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之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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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假之果實
白膠木簓說做了個新鮮道具，大中午把呵欠不斷的犬之王拖進了躑躅森盧笙的小屋。等聽他們講完那個喇叭一樣的機器能瞬間識別蜂的魔法，但範圍有限還是一次性，碧棺左馬刻腦中慢慢有了一個大膽的主意。
“後天就是祭典的宴會了，我不想和那些躲躲藏藏的家夥玩太久，不如就在宴會開始前把他們一網打盡吧。”
喊來毒島理鶯告訴他怎麽布置陷阱後，碧棺左馬刻露出成功在即的笑容，打算去處理下一件事。
歸來後一直從他身上感覺到違和，嗅覺靈敏的毒島理鶯忍不住隔著桌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失禮了，王。不過，小官覺得您最近不太正常。”
“怎麽，你也要學兔子來說教我嗎？”
臉色陡然變化的碧棺左馬刻甩開了他的手，但沒繼續走。顯然他還留有一些願意與臣子交流的打算，這讓毒島理鶯稍稍松了口氣。
“小官只是單純的關心……您看起來似乎很焦慮以及疲勞。這個計劃小官會安排妥當的，祭典應該沒什麽其他要操心的事情了，建議您去休息一下。”
低頭看著犬之國的王者，毒島理鶯似乎聞到了他離開前還沒有縈繞在碧棺左馬刻身上的，拒絕的味道，
“如果是除此之外的事的話，請盡量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的王太想獨自背負一切的話可不是好事。”
“我知道了，理鶯。我會去休息一下，可能昨天晚上睡得太少讓我臉色有點難看了。”
碧棺左馬刻表情中的煩躁退去了一些，然而應允的語調聽上去還是藏著些敷衍。
“是和狼有關的事嗎？還是……”
“不要亂猜我的心思。”
打斷還想再問的毒島理鶯，碧棺左馬刻壓下眉毛，
“回答我一個問題，理鶯。你是忠於什麽？”
一位王者會詢問臣下這個問題，要麽是在任用他的時候，要麽是在王國存亡之際，要麽是……
“忠於您，以及這個國家。”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毒島理鶯皺起眉頭，不敢猜測第三種可能，急忙回答。
這次碧棺左馬刻感覺到了他真切的關心，微闔雙目搖搖頭：
“如果我真的是狼呢？”
“大家認為是真的的事才是真的。您是犬之國的國王，一切身份證明都寫著您的先王的孩子，沒有實證誰敢懷疑這份血脈呢？”
“合歡也有一樣的血脈，如果下一任王是她，你會怎麽想，怎麽做？”
“如果您只是需要一個答案安心的話，小官的回答是會像現在輔佐您一樣輔佐公主殿下。但是小官不得不追問一句，您到底在想什麽？”
“我在想，血脈真是無情的東西，為什麽故事裏都說這能帶來最濃厚無償的愛。”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在空中握緊又放開，碧棺左馬刻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發了一陣呆。
毒島理鶯識趣地沒有再開口，在華麗但似乎無法被任何東西填滿般寬廣的房間裏，聽著敲到墻壁的回聲返來兩次，終至無聲。
“相信我的話，就一直相信我下去吧。然後，蜂的目標如果真的是我，並且最糟的事態發生了，你要保證最後坐在王位上的是合歡。”
低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不帶感情，只為了達成自己心中的目的般幹澀。毒島理鶯一時間在碧棺左馬刻身上看見一個冰冷、不近人情的形象——像他的父親，於是下意識眨了下眼。
“大概是個很令你為難的要求，不過還是希望你把這句話當成不能違背的約定。我和銃兔、簓還有老爺子也這樣說過，真的有個萬一就靠你們了。”
碧棺左馬刻知道自己忠心的臣子會給自己什麽回答，對他表示了最大的信賴，不等他開口說出回話就擺擺手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毒島理鶯依稀聽到他說要去睡一下，心中暗自希望他真的是去睡覺而不是去做些什麽別的煩心事。因為那時他露出的那種不聽人講話要強行把命令丟過來的態度，真的很像他死去的父親，所以毒島理鶯心中升起的擔憂堵在嗓子眼一時難以散去。
但很快，忠心的警衛隊長就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去部署針對蜂的陷阱了。
路上他聯絡入間銃兔問要不要給王送點能令他安心的食物或者香薰過去，結果電話那邊回他現在才沒有這種東西，安全度過祭典王才能安心。
“希望祭典之後真的能解決王擔憂的事。”
“我也這樣希望，不過直覺告訴我，祭典之後才是大麻煩的開始。”
入間銃兔在通話的最後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這更讓毒島理鶯覺得碧棺左馬刻一定在謀劃什麽別的事情。十分難得，王宮中最接近核心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在這一天懷抱著同樣的感想：
藏在明面危險之下的暗流，要破冰而出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不過入間銃兔有一件事說的不對，現在還能讓王安心的東西，或者說人，正巧還沒離開犬之國。
說了要把山田一郎送回去之後，碧棺左馬刻覺得對他反而放下了各種架子。反正最後的幾天要做什麽都不會留下痕跡，告別之後大概很快時間就能沖刷掉記憶。
最後要留下來面對殘局的人已經決定好了。
“即便如此，你也無憂無慮過頭了吧？”
回到房間發現沒有開燈時碧棺左馬刻本以為沒有別人在，洗完澡要往床上坐才註意到一大團人形黑影臉朝下撲在軟被子裏呼呼大睡。
“睡相真差。”
小心地從另一邊上床，邊抱怨邊扒掉黑貓身上沒脫的衣服，再把人好好地塞進被子裏，碧棺左馬刻都好奇自己怎麽會還有閑心對一個外人這麽溫柔。
可能因為現在只有他是外人，反倒稀奇了。
然而當他想更進一步惡作劇下，下意識做出狼的親昵動作咬了咬山田一郎的耳垂和鼻尖時，睡夢中還保留有一些警惕心的貓兒瞬間睜開了眼。
“……左馬刻！”
顯然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確認眼前人真的是自己在等的人之後山田一郎猛然坐起來指著他大喊。
碧棺左馬刻撐頭側躺著，把食指豎在唇間提醒睡糊塗的小貓：
“噓，安靜點。你這樣喊外面的衛兵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呢。”
“唔……誒？”
下一秒註意到自己衣服被脫了，山田一郎又急忙拉起被子護住自己，
“你沒做什麽壞事吧！”
“睡覺本來就該脫衣服，你直接穿著衣服上我的床才該說是做了什麽壞事吧？”
碧棺左馬刻聳肩故作正經說出的回答，成功讓山田一郎露出自知理虧的表情躺回床上。
捏著被角揉搓半天，山田一郎用餘光看著枕邊的碧棺左馬刻，同時感受著他長長睫毛下已有睡意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猶豫之下拿出勇氣開口聊天。
“你不睡覺嗎？”
“是啊……外面已經這麽黑了，等下就睡吧。”
“明天晚上不就是宴會了嗎，你很激動。”
“我可是都在這裏活了二十多年了，怎麽可能會激動啊？”
“我倒是蠻期待的……”
“畢竟你是第一次見識我們國家最大的祭典吧。會很好玩的，到時候讓隨從們帶你一起玩好了。”
“那你呢？”
“我當然要留在宴會廳。本來你也該和我一起留下，但我看你肯定待不住。”
“我留下有什麽能幫忙的地方的話倒是……”
“沒有呢。之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說到這裏碧棺左馬刻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他回到房間時明明疲倦過頭卻精神緊繃，腦子裏亂糟糟的毫無睡意，現在和山田一郎聊著天竟然不可思議地心中安穩下來，彌漫上溫柔的朦朧困倦。
昏昏欲睡的狀態下人會卸下許多防備，碧棺左馬刻打著呵欠倒頭躺進枕頭，側臥著看黑貓有點孩子模樣的圓圓臉頰，無意中說了本來不想說的話。
“是在等我吧，為什麽不開燈？”
“啊，沒註意到。左馬刻晚上看不清嗎？因為我是貓所以有沒有燈都看得蠻清楚的。”
“不是這個問題，等人的話開燈比較好吧？至少可以讓對方知道。”
“這樣嗎？這麽說來昨天我也沒開燈的樣子。”
“昨天你也在啊？”
“嗯。”
“開燈的話我路過的時候就會進來看看了。”
“啊，好可惜！”
山田一郎是真的覺得很可惜，握著的拳頭伸出被子晃了下。碧棺左馬刻覺得好笑，閉上眼睛微笑起來。這段黑暗中的談話催眠曲似的，讓他漸漸想要就在這一天夜裏睡到一切結束，不要經歷過程。
看他笑著閉上眼睛，山田一郎壓低了一點聲音：
“你要睡了嗎？”
“還沒有。”
“是嗎。”
“我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啊。平常你不都是直接問的嗎？”
“為什麽跑來等我，你的身體已經離不開我了嗎？”
“才沒有！”
拔高了聲調反駁後，山田一郎立馬因為不想打擾他睡覺捂住嘴巴又把聲音壓回去，
“昨天是想道謝來著。謝謝你邀請我一起吃飯。”
“你可從來沒這麽講禮儀。”
“我就是想道謝不行嗎……然後今天是因為想告訴你一件事。不過已經這麽晚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會很忙，等祭典之後再告訴我吧。”
“哦……也可以啦。但是我怕那個時候就不敢說了，趁著我還有勇氣說了比較好吧？”
“怎麽，你要告白？”
“唔，類似吧。”
“那就更要等到我有空再來好好聽了，好好把你的勇氣保管好吧，小貓。”
“不要老把我當小孩耍著玩，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也是很認真的啊……在你回去之前告訴我就好了吧？”
“話是這麽說沒錯……我說啊，左馬刻，要是我回去了，還能再來玩嗎？”
“可以啊。你回去之後就推動和犬之國建交吧，這樣隨時都能來玩了。”
“哦哦，太好了！我會去拜托弟弟的。”
動動耳朵捕捉到山田一郎發出真情實感的開心聲音，碧棺左馬刻雖閉著眼睛看不到畫面，也被感染了一樣跟著在心中笑了起來：
“你這麽喜歡這裏嗎？”
“因為是很棒的國家啊。還有你在……我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讓我學到很多，也很喜歡你。”
“那可太好了。”
“你呢，想去貓之國嗎？”
“有機會的話，大概會去見你吧。”
傾吐著不在計劃內的心意，碧棺左馬刻朝前探身，伸出手準確地把山田一郎圈在了懷裏。那份獨一無二的體溫傳遞過來，就算什麽也不做，僅僅只是擁抱著，也讓他覺得獲得了自己的寶物。
山田一郎沒有掙紮，只是配合他調整了下姿勢方便他抱著，感覺出後背上撲來的呼氣愈發平緩，知道碧棺左馬刻快睡著了。入間銃兔說他昨天就沒怎麽睡，山田一郎想為了明天的祭典今天該讓王好好睡一覺才是，說話聲也變得更小。
“我今天去和合歡一起布置花朵了。”
“嗯，銃兔告訴我了。”
“很漂亮哦，希望明天你看見會喜歡。”
“肯定會的。合歡她還好嗎？”
“她……”
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心之炎的事，山田一郎的尾巴在兩人身體間搖擺著，最後貼在碧棺左馬刻胸前：
“合歡好像和她喜歡的人之間有什麽，我已經報告過人間先生了，他應該會處理好。”
“啊，這個我也已經知道了。不用擔心。”
“是嗎，果然左馬刻很厲害啊。”
“如果我真的厲害的話，一切應該都會如我所願十分順利吧……”
這句話聽上去像在祈禱，山田一郎感覺他摟過來的手抱緊了些，整個人快和自己緊緊相貼，產生了一種想回身回抱住他的沖動。
“合歡說，你想去掃墓。”
“嗯。”
“我能一起去嗎？”
“嗯，一起去吧。”
碧棺左馬刻已經快睡著了，說話的聲音不凝神去聽都快要聽不清。想著這種狀態下他醒來之後估計不記得現在這段對話，山田一郎朝後看了看，大著膽子問了句：
“要是，我告訴你我的事之後，說想要留下來呢？”
“嗯，那就留下來吧。”
發熱的吐息仿佛要在山田一郎身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把此刻的約定塞進那個洞裏埋藏好。
然而就在山田一郎心不停跳著思索要不要再確認一下時，碧棺左馬刻完全沈入了夢鄉中，再也沒有對他的話做出反應了。
次日清晨，萬眾期盼的祭典之日，碧棺左馬刻起得比往常還早。
山田一郎被外面的談話聲驚醒，揉著眼睛起來時發現犬之國的王已經盛裝在身，邊由仆人打理毛發邊在和白膠木簓談論事情了。
“喲，早吖。”
“你醒了啊，慢慢來吧，下午宴會開始前換好衣服到我這邊來就行。”
也穿著正裝的狐貍簡單揮了下手，碧棺左馬刻則是多說了幾句，告訴山田一郎等下要做什麽。
“我知道了。”
裹好睡袍遮擋住只穿了內褲的身體，山田一郎點了幾下頭，想起上次為服裝苦惱的事在心中為自己打氣今天一定要速戰速決。
白膠木簓看上去也很忙，和碧棺左馬刻確認完事情後就離開了。之後在碧棺左馬刻確認著裝和今天的日程時，新派來照顧山田一郎的吉娃娃隨從給他端來了早餐盤。
隔著一道屏風吃著早餐，山田一郎一直註視著碧棺左馬刻的身影，直到他起身離開了房間。
早上沒能說上幾句話令山田一郎覺得有些遺憾，心中不知為何燃起急躁，有個聲音不停在催促他要來不及了要來不及了。可他無法明確想到究竟什麽會來不及，便只得把這份第六感用牛奶壓到肚子裏，懷揣著模糊不明的預感開始了這一天。
“早上好，王妃殿下。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早飯過後山田一郎走到庭院裏打算散個步，正在視察保衛工作的毒島理鶯最先嗅到他的味道，走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邊現在不能去嗎？”
黑貓好奇地探頭，看見那邊漂浮著巨大的氣球，還有很多人在急匆匆做著什麽。
“那邊正在準備一些事，所以現在不能過去。王妃殿下有一定要去那邊做的事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緊張。可能因為晚上又要和左馬刻一起出現在大家面前吧，總覺得心神不定，所以出來散散步。”
“原來如此，您還沒習慣被大家盯著的感覺吧，小官也聽說貓不喜歡被人看呢。”
摸摸下巴表示理解，毒島理鶯說，
“但是這是我國最大的宴會，地方上的貴族也會來，還請您配合一下王，不要露出太過不像王妃的表情了。想舒緩一下心情的話，小官這邊有很不錯的花茶，可以順便在那一邊擺好桌子給您放松。”
“哈哈哈，也沒那麽誇張。”
山田一郎本意不是想被過度擔心，連忙笑了幾聲擺擺手，
“你忙吧，那邊不能去的話我就回去了。”
然而說完正打算走的山田一郎，還沒邁出一步就被毒島理鶯喊停：
“王妃殿下。”
“怎麽了？”
“不……沒什麽。只是希望您能在王身邊多陪陪他，至少在走之前。”
“……我知道了。”
今天見到碧棺左馬刻時，毒島理鶯發現了他狀態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沒在這祭典之日洩露出陰郁暴戾的氣息。問過白膠木簓之後得知昨晚他和山田一郎在一起，便對這位外國來的王妃又多了幾分在意。
身為王宮裏嗅覺最靈敏的人，毒島理鶯認為自己一開始就沒想錯，碧棺左馬刻很喜歡這位王妃，然而現實的走向卻讓人覺得他兩之間懸著什麽東西，看不清正體但隱露寒光，他們正在隔著這層秘密推推搡搡。
要是祭典之後能順便解決他們的問題就好了。毒島理鶯思考著，究竟那枚不對勁的齒輪卡在哪裏？
大概是現在唯一一個堅持認為山田一郎該留下的人，回頭看了看宴會廳的方向，無意中把目光聚焦在了揭曉秘密的地方。
至於繞了一圈又回到王的寢室的山田一郎，果然再度面對了送上門的數套衣服。這次的比上一次的看上去還要華貴，看來隨從個個都比自己更懂什麽場合該穿什麽衣服，讓山田一郎不禁扶額想把這事交給他們去吵出個結論告訴自己就好。
“祭典的主題是收獲與新生，所以當然要穿有太陽與先祖圖騰的。”
“王今天穿了和登基時類似的款式，比較正式，所以搭配的時候要註意不能過於花哨才行。”
“這次合歡公主也回來了，王很疼愛公主的，所以穿公主領地那邊產出的布料制成的衣服，會很拉好感的哦。”
“但是王也說過讓我們不要太幹涉王妃殿下的個人愛好，所以穿有貓之國特色的衣服也很好呀。”
早上還在想要速戰速決，眼下山田一郎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腦子裏嗡嗡作響。不過他也明白這次忙碌的碧棺左馬刻不會來幫他，只能自己挑選衣服。
盡量排除掉身邊圍繞著的嘰嘰喳喳推薦聲，山田一郎認真看起他們推來的衣架，和早上看見的碧棺左馬刻的樣子做對比。
其中有一套大部分和他披風同樣顏色，還裝飾了會讓山田一郎想到他氣質的白色清透寶石紐扣，以及金紅色的刺繡。
“那個刺繡是什麽意思？”
“啊，那個是犬之國傳說中的忠誠之神，歷代王後都會有幾件刺繡了這個圖騰的衣服，象征不會對王變心。我們因為祖先是忠誠的狗嘛，所以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問了隨從後立刻得到回答，山田一郎情不自禁將手覆蓋上刺繡摸了摸，覺得這也很符合自己要坦白秘密的決心。
“我穿這一套就好。”
然後拿起這套衣服做出了決定。
等他換好一整套繁瑣的衣服，梳好頭發和尾巴，已經快到了要去見碧棺左馬刻的時間。這一次山田一郎吸取教訓沒有聽隨從抄近路的建議，繞在彎彎曲曲的回廊裏去找等他的人。
快要到王的休息室時，他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宴會廳的方向。由於太過眼熟，心中產生不好的預感，只不過沒等他想到那是誰，一只摸到腦袋上的手就把他的思考打斷了。
“虧你還戴了全套的首飾啊，跟貓鈴鐺似的。”
碧棺左馬刻不知何時出來休息室，搞突然襲擊摸了摸山田一郎叮當作響的頭飾和頸飾。
“貓之國才沒有這種東西呢，這些都是你們這邊的首飾吧！”
戴這套首飾戴了半天，結果得到這樣的評價，山田一郎氣呼呼地搖了搖尾巴。
“是啊，不過很好看，很適合你。這是象征豐收與懷孕的圖騰，看來大家都把孩子的事當真了。”
動了動掛在貓耳朵下面的金鈴，碧棺左馬刻笑著說。山田一郎這才想起來還有假裝懷孕這事，避過目光尾巴甩得更大力。
“今天也要好好演戲啊，我可愛的王妃。”
湊上前蹭蹭他的側臉，大白狗安撫著打扮和自己很相配的小黑貓。
“我盡力。”
山田一郎被他突然的溫情弄了個措手不及，臉有些發紅的回答。
“那就走吧，首先要去搞定那些危險分子，你好好跟在我身後，別被誤傷。”
還好下一秒碧棺左馬刻的危險發言就幫他消去了臉上的紅暈。山田一郎急匆匆跟上去問：
“搞定……是要怎麽做？”
“我請他們先去庭院看表演了，等下你和我還是和往常一樣過去就好。”
“往常……是什麽樣？”
“握著我的手，展現我們很恩愛的樣子啊。”
面對山田一郎歪頭提出的問題，碧棺左馬刻逗貓似的輕輕拉起他的手，壞笑著大步走了起來。
被他一路拉到庭院的山田一郎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聽見響起的掌聲與呼聲。
全國而來的貴族都聚集在庭院，見碧棺左馬刻帶著妻子前來齊刷刷低頭行禮。第一次見到這麽有大國王室風格的歡迎，山田一郎緊張中緊緊攥住了碧棺左馬刻的手，大氣都不敢出僵硬地和他走到人前。
碧棺左馬刻肯定是習慣了，一手拉著山田一郎一手還在自如地做著手勢示意貴族們安靜，堂堂站在百人前講起場面話來。
山田一郎和貴族們一樣認真聽著，不過比貴族們多了項特權，可以近距離近乎失禮地一直盯著碧棺左馬刻。這不真實的氣氛中，山田一郎居然有一瞬期待起來自己真的是碧棺左馬刻的戀人多好，就可以更坦然接受下面的祝福。
“……今年有些特殊，因為合歡也回來了，所以我準備了特別的表演。”
關於祭典的發言講完，碧棺左馬刻突然轉手一指，指向庭院中央白色的巨大氣球。早上山田一郎看見毒島理鶯在準備的就是這個，現在總算知道是為了祭奠的表演。不過環視一圈他也發現了一件別的事——碧棺合歡並不在這裏。
“簓，開始吧！”
在貴族們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向氣球時，碧棺左馬刻仰頭對從浮在空中的氣球後出現的瞇眼狐貍喊道。白膠木簓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展開了布置了兩夜的法術。
“看這邊，這裏可是最新的魔法焰火哦。”
金色的法陣唰一下展開在半空中，一道金線劃出狐貍的軌跡，最後刺中狐貍的眼睛。魔法畫出的狐貍張嘴發出無聲的咆哮，炸開在空中。
“這是什麽？”
金粉呼啦啦落下來時有貴族發出疑問，但很快空中殘留金線繞出的棱鏡就又把大家的視線拉了回去。
可以看見另一處畫面的棱鏡裏，映出的是碧棺合歡的身影。
「真遺憾，被你們迷惑的人我約好了要把她喚醒，所以不會允許你們踏入王城一步。」
氣勢淩然身著母親的盔甲與長劍站在王城城墻上的碧棺合歡，聲音透過棱鏡響徹庭院。而在她對面聽見這句話的，是從暗處飛出的一片小小的蜂群。
早已掌握情報的碧棺合歡在蜂要入侵的防守弱點處與躑躅森盧笙嚴陣以待，森林裏很少外出的貍貓魔法師使用的是超乎想象的強力攻擊魔法，一道火焰之後天空仿佛空了一塊。
“就是這樣啦，今晚是犬之國的宴會，所以不歡迎蜂來呢。”
看躑躅森盧笙在棱鏡對面大活躍，知道那邊無需擔心了之後，白膠木簓消去棱鏡再次操縱起金線。這次他所畫的是個喇叭。
“宴會有固定的時間，快點解決。”
“別急啊你，這可是精細活！”
碧棺左馬刻不耐煩地擺起尾巴，白膠木簓邊跟他鬥嘴邊操縱著魔法。山田一郎則和在場其他貴族一樣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心中充滿疑惑。
“好了，金燦燦的大家接下來請接收下檢查吧。”
金線畫好喇叭停下了動作，浮在空中的白膠木簓拍拍手，握住了浮現出實體的喇叭。這正是他昨天一早給碧棺左馬刻介紹的秘密武器，可以瞬間識別蜂魔法的一次性道具。
“可能會有點痛，希望你們忍耐一下哦。”
伴隨這句宣告，喇叭裏看不見的淡紫色魔法流淌了出來，瞬間膨脹充滿了庭院。
“唔……”
山田一郎感到耳鳴，捂住了耳朵。在場大部分貴族和他的反應一樣，但有一批不同。
“啊啊啊啊啊！！！！”
“手，我的手！”
“這是什麽東西！快停下！！”
“王……求您寬恕！”
一部分貴族的肢體出現了溶解的現象，仔細看能從沒溶掉的皮膚上看見蜂的魔法痕跡浮現出來。
這過於恐怖的畫面害庭院裏驚叫聲四起，與蜂無關的貴族有些意識到這是和金粉協同作用的魔法，開始瘋狂拍打自己身上沾上的金粉。
仿若地獄繪卷的圖景中，山田一郎膽怯地扯了扯碧棺左馬刻的袖子，擡眼卻發現他面無表情，強迫自己看著這自己親手下令造就的一幕。
“呀，早就說這樣做了會心情不好，但這家夥就是不聽嘛。就靠你今晚好好哄哄這個大白狗了。”
白膠木簓從空中下來，出現在山田一郎身邊搭著他的肩膀說，
“也別擔心這些人，我們還有後手。你不想失去記憶的話最好去兔子那邊躲一躲。”
山田一郎被他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回頭發現入間銃兔在不遠處抽著煙。
“要收尾了嗎，王？”
毒島理鶯和火貂退紅從入間銃兔身後的魔法門裏出來，在碧棺左馬刻點點頭之後鉆進混亂的人群裏用各自的魔法把和蜂有關的人清理走了。
“可怕嗎？可怕的話留在這裏，等下簓會用魔法消除這一小段時間的記憶。你只會記得合歡保護了王城的事。”
看著下屬們默不作聲地工作，碧棺左馬刻回握了下僵在自己手上的山田一郎的手，平靜地問他。
“沒關系……我不想忘記。我也沒什麽一定要忘記的理由吧？”
難以放下他一個人背負這樣的記憶，山田一郎輕輕搖了搖頭。碧棺左馬刻沒說什麽，接受了他的好意，和他一起走到安全的距離，看白膠木簓在只剩慌亂貴族的庭院中再度施展了魔法。
“等下還要去宴會廳嗎？”
“是啊，祭典還要照常進行。不然你和合歡布置的花不就浪費了。”
兩只手緊握在一起，兩雙眼睛註視著一點點恢覆平靜的庭院。山田一郎對他還記得花這件事有點感激，開始希望他還記得睡前別的事。
這個突然展現了冷血一面的王，在黑貓的眼中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刻還需要人陪在身邊。
看著他山田一郎也想起自己的弟弟與入間銃兔那天的話。如果這才是王冠真正的重量，那自己可能真的對弟弟們做了很殘酷的事，真的在逃避。
“蜂的危險已經消除了，接下來去宴會廳開始宴會吧。不要忘記今天是歡慶的日子。”
遺忘的法術結束後，碧棺左馬刻也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上前繼續展現王者的從容優雅一面，宣布宴會繼續，要用歡慶之聲來告訴外界那些心懷不軌的小人，犬之國依舊堅不可摧。
前往宴會廳的路上，無論是碧棺左馬刻還是他忠心的臣子，甚至山田一郎，都認為今天不會再有別的事發生了。蜂帶來的小插曲已經結束，這一天終將在美酒與音樂中和往年那些祭典一樣結束。
可是在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後，發生的事打破了所有人的預想。
本該空空無人的宴會廳裏，純白的房間中央多了一個黑點。
“喲，好久不見啊，我的兒子。過得還好嗎？”
天谷奴零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草，搬了把椅子來，坐在舞池中大咧咧喝著酒。
“你是誰？”
毒島理鶯箭步上前把碧棺左馬刻擋在後面，厲聲質問道。
“我嗎？我是那個小黑貓的父親，貓之國的上一任國王……啊，這個是不是不能說來著？不過反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了，無所謂了吧。”
天谷奴零語氣輕佻，勾著酒杯全然不在意四周突然湧出包圍他的衛兵。
“你來這裏幹什麽！滾回去！”
震驚過後認出確實是自己父親的山田一郎憤怒咬牙，差點要沖上去，還好被碧棺左馬刻拉住。
“你就是那個和我父親做了約定出賣自己兒子的王嗎？真是難得一見。既然來了我可以拿出待客之道讓你享受一晚祭典，不過非法入侵的罪，就算你是我妻子的父親，明天我們也要好好算算。”
“哈哈哈哈，不愧是那個人優育出來的兒子，你確實很優秀啊。”
聽了碧棺左馬刻一番話，天谷奴零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拍起手來。他說話間暗示自己也清楚當年的事，讓碧棺左馬刻感到一陣厭惡。
顯然這正是天谷奴零的目的，見碧棺左馬刻皺眉他摘下墨鏡站了起來，露出與山田一郎類似的異色瞳，看向自己的兒子：
“我和這小子做了約定，現在是來履行約定帶他回去的，反正他生不出孩子，繼續留在這裏你們也很困擾吧？”
“王妃已經懷孕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想當著眾多已經在小聲議論的貴族暴露假懷孕的事，入間銃兔趕忙說。
但是，天谷奴零根本不想給他們面子，直截了當戳破了謊言：
“怎麽可能，不如現在就喊人來做個檢查？那小子身上的印痕是假的，根本連子宮都不會有。”
這句話就像一枚炸彈，在貴族裏炸出巨大的聲響，比蜂的事還要厲害。
“我的特有魔法是偽造，一切我能認知的東西都可以偽造，所以幫他偽造了一個印痕。”
走向山田一郎的方向繼續解釋著，天谷奴零一派輕松絲毫不在意自己制造出的混亂，
“不過約定時還是騙了你一下，說偽造的印痕可以十年不掉是假的，現在那玩意已經快到期了。所以爸爸提前來接你了，免得最後暴露了出亂子你回不去。很不錯的親情關心吧？”
“不是的……不是……你為什麽要來……”
山田一郎面對逼近來拉自己的父親，出於恐懼下意識後退，急著去看碧棺左馬刻的表情。
白色的頭發隨著他低頭垂落下來，一動不動的大白狗散發著可怖的壓迫感。山田一郎試圖解釋，手上一用力才發現不知何時本緊握的手已經松開了。
“我聽說了，犬之國新任的王是個很好的人，不會隨便侵略別的國家。那既然你不需要他，就把兒子還給我吧。把一個騙過你的人留在枕邊，你晚上也睡不安穩吧？”
“不是的！我沒有……我不會跟你回去！”
“真任性啊，你還真是只像我的貓。”
“我跟你一點也不一樣！”
“別害羞了，兒子，你和我合謀騙過了所有人的事是事實啊。”
眼看貓之國父子間氣氛越來越緊張，幾乎到了一觸即發會打起來的地步。
山田一郎緊咬著後齒快要哭出來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會不斷冒出為什麽是今天的疑問。明明再晚幾天 ，哪怕再晚一天，碧棺左馬刻也不會從天谷奴隸口中先聽到這麽赤裸裸的事實。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腦中揮之不去的聲音一定就是指這個，如果不在父親之前先告訴碧棺左馬刻的話，自己再做什麽都來不及了。
兩人之間最初的，第一個欺騙的謊言，終於徹徹底底暴露在燈光之下，醜陋得無法遮掩。
“沒有騙過所有人。”
在這片謊言之中，唯有一個聲音如此清晰。
“印痕是假的的事，我知道。”
碧棺左馬刻擡起頭對天谷奴隸怒目而視說道。好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解釋，也好像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解釋。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山田一郎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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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膠木簓說做了個新鮮道具，大中午把呵欠不斷的犬之王拖進了躑躅森盧笙的小屋。等聽他們講完那個喇叭一樣的機器能瞬間識別蜂的魔法，但範圍有限還是一次性，碧棺左馬刻腦中慢慢有了一個大膽的主意。
“後天就是祭典的宴會了，我不想和那些躲躲藏藏的家夥玩太久，不如就在宴會開始前把他們一網打盡吧。”
喊來毒島理鶯告訴他怎麽布置陷阱後，碧棺左馬刻露出成功在即的笑容，打算去處理下一件事。
歸來後一直從他身上感覺到違和，嗅覺靈敏的毒島理鶯忍不住隔著桌子拉住了他的胳膊：
“失禮了，王。不過，小官覺得您最近不太正常。”
“怎麽，你也要學兔子來說教我嗎？”
臉色陡然變化的碧棺左馬刻甩開了他的手，但沒繼續走。顯然他還留有一些願意與臣子交流的打算，這讓毒島理鶯稍稍松了口氣。
“小官只是單純的關心……您看起來似乎很焦慮以及疲勞。這個計劃小官會安排妥當的，祭典應該沒什麽其他要操心的事情了，建議您去休息一下。”
低頭看著犬之國的王者，毒島理鶯似乎聞到了他離開前還沒有縈繞在碧棺左馬刻身上的，拒絕的味道，
“如果是除此之外的事的話，請盡量告訴我們。一個國家的王太想獨自背負一切的話可不是好事。”
“我知道了，理鶯。我會去休息一下，可能昨天晚上睡得太少讓我臉色有點難看了。”
碧棺左馬刻表情中的煩躁退去了一些，然而應允的語調聽上去還是藏著些敷衍。
“是和狼有關的事嗎？還是……”
“不要亂猜我的心思。”
打斷還想再問的毒島理鶯，碧棺左馬刻壓下眉毛，
“回答我一個問題，理鶯。你是忠於什麽？”
一位王者會詢問臣下這個問題，要麽是在任用他的時候，要麽是在王國存亡之際，要麽是……
“忠於您，以及這個國家。”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毒島理鶯皺起眉頭，不敢猜測第三種可能，急忙回答。
這次碧棺左馬刻感覺到了他真切的關心，微闔雙目搖搖頭：
“如果我真的是狼呢？”
“大家認為是真的的事才是真的。您是犬之國的國王，一切身份證明都寫著您的先王的孩子，沒有實證誰敢懷疑這份血脈呢？”
“合歡也有一樣的血脈，如果下一任王是她，你會怎麽想，怎麽做？”
“如果您只是需要一個答案安心的話，小官的回答是會像現在輔佐您一樣輔佐公主殿下。但是小官不得不追問一句，您到底在想什麽？”
“我在想，血脈真是無情的東西，為什麽故事裏都說這能帶來最濃厚無償的愛。”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在空中握緊又放開，碧棺左馬刻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發了一陣呆。
毒島理鶯識趣地沒有再開口，在華麗但似乎無法被任何東西填滿般寬廣的房間裏，聽著敲到墻壁的回聲返來兩次，終至無聲。
“相信我的話，就一直相信我下去吧。然後，蜂的目標如果真的是我，並且最糟的事態發生了，你要保證最後坐在王位上的是合歡。”
低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不帶感情，只為了達成自己心中的目的般幹澀。毒島理鶯一時間在碧棺左馬刻身上看見一個冰冷、不近人情的形象——像他的父親，於是下意識眨了下眼。
“大概是個很令你為難的要求，不過還是希望你把這句話當成不能違背的約定。我和銃兔、簓還有老爺子也這樣說過，真的有個萬一就靠你們了。”
碧棺左馬刻知道自己忠心的臣子會給自己什麽回答，對他表示了最大的信賴，不等他開口說出回話就擺擺手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時候毒島理鶯依稀聽到他說要去睡一下，心中暗自希望他真的是去睡覺而不是去做些什麽別的煩心事。因為那時他露出的那種不聽人講話要強行把命令丟過來的態度，真的很像他死去的父親，所以毒島理鶯心中升起的擔憂堵在嗓子眼一時難以散去。
但很快，忠心的警衛隊長就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去部署針對蜂的陷阱了。
路上他聯絡入間銃兔問要不要給王送點能令他安心的食物或者香薰過去，結果電話那邊回他現在才沒有這種東西，安全度過祭典王才能安心。
“希望祭典之後真的能解決王擔憂的事。”
“我也這樣希望，不過直覺告訴我，祭典之後才是大麻煩的開始。”
入間銃兔在通話的最後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這更讓毒島理鶯覺得碧棺左馬刻一定在謀劃什麽別的事情。十分難得，王宮中最接近核心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在這一天懷抱著同樣的感想：
藏在明面危險之下的暗流，要破冰而出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不過入間銃兔有一件事說的不對，現在還能讓王安心的東西，或者說人，正巧還沒離開犬之國。
說了要把山田一郎送回去之後，碧棺左馬刻覺得對他反而放下了各種架子。反正最後的幾天要做什麽都不會留下痕跡，告別之後大概很快時間就能沖刷掉記憶。
最後要留下來面對殘局的人已經決定好了。
“即便如此，你也無憂無慮過頭了吧？”
回到房間發現沒有開燈時碧棺左馬刻本以為沒有別人在，洗完澡要往床上坐才註意到一大團人形黑影臉朝下撲在軟被子裏呼呼大睡。
“睡相真差。”
小心地從另一邊上床，邊抱怨邊扒掉黑貓身上沒脫的衣服，再把人好好地塞進被子裏，碧棺左馬刻都好奇自己怎麽會還有閑心對一個外人這麽溫柔。
可能因為現在只有他是外人，反倒稀奇了。
然而當他想更進一步惡作劇下，下意識做出狼的親昵動作咬了咬山田一郎的耳垂和鼻尖時，睡夢中還保留有一些警惕心的貓兒瞬間睜開了眼。
“……左馬刻！”
顯然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確認眼前人真的是自己在等的人之後山田一郎猛然坐起來指著他大喊。
碧棺左馬刻撐頭側躺著，把食指豎在唇間提醒睡糊塗的小貓：
“噓，安靜點。你這樣喊外面的衛兵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呢。”
“唔……誒？”
下一秒註意到自己衣服被脫了，山田一郎又急忙拉起被子護住自己，
“你沒做什麽壞事吧！”
“睡覺本來就該脫衣服，你直接穿著衣服上我的床才該說是做了什麽壞事吧？”
碧棺左馬刻聳肩故作正經說出的回答，成功讓山田一郎露出自知理虧的表情躺回床上。
捏著被角揉搓半天，山田一郎用餘光看著枕邊的碧棺左馬刻，同時感受著他長長睫毛下已有睡意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猶豫之下拿出勇氣開口聊天。
“你不睡覺嗎？”
“是啊……外面已經這麽黑了，等下就睡吧。”
“明天晚上不就是宴會了嗎，你很激動。”
“我可是都在這裏活了二十多年了，怎麽可能會激動啊？”
“我倒是蠻期待的……”
“畢竟你是第一次見識我們國家最大的祭典吧。會很好玩的，到時候讓隨從們帶你一起玩好了。”
“那你呢？”
“我當然要留在宴會廳。本來你也該和我一起留下，但我看你肯定待不住。”
“我留下有什麽能幫忙的地方的話倒是……”
“沒有呢。之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說到這裏碧棺左馬刻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他回到房間時明明疲倦過頭卻精神緊繃，腦子裏亂糟糟的毫無睡意，現在和山田一郎聊著天竟然不可思議地心中安穩下來，彌漫上溫柔的朦朧困倦。
昏昏欲睡的狀態下人會卸下許多防備，碧棺左馬刻打著呵欠倒頭躺進枕頭，側臥著看黑貓有點孩子模樣的圓圓臉頰，無意中說了本來不想說的話。
“是在等我吧，為什麽不開燈？”
“啊，沒註意到。左馬刻晚上看不清嗎？因為我是貓所以有沒有燈都看得蠻清楚的。”
“不是這個問題，等人的話開燈比較好吧？至少可以讓對方知道。”
“這樣嗎？這麽說來昨天我也沒開燈的樣子。”
“昨天你也在啊？”
“嗯。”
“開燈的話我路過的時候就會進來看看了。”
“啊，好可惜！”
山田一郎是真的覺得很可惜，握著的拳頭伸出被子晃了下。碧棺左馬刻覺得好笑，閉上眼睛微笑起來。這段黑暗中的談話催眠曲似的，讓他漸漸想要就在這一天夜裏睡到一切結束，不要經歷過程。
看他笑著閉上眼睛，山田一郎壓低了一點聲音：
“你要睡了嗎？”
“還沒有。”
“是嗎。”
“我能問個問題嗎？”
“可以啊。平常你不都是直接問的嗎？”
“為什麽跑來等我，你的身體已經離不開我了嗎？”
“才沒有！”
拔高了聲調反駁後，山田一郎立馬因為不想打擾他睡覺捂住嘴巴又把聲音壓回去，
“昨天是想道謝來著。謝謝你邀請我一起吃飯。”
“你可從來沒這麽講禮儀。”
“我就是想道謝不行嗎……然後今天是因為想告訴你一件事。不過已經這麽晚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會很忙，等祭典之後再告訴我吧。”
“哦……也可以啦。但是我怕那個時候就不敢說了，趁著我還有勇氣說了比較好吧？”
“怎麽，你要告白？”
“唔，類似吧。”
“那就更要等到我有空再來好好聽了，好好把你的勇氣保管好吧，小貓。”
“不要老把我當小孩耍著玩，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也是很認真的啊……在你回去之前告訴我就好了吧？”
“話是這麽說沒錯……我說啊，左馬刻，要是我回去了，還能再來玩嗎？”
“可以啊。你回去之後就推動和犬之國建交吧，這樣隨時都能來玩了。”
“哦哦，太好了！我會去拜托弟弟的。”
動動耳朵捕捉到山田一郎發出真情實感的開心聲音，碧棺左馬刻雖閉著眼睛看不到畫面，也被感染了一樣跟著在心中笑了起來：
“你這麽喜歡這裏嗎？”
“因為是很棒的國家啊。還有你在……我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人，讓我學到很多，也很喜歡你。”
“那可太好了。”
“你呢，想去貓之國嗎？”
“有機會的話，大概會去見你吧。”
傾吐著不在計劃內的心意，碧棺左馬刻朝前探身，伸出手準確地把山田一郎圈在了懷裏。那份獨一無二的體溫傳遞過來，就算什麽也不做，僅僅只是擁抱著，也讓他覺得獲得了自己的寶物。
山田一郎沒有掙紮，只是配合他調整了下姿勢方便他抱著，感覺出後背上撲來的呼氣愈發平緩，知道碧棺左馬刻快睡著了。入間銃兔說他昨天就沒怎麽睡，山田一郎想為了明天的祭典今天該讓王好好睡一覺才是，說話聲也變得更小。
“我今天去和合歡一起布置花朵了。”
“嗯，銃兔告訴我了。”
“很漂亮哦，希望明天你看見會喜歡。”
“肯定會的。合歡她還好嗎？”
“她……”
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心之炎的事，山田一郎的尾巴在兩人身體間搖擺著，最後貼在碧棺左馬刻胸前：
“合歡好像和她喜歡的人之間有什麽，我已經報告過人間先生了，他應該會處理好。”
“啊，這個我也已經知道了。不用擔心。”
“是嗎，果然左馬刻很厲害啊。”
“如果我真的厲害的話，一切應該都會如我所願十分順利吧……”
這句話聽上去像在祈禱，山田一郎感覺他摟過來的手抱緊了些，整個人快和自己緊緊相貼，產生了一種想回身回抱住他的沖動。
“合歡說，你想去掃墓。”
“嗯。”
“我能一起去嗎？”
“嗯，一起去吧。”
碧棺左馬刻已經快睡著了，說話的聲音不凝神去聽都快要聽不清。想著這種狀態下他醒來之後估計不記得現在這段對話，山田一郎朝後看了看，大著膽子問了句：
“要是，我告訴你我的事之後，說想要留下來呢？”
“嗯，那就留下來吧。”
發熱的吐息仿佛要在山田一郎身上燙出一個小小的洞，把此刻的約定塞進那個洞裏埋藏好。
然而就在山田一郎心不停跳著思索要不要再確認一下時，碧棺左馬刻完全沈入了夢鄉中，再也沒有對他的話做出反應了。
次日清晨，萬眾期盼的祭典之日，碧棺左馬刻起得比往常還早。
山田一郎被外面的談話聲驚醒，揉著眼睛起來時發現犬之國的王已經盛裝在身，邊由仆人打理毛發邊在和白膠木簓談論事情了。
“喲，早吖。”
“你醒了啊，慢慢來吧，下午宴會開始前換好衣服到我這邊來就行。”
也穿著正裝的狐貍簡單揮了下手，碧棺左馬刻則是多說了幾句，告訴山田一郎等下要做什麽。
“我知道了。”
裹好睡袍遮擋住只穿了內褲的身體，山田一郎點了幾下頭，想起上次為服裝苦惱的事在心中為自己打氣今天一定要速戰速決。
白膠木簓看上去也很忙，和碧棺左馬刻確認完事情後就離開了。之後在碧棺左馬刻確認著裝和今天的日程時，新派來照顧山田一郎的吉娃娃隨從給他端來了早餐盤。
隔著一道屏風吃著早餐，山田一郎一直註視著碧棺左馬刻的身影，直到他起身離開了房間。
早上沒能說上幾句話令山田一郎覺得有些遺憾，心中不知為何燃起急躁，有個聲音不停在催促他要來不及了要來不及了。可他無法明確想到究竟什麽會來不及，便只得把這份第六感用牛奶壓到肚子裏，懷揣著模糊不明的預感開始了這一天。
“早上好，王妃殿下。有什麽可以幫您的嗎？”
早飯過後山田一郎走到庭院裏打算散個步，正在視察保衛工作的毒島理鶯最先嗅到他的味道，走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邊現在不能去嗎？”
黑貓好奇地探頭，看見那邊漂浮著巨大的氣球，還有很多人在急匆匆做著什麽。
“那邊正在準備一些事，所以現在不能過去。王妃殿下有一定要去那邊做的事嗎？”
“沒有沒有，我只是有點緊張。可能因為晚上又要和左馬刻一起出現在大家面前吧，總覺得心神不定，所以出來散散步。”
“原來如此，您還沒習慣被大家盯著的感覺吧，小官也聽說貓不喜歡被人看呢。”
摸摸下巴表示理解，毒島理鶯說，
“但是這是我國最大的宴會，地方上的貴族也會來，還請您配合一下王，不要露出太過不像王妃的表情了。想舒緩一下心情的話，小官這邊有很不錯的花茶，可以順便在那一邊擺好桌子給您放松。”
“哈哈哈，也沒那麽誇張。”
山田一郎本意不是想被過度擔心，連忙笑了幾聲擺擺手，
“你忙吧，那邊不能去的話我就回去了。”
然而說完正打算走的山田一郎，還沒邁出一步就被毒島理鶯喊停：
“王妃殿下。”
“怎麽了？”
“不……沒什麽。只是希望您能在王身邊多陪陪他，至少在走之前。”
“……我知道了。”
今天見到碧棺左馬刻時，毒島理鶯發現了他狀態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沒在這祭典之日洩露出陰郁暴戾的氣息。問過白膠木簓之後得知昨晚他和山田一郎在一起，便對這位外國來的王妃又多了幾分在意。
身為王宮裏嗅覺最靈敏的人，毒島理鶯認為自己一開始就沒想錯，碧棺左馬刻很喜歡這位王妃，然而現實的走向卻讓人覺得他兩之間懸著什麽東西，看不清正體但隱露寒光，他們正在隔著這層秘密推推搡搡。
要是祭典之後能順便解決他們的問題就好了。毒島理鶯思考著，究竟那枚不對勁的齒輪卡在哪裏？
大概是現在唯一一個堅持認為山田一郎該留下的人，回頭看了看宴會廳的方向，無意中把目光聚焦在了揭曉秘密的地方。
至於繞了一圈又回到王的寢室的山田一郎，果然再度面對了送上門的數套衣服。這次的比上一次的看上去還要華貴，看來隨從個個都比自己更懂什麽場合該穿什麽衣服，讓山田一郎不禁扶額想把這事交給他們去吵出個結論告訴自己就好。
“祭典的主題是收獲與新生，所以當然要穿有太陽與先祖圖騰的。”
“王今天穿了和登基時類似的款式，比較正式，所以搭配的時候要註意不能過於花哨才行。”
“這次合歡公主也回來了，王很疼愛公主的，所以穿公主領地那邊產出的布料制成的衣服，會很拉好感的哦。”
“但是王也說過讓我們不要太幹涉王妃殿下的個人愛好，所以穿有貓之國特色的衣服也很好呀。”
早上還在想要速戰速決，眼下山田一郎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腦子裏嗡嗡作響。不過他也明白這次忙碌的碧棺左馬刻不會來幫他，只能自己挑選衣服。
盡量排除掉身邊圍繞著的嘰嘰喳喳推薦聲，山田一郎認真看起他們推來的衣架，和早上看見的碧棺左馬刻的樣子做對比。
其中有一套大部分和他披風同樣顏色，還裝飾了會讓山田一郎想到他氣質的白色清透寶石紐扣，以及金紅色的刺繡。
“那個刺繡是什麽意思？”
“啊，那個是犬之國傳說中的忠誠之神，歷代王後都會有幾件刺繡了這個圖騰的衣服，象征不會對王變心。我們因為祖先是忠誠的狗嘛，所以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問了隨從後立刻得到回答，山田一郎情不自禁將手覆蓋上刺繡摸了摸，覺得這也很符合自己要坦白秘密的決心。
“我穿這一套就好。”
然後拿起這套衣服做出了決定。
等他換好一整套繁瑣的衣服，梳好頭發和尾巴，已經快到了要去見碧棺左馬刻的時間。這一次山田一郎吸取教訓沒有聽隨從抄近路的建議，繞在彎彎曲曲的回廊裏去找等他的人。
快要到王的休息室時，他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宴會廳的方向。由於太過眼熟，心中產生不好的預感，只不過沒等他想到那是誰，一只摸到腦袋上的手就把他的思考打斷了。
“虧你還戴了全套的首飾啊，跟貓鈴鐺似的。”
碧棺左馬刻不知何時出來休息室，搞突然襲擊摸了摸山田一郎叮當作響的頭飾和頸飾。
“貓之國才沒有這種東西呢，這些都是你們這邊的首飾吧！”
戴這套首飾戴了半天，結果得到這樣的評價，山田一郎氣呼呼地搖了搖尾巴。
“是啊，不過很好看，很適合你。這是象征豐收與懷孕的圖騰，看來大家都把孩子的事當真了。”
動了動掛在貓耳朵下面的金鈴，碧棺左馬刻笑著說。山田一郎這才想起來還有假裝懷孕這事，避過目光尾巴甩得更大力。
“今天也要好好演戲啊，我可愛的王妃。”
湊上前蹭蹭他的側臉，大白狗安撫著打扮和自己很相配的小黑貓。
“我盡力。”
山田一郎被他突然的溫情弄了個措手不及，臉有些發紅的回答。
“那就走吧，首先要去搞定那些危險分子，你好好跟在我身後，別被誤傷。”
還好下一秒碧棺左馬刻的危險發言就幫他消去了臉上的紅暈。山田一郎急匆匆跟上去問：
“搞定……是要怎麽做？”
“我請他們先去庭院看表演了，等下你和我還是和往常一樣過去就好。”
“往常……是什麽樣？”
“握著我的手，展現我們很恩愛的樣子啊。”
面對山田一郎歪頭提出的問題，碧棺左馬刻逗貓似的輕輕拉起他的手，壞笑著大步走了起來。
被他一路拉到庭院的山田一郎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聽見響起的掌聲與呼聲。
全國而來的貴族都聚集在庭院，見碧棺左馬刻帶著妻子前來齊刷刷低頭行禮。第一次見到這麽有大國王室風格的歡迎，山田一郎緊張中緊緊攥住了碧棺左馬刻的手，大氣都不敢出僵硬地和他走到人前。
碧棺左馬刻肯定是習慣了，一手拉著山田一郎一手還在自如地做著手勢示意貴族們安靜，堂堂站在百人前講起場面話來。
山田一郎和貴族們一樣認真聽著，不過比貴族們多了項特權，可以近距離近乎失禮地一直盯著碧棺左馬刻。這不真實的氣氛中，山田一郎居然有一瞬期待起來自己真的是碧棺左馬刻的戀人多好，就可以更坦然接受下面的祝福。
“……今年有些特殊，因為合歡也回來了，所以我準備了特別的表演。”
關於祭典的發言講完，碧棺左馬刻突然轉手一指，指向庭院中央白色的巨大氣球。早上山田一郎看見毒島理鶯在準備的就是這個，現在總算知道是為了祭奠的表演。不過環視一圈他也發現了一件別的事——碧棺合歡並不在這裏。
“簓，開始吧！”
在貴族們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向氣球時，碧棺左馬刻仰頭對從浮在空中的氣球後出現的瞇眼狐貍喊道。白膠木簓對他比了個OK的手勢，展開了布置了兩夜的法術。
“看這邊，這裏可是最新的魔法焰火哦。”
金色的法陣唰一下展開在半空中，一道金線劃出狐貍的軌跡，最後刺中狐貍的眼睛。魔法畫出的狐貍張嘴發出無聲的咆哮，炸開在空中。
“這是什麽？”
金粉呼啦啦落下來時有貴族發出疑問，但很快空中殘留金線繞出的棱鏡就又把大家的視線拉了回去。
可以看見另一處畫面的棱鏡裏，映出的是碧棺合歡的身影。
「真遺憾，被你們迷惑的人我約好了要把她喚醒，所以不會允許你們踏入王城一步。」
氣勢淩然身著母親的盔甲與長劍站在王城城墻上的碧棺合歡，聲音透過棱鏡響徹庭院。而在她對面聽見這句話的，是從暗處飛出的一片小小的蜂群。
早已掌握情報的碧棺合歡在蜂要入侵的防守弱點處與躑躅森盧笙嚴陣以待，森林裏很少外出的貍貓魔法師使用的是超乎想象的強力攻擊魔法，一道火焰之後天空仿佛空了一塊。
“就是這樣啦，今晚是犬之國的宴會，所以不歡迎蜂來呢。”
看躑躅森盧笙在棱鏡對面大活躍，知道那邊無需擔心了之後，白膠木簓消去棱鏡再次操縱起金線。這次他所畫的是個喇叭。
“宴會有固定的時間，快點解決。”
“別急啊你，這可是精細活！”
碧棺左馬刻不耐煩地擺起尾巴，白膠木簓邊跟他鬥嘴邊操縱著魔法。山田一郎則和在場其他貴族一樣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心中充滿疑惑。
“好了，金燦燦的大家接下來請接收下檢查吧。”
金線畫好喇叭停下了動作，浮在空中的白膠木簓拍拍手，握住了浮現出實體的喇叭。這正是他昨天一早給碧棺左馬刻介紹的秘密武器，可以瞬間識別蜂魔法的一次性道具。
“可能會有點痛，希望你們忍耐一下哦。”
伴隨這句宣告，喇叭裏看不見的淡紫色魔法流淌了出來，瞬間膨脹充滿了庭院。
“唔……”
山田一郎感到耳鳴，捂住了耳朵。在場大部分貴族和他的反應一樣，但有一批不同。
“啊啊啊啊啊！！！！”
“手，我的手！”
“這是什麽東西！快停下！！”
“王……求您寬恕！”
一部分貴族的肢體出現了溶解的現象，仔細看能從沒溶掉的皮膚上看見蜂的魔法痕跡浮現出來。
這過於恐怖的畫面害庭院裏驚叫聲四起，與蜂無關的貴族有些意識到這是和金粉協同作用的魔法，開始瘋狂拍打自己身上沾上的金粉。
仿若地獄繪卷的圖景中，山田一郎膽怯地扯了扯碧棺左馬刻的袖子，擡眼卻發現他面無表情，強迫自己看著這自己親手下令造就的一幕。
“呀，早就說這樣做了會心情不好，但這家夥就是不聽嘛。就靠你今晚好好哄哄這個大白狗了。”
白膠木簓從空中下來，出現在山田一郎身邊搭著他的肩膀說，
“也別擔心這些人，我們還有後手。你不想失去記憶的話最好去兔子那邊躲一躲。”
山田一郎被他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回頭發現入間銃兔在不遠處抽著煙。
“要收尾了嗎，王？”
毒島理鶯和火貂退紅從入間銃兔身後的魔法門裏出來，在碧棺左馬刻點點頭之後鉆進混亂的人群裏用各自的魔法把和蜂有關的人清理走了。
“可怕嗎？可怕的話留在這裏，等下簓會用魔法消除這一小段時間的記憶。你只會記得合歡保護了王城的事。”
看著下屬們默不作聲地工作，碧棺左馬刻回握了下僵在自己手上的山田一郎的手，平靜地問他。
“沒關系……我不想忘記。我也沒什麽一定要忘記的理由吧？”
難以放下他一個人背負這樣的記憶，山田一郎輕輕搖了搖頭。碧棺左馬刻沒說什麽，接受了他的好意，和他一起走到安全的距離，看白膠木簓在只剩慌亂貴族的庭院中再度施展了魔法。
“等下還要去宴會廳嗎？”
“是啊，祭典還要照常進行。不然你和合歡布置的花不就浪費了。”
兩只手緊握在一起，兩雙眼睛註視著一點點恢覆平靜的庭院。山田一郎對他還記得花這件事有點感激，開始希望他還記得睡前別的事。
這個突然展現了冷血一面的王，在黑貓的眼中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刻還需要人陪在身邊。
看著他山田一郎也想起自己的弟弟與入間銃兔那天的話。如果這才是王冠真正的重量，那自己可能真的對弟弟們做了很殘酷的事，真的在逃避。
“蜂的危險已經消除了，接下來去宴會廳開始宴會吧。不要忘記今天是歡慶的日子。”
遺忘的法術結束後，碧棺左馬刻也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上前繼續展現王者的從容優雅一面，宣布宴會繼續，要用歡慶之聲來告訴外界那些心懷不軌的小人，犬之國依舊堅不可摧。
前往宴會廳的路上，無論是碧棺左馬刻還是他忠心的臣子，甚至山田一郎，都認為今天不會再有別的事發生了。蜂帶來的小插曲已經結束，這一天終將在美酒與音樂中和往年那些祭典一樣結束。
可是在推開宴會廳的大門後，發生的事打破了所有人的預想。
本該空空無人的宴會廳裏，純白的房間中央多了一個黑點。
“喲，好久不見啊，我的兒子。過得還好嗎？”
天谷奴零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草，搬了把椅子來，坐在舞池中大咧咧喝著酒。
“你是誰？”
毒島理鶯箭步上前把碧棺左馬刻擋在後面，厲聲質問道。
“我嗎？我是那個小黑貓的父親，貓之國的上一任國王……啊，這個是不是不能說來著？不過反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了，無所謂了吧。”
天谷奴零語氣輕佻，勾著酒杯全然不在意四周突然湧出包圍他的衛兵。
“你來這裏幹什麽！滾回去！”
震驚過後認出確實是自己父親的山田一郎憤怒咬牙，差點要沖上去，還好被碧棺左馬刻拉住。
“你就是那個和我父親做了約定出賣自己兒子的王嗎？真是難得一見。既然來了我可以拿出待客之道讓你享受一晚祭典，不過非法入侵的罪，就算你是我妻子的父親，明天我們也要好好算算。”
“哈哈哈哈，不愧是那個人優育出來的兒子，你確實很優秀啊。”
聽了碧棺左馬刻一番話，天谷奴零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拍起手來。他說話間暗示自己也清楚當年的事，讓碧棺左馬刻感到一陣厭惡。
顯然這正是天谷奴零的目的，見碧棺左馬刻皺眉他摘下墨鏡站了起來，露出與山田一郎類似的異色瞳，看向自己的兒子：
“我和這小子做了約定，現在是來履行約定帶他回去的，反正他生不出孩子，繼續留在這裏你們也很困擾吧？”
“王妃已經懷孕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不想當著眾多已經在小聲議論的貴族暴露假懷孕的事，入間銃兔趕忙說。
但是，天谷奴零根本不想給他們面子，直截了當戳破了謊言：
“怎麽可能，不如現在就喊人來做個檢查？那小子身上的印痕是假的，根本連子宮都不會有。”
這句話就像一枚炸彈，在貴族裏炸出巨大的聲響，比蜂的事還要厲害。
“我的特有魔法是偽造，一切我能認知的東西都可以偽造，所以幫他偽造了一個印痕。”
走向山田一郎的方向繼續解釋著，天谷奴零一派輕松絲毫不在意自己制造出的混亂，
“不過約定時還是騙了你一下，說偽造的印痕可以十年不掉是假的，現在那玩意已經快到期了。所以爸爸提前來接你了，免得最後暴露了出亂子你回不去。很不錯的親情關心吧？”
“不是的……不是……你為什麽要來……”
山田一郎面對逼近來拉自己的父親，出於恐懼下意識後退，急著去看碧棺左馬刻的表情。
白色的頭發隨著他低頭垂落下來，一動不動的大白狗散發著可怖的壓迫感。山田一郎試圖解釋，手上一用力才發現不知何時本緊握的手已經松開了。
“我聽說了，犬之國新任的王是個很好的人，不會隨便侵略別的國家。那既然你不需要他，就把兒子還給我吧。把一個騙過你的人留在枕邊，你晚上也睡不安穩吧？”
“不是的！我沒有……我不會跟你回去！”
“真任性啊，你還真是只像我的貓。”
“我跟你一點也不一樣！”
“別害羞了，兒子，你和我合謀騙過了所有人的事是事實啊。”
眼看貓之國父子間氣氛越來越緊張，幾乎到了一觸即發會打起來的地步。
山田一郎緊咬著後齒快要哭出來了，大腦一片空白只會不斷冒出為什麽是今天的疑問。明明再晚幾天 ，哪怕再晚一天，碧棺左馬刻也不會從天谷奴隸口中先聽到這麽赤裸裸的事實。
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腦中揮之不去的聲音一定就是指這個，如果不在父親之前先告訴碧棺左馬刻的話，自己再做什麽都來不及了。
兩人之間最初的，第一個欺騙的謊言，終於徹徹底底暴露在燈光之下，醜陋得無法遮掩。
“沒有騙過所有人。”
在這片謊言之中，唯有一個聲音如此清晰。
“印痕是假的的事，我知道。”
碧棺左馬刻擡起頭對天谷奴隸怒目而視說道。好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解釋，也好像是用來說服自己的解釋。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山田一郎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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