版本，也多虧了這些四處行走賣弄見識的江湖客，祁笑才有了如此轟動的名頭。

“諸位可是不知道，祁笑其人喜怒無常，容貌百變，討女子歡心卻是有一手啊！”

“什麽？有這等事？”

“莫要驚慌，為我把這杯酒滿上，我且說。”

旁邊的人連忙為那個彪形大漢斟酒。

“祁笑兩年前去塞北時，那是他剛出來禍害別人的時候，就遇到了塞北的名琴娘，祁笑手段頻出，分外殷勤，才一天就俘獲了琴娘芳心，那會兒祁笑剛出江湖，琴娘哪兒知他是這麽個玩意兒！當天夜裏兩人就……”

四處一片嘖聲，謂楓正接過小二送過來的酒往嘴裏送，結結實實地嗆了一口。

“第二天，祁笑便拋下琴娘離去，幾天後出現在另一女子的閨房，那琴娘非但不死心，還放言出去，此生非祁笑不可，縱然祁笑是名女子她也不在乎！至今還在塞北苦等祁笑。”

大漢話音剛落，四下一片驚呼哀嘆之聲。

“所以……那祁笑，真是名女子？”

大漢咂了咂嘴，喝半碗酒：“這個事嘛，眾說紛紜，沒個統一說法，畢竟咱都沒見過祁笑不是？是男是女說不準，只是這糟蹋女子的行徑……斷不是尋常女子能做出來的不是？”

秦國國風開明，據傳前朝女帝徐晃也愛慕一名江南琴娘，縱使人們都視男男女女相戀為異端，也並沒有太過驚慌。

謂楓笑了笑，一口氣喝了一整杯冰涼綠蟻酒，那是她頭次“采花”，手段不成熟，被人撞破了女子身份，糾纏了半年之久。

她的確是對琴娘動了心思，可琴娘太過蠻橫粘人，她便厭倦了。

窗外雪已然變大，還刮起了風。

耳邊喧囂的是江湖中的韻事，主角卻兩耳不聞。

兩年來她一邊尋人一邊“作案”，見過涼國半壁江山，熟悉多地風土人情，輕功也有精進。

三更天時，店內小二端了兩個小火爐出來，外面風雪更深，大漢們笑說讓小二把火炬給女俠們送去，她們身子骨弱，謂楓道了一聲多謝，靜靜等著天明。

天色亮起來時，謂楓便結賬離開了酒肆，街上還無多少行人，她施展輕功，借此機會熟悉滄州地形。

尋常城墻對她的輕功來說不過耳耳，謂楓也只是熟悉環境，萬一跟別人動起手來，好方便她逃跑。

采花兩載，有時未得手她也總能全身而退，因為她習慣了遇到半大點事便逃之夭夭。

不是她太過膽小謹慎，是她的武功，比起她的輕功來……實在不值一提，若對方真是功力深厚的年輕女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逃走。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滄州主城一半的地形她已大多知曉，只是接連不斷施展輕功，縱然是她也出了一層薄汗，腹中空空如也。

不遠處有一陣香氣，想必是小販已經沿街叫買，她掠到一處無人小巷落地，整了整衣襟，走了出去。

路對面是滄州最大的藥堂，堂門口停著一輛破舊馬車，想必是有人早早來抓藥，謂楓買了一塊薄餅慢慢吃著，乍然感受到一股視線，她回頭發現門口站了一位年輕女子，正朝她看來。

那名女子穿著一身破舊素衣，長身玉立，眉眼低垂，謂楓沒能立刻移開目光。

她從兩別山上下來後閱女無數，也不曾看見過如此容貌的女子。

兩人視線相撞，那名女子便不再盯著她手上的薄餅看，而是輕輕轉過身，拉了拉有些大的衣衫領口，遮住了半邊臉。

明明是神仙般的人物，動作卻不怎麽優雅。

想必是不想太多人看到她的容貌。

如今世道紛亂，武林動蕩，絕宮不問世事，官府無力插手，又有自己這般出名的采花賊攪這一灘渾水，也對，如果自己是名副其實的采花賊，這樣的年輕女子，她豈有不采的道理？

“姑娘，這塊是新的，給你。”她買另一塊薄餅一塊包在紙裏，笑盈盈走到女子身邊。

誰知這名女子慢慢看了她一眼，不說話，也不接過。

謂楓擠出一絲禮貌微笑。

這女子雖然穿著破舊，但談吐不俗，氣度不凡，謂楓喜歡女人，遇到有困難的女子總想幫上一幫，哪怕不求什麽回報。

“你若不吃，我便扔了。”說罷作勢要扔，年輕女子下意識一接，一張餅便到了她的手中。

謂楓目光觸及她的手，神色微變。

那雙手膚色冷白，骨節細長，指甲圓潤，每一處線條都風雅流暢，但是手指上卻有幾很深的老繭與皸裂，縱橫交錯，看來叫人心驚。

根本不像一雙年輕人的手。

想必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已挑起家中重任，隨父母做著重活，年覆一年，手總不得好，才變得如此不堪。

謂楓心念流轉間，藥堂裏走出一名大漢，對著女子喊道：“梨兒！”

女子轉過身去望他，應聲：“尚叔。”

謂楓在身後輕道：“姑娘告辭。”

女子聞聲急忙回過神來要道謝，面前的雪地已空無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