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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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小短篇
《河伯》
鶴爾禾／文
（一）
“河伯遲兀是個斷袖！”
此話一出，猶如晴天霹靂，一夜之間口口相傳都在蘭懷村村民間傳遍了！
村民聽了這消息才驚覺——難怪往年給河神送親以後，白河水壩還是照樣發汛，回回都要卷走數十頭牛羊才罷休。原以為是河伯不滿他們送去的新娘不夠貌美或者是數量不夠才遭此橫禍。
現在看來，不滿仍是不滿，只不過遭降災的理由由原來無厘頭的猜測變成現在的實質。
——原來河伯是個斷袖！
雖說民間富紳家公子男女通吃的傳言也有不少，但蘭懷村的人往年壓根沒往那個方面想，自作主張連著八年挑選貌美適齡的女子投進河中給河伯做妻，這不就是在三番五次地觸河伯大人的逆鱗嘛！
難怪呼，難怪呼……
原本一直想不通的蘭懷村村民，在村長召開村民大會說出河伯托夢的內容後，將心中所有疑惑一下全想明白了！
（二）
遲兀最近過得十分愜意。
他終於解決了多年來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自接任白河河伯這一職務以來，蘭懷村民隔三差五就要搞出一個祭祀儀式，沒命地把村裏妙齡少女往河裏扔。
遲兀表示：？
他看起來很像什麽縱情酒色的淫神或者吃人不吐骨的妖魔嗎？
遲兀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天地良心，他畢生最大的樂趣就是逗白河水畔裏的小精怪，然後去捉河裏產的小魚小蚌烤來吃。
他也曾嘗試過扮做坊間凡人最相信的所謂半仙，明裏暗裏地告訴蘭懷村村民：不要再往他的河裏扔人了！
可說再多也是徒勞，村民壓根不聽，該扔還是扔。
村民一扔他就要去哼哧哼哧跑去撈人，撈完準備把人送回去，小姑娘就當著他面兒哭，說河伯遣回的新娘全家都要被當做不詳之人架上村口常年不滅的火堆上燒。
遲兀爆了句粗口。
這都他爹的是些什麽破事兒！
考慮到姑娘們被祭河伯前都在官府銷了戶，回凡間也沒個能活下去的身份，遲兀就去山外山的牛鼻子老道山門中連哄帶搶地拿了不少閉息丹給她們服用，讓一群可憐人在這裏安家。
結果短短八年，蘭懷村每隔三五個月就會來上祭祀儀式，原本冷清的河底逐漸熱鬧起來。
可遲兀滿臉愁雲，再這樣下去，他的小河宮就要住不下了！
這該如何是好？
那段時間遲兀愁得連捉魚吃的心思都沒了。
他是仙人之軀哪怕數日數月不進食也不打緊，可這樣一來，就難為了那些凡人姑娘們。
白河魚蝦受到遲兀仙氣供養，十分有靈性，看碟下菜地逗弄出來覓食的小姑娘。凡人姑娘們忙活半天只能薅幾把水草，還要受一肚子窩囊氣。
連啃上幾日素，姑娘們滿面菜色面面相覷,眼神碰撞的瞬間忽然福至心靈，異口同聲道：“絕對不能一直這麽下去！”
一群人商量好對策說幹就幹，當晚就闖進遲兀寢殿把遲兀從榻上拉起來給他出主意：“扮作神棍村民不聽，那就直接托夢唄！”
遲兀猛地一拍大腿：“對哦！旁人的話他們不聽，河伯本人的話總該聽了吧！”
“托夢時出現的形象最好猙獰點，先嚇唬一頓，然後開口就得讓他們覺得這話是不容拒絕的神諭！”一年紀較小的姑娘提議。
“有道理！”遲兀摸著下巴，“今晚就試試！”
當晚遲兀吊睛吐舌地入了村長夢，把村長唬得不輕，接著再三強調正事：不要再往河裏扔姑娘了！
村長戰戰兢兢，又帶了幾分疑慮：“可是送去的丫頭們不合您心意，所以才不喜歡？”
遲兀想也沒想：“不喜歡！”
村長不確定似的，又問一遍：“不喜歡姑娘？”
遲兀斬釘截鐵：“不喜歡！”
村長喃喃道：“不喜歡姑娘……”過了一會兒，他試探性地開口，“可是因為斷……袖的緣故？”
遲兀不明白“斷袖”二字的含義，想著應了這茬兒以後能省不少麻煩，便答得十分痛快：“對！斷得不能再斷！”
“那小民知道了。”村長若有所思，“大人放心，日後決計不會再往河裏扔姑娘了！”
遲兀暗喜：靠譜！！！
裝模作樣一頷首，“嗯”上一聲，然後神龍見首不見尾地消失在一片霧霭中。
（三）
遲兀的瀟灑日子終結在半年後。
那日他在睡夢中被岸上喧鬧的鼓聲吵醒，還是以為自己耳鳴聽錯了。
這分明是祭祀大典敲的那面大鼓才會發出的動靜。
他愁眉苦臉地打開寢殿大門，對上了十數張比他還要愁苦的姣好面容。
凡人姑娘比遲兀還要熟悉這敲鑼打鼓的動靜。
這又是哪家女兒要遭殃了？
遲兀也不清楚。
不過才安生了半年，村民們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他立在原地無奈嘆息，卻被姑娘們推搡著出河宮，催促道：“再不去救人就來不急了！！！”
遲兀認命地往河岸口游，正巧趕上村民將一個新婚裝扮的人捆了手腳往河裏投。遲兀伺機而動，在受害人沈底的瞬間把人撈進懷中單手禁錮，另一只手中憑空凝出個藥瓶，倒出顆閉息丹欲往懷中人嘴裏塞。
揭下那人蓋頭，遲兀神情裂開一瞬。
——怎麽這次是個男子？！
而男子並沒有像先前十幾個前輩一樣被河水嗆暈過去，此刻正眉目挑，饒有興致地看著遲兀。
遲兀怔住，直到一道低沈悅耳的嗓音鉆進耳中：“先前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村民們說的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遲兀沒聽明白，卻在男子接下來的話中品出了幾分質問負心漢的味道來： “素來聽聞河伯大人衷於娶親，今日一見才知外界所言非虛。只是我有些好奇，大人連是同何人結親都不看，就如此迫不及待來迎親了麽？”
這是個有些道行在身的修行之人。
意識到被耍，遲兀倏地一下把人松開，並迅速往後退上幾米拉開距離，不爽道：“所以蘭懷村的人究竟是把我當成了一個怎樣行徑惡劣的邪神，不遠千裏跑到山外山找個道士來，是準備聯手降伏我嗎？”
道士把虛搭在頭上的蓋頭扯下，也不正面回答，只問：“大人緣何得知我是從山外山來的？”
遲兀嗤了一聲：“我跟太虛是老熟人。”
開玩笑，他去山外山哄騙過多少閉息丹，山外山的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但凡路過之人沾上些許氣息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道士眸色暗了暗：“原來跟祖師爺相熟啊。”
年節將近，不知是那家調皮娃兒往河裏扔了個炮仗，炸得遲兀沒聽清道士的話，下意識就問：“你說什麽？”
道士神色恢覆如初，淺笑吟吟道：“說‘太虛是我祖師爺，我叫道也。’”
（四）
遲兀聽了道也的描述才得知，自從那次托夢以後，蘭懷村村民確實打消了往白河祭祀新娘的念頭，但也僅僅只是把給河伯送新娘一事換成了送新郎。
遲兀噎了一下：“究竟是哪句話讓他們產生了這樣的誤解？”
道也神情揶揄：“傳聞不是說，河伯大人明確表明自己是斷袖嗎？”
遲兀：“？”
他問：“斷袖就非得娶新郎嗎？”
道也說：“可斷袖喜歡男子啊。 ”
遲兀：“……”
遲兀短短時間內噎了兩次。
也沒人跟他說斷袖是這麽個意思啊！！！
“所以河伯大人斷不能說是蘭懷村村民將你的話當耳旁風，他們是實實在在聽進去了的。”道也理性分析，“正是因為他們聽進去了，所以才有了今日這出鬧劇。”
遲兀還有疑問：“可聽進去了不應該馬不停蹄辦一次男子祭祀嗎？又為什麽會拖上半年。”
道也意味不明地覷他一眼：“不過半年就等不及了，河伯大人當真如此急不可耐？”
遲兀沒心思搭他這莫名出來的陰陽怪氣的腔。
道也繼續說：“因為沒有一個村民願意將兒子送出來做祭品。”
遲兀心中無名火起，站起身來回踱步排解，踱了幾輪又一屁股坐回原處：“兒子不行，女兒就可以？這是什麽陳規迂腐的狗屁思想！”
遲兀想到在道也前面十數次的祭祀儀式上一群人歡天喜地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那些村民分明知道白河底下是龍潭虎穴，卻能夠抱著“萬一自家閨女就入了河伯眼”的心思，敲鑼放炮地把自家女兒推進火坑。
得虧遲兀是個奉公守節的好仙那些姑娘們才辛免於難。
可若他真的是個殺人如麻的惡神呢？
太不是東西了！
遲兀越想越氣，猛地攥拳往坐著的長凳上砸，卻砸中一片柔軟。
“嘶——”旁邊道也倒吸一口涼氣，默默把遲兀拳頭下的手抽回。
遲兀被道也的動靜拉回思緒這才看向他：“所以你是被那些村民強捆過來的？”
道也吹著被砸得泛紅的手指：“嗯？”
遲兀翻了個白眼：“一個修道之人敗在凡夫俗子手下，還被五花大綁扔進河裏當祭品，丟不丟人？太虛的百年清譽都要被你這個徒孫敗……”
“凡人左右不了我意願，”道也打斷道，“我是自願來的。”
（五）
遲兀狐疑地看了道也好幾眼，只覺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這句話十分怪異。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若非山外山的氣息做不得假，道也這語氣這神態，險些叫遲兀以為他是個冒充的假道士。
遲兀在心中默念了好幾遍清心咒，才勉強將心中無故泛起的那陣漣漪強壓下去。
而後聽見道也說：“大人不信？”
遲兀沒表態，只道：“做祭品是什麽很光榮的事情嗎？自願來，我還得誇你幾句？”
道也默了默，道：“大人知道為什麽蘭懷村村民年年都要給你送祭嗎？”
又是這個老生常談且又找不出答案的問題。
他也曾嘗試去調查過原因，但不知為何，他每每好不容易將話題扯到這上面，蘭懷村村民總是一派諱莫如深的模樣，對此緘口不言。
遲兀想著想著就困了，耷拉著眼皮往榻上一趟，誠然道：“我不知道。”
道也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我便是為此而來。”
遲兀：“！！！”
遲兀一下就精神了。
“怎麽說？”他問。
“白河每隔幾月就會發汛。”道也說。
遲兀“噌”的一下坐起來：“節氣輪換氣候多端，碰上雨天河壩漲汛再正常不過了。”
“是正常。”道也偏過頭跟遲兀對視，“可每次發汛，村民養的牛羊牲口都會被河水卷走。”
遲兀篤定道：“不可能。”
白河發汛雖然勢猛，但絕不會危害農人賴以生存的作物。
道也神態認真：“所以才奇怪。”
遲兀也跟著認真起來：“所以你是懷疑白河有妖物作祟？”
道也點點頭，說：“不是懷疑，是肯定。”
遲兀看他。
道也說他此次下山入世的原因有二，其中之一就是為了替蘭懷村村民解決白河水患的問題。
遲兀摸著下巴作思索狀：“所以你有頭緒了。”
他說的是個肯定句，道也能如此自信滿滿地說出白河有妖物作祟，就證明他一定查到了些什麽。
誰料道也不止查到了線索，甚至把那妖的家底都摸了個一清二楚：“是只有千年道行的鯰魚精，曾被道行更深的精怪下過咒，所以口腹欲極重，總也吃不飽。”
遲兀向來清閑慣了，十分滿意道也的辦事效率，頷首道：“不愧是山外山的人，還有幾分本事在身上。”
他說完，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都調查得如此清楚了，為何不自行替村民解決這事呢？”
遲兀覺得以山外山在外的名聲，教出來的弟子不至於應對不了一只貪吃的鯰魚精。
道也說：“那便是我入世的第二個原因了。”
具體的他沒說，只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應付：“白河是大人的地盤，自然跟先您打過招呼，屆時行事才會更加方便。”
遲兀問：“如何方便？”
道也神秘地道：“保密。”
（六）
鯰魚精的老巢在白河下游一處不起眼的死水潭。
由於這地方地理位置實在過於偏僻，遲兀平常巡視河道的時候壓根沒有註意到這麽個地方，更別說知道這裏有只愛吃牲畜的妖了。
這水潭腐得發綠，淤泥白骨堆成堆，找不到一處下腳的位置。遲兀帶著道也飄在上方，風一吹，到處都散發著一股黴醜爛肉的氣息，惡臭通過鼻關直沖腦門，讓人聞得作嘔。
遲兀捏著鼻子，不禁暗自佩服一旁面不改色的道也：“你是如何找到這個地方的？”
道也語速飛快地說：“先前有一次碰上鯰魚精禍害家禽牲畜，一路追趕至此。”
遲兀面露疑惑：“以你的道行，怎麽不直接收了它？”
道也欲言又止：“……”
遲兀：“嗯？”
道也意有所指地說：“山外山的閉息丹全被人忽悠走了。”
遲兀：“……”
道也：“而且這裏太臟了，我下不去腳。”
遲兀拋給他一個嫌棄地眼神：“你也太嬌氣了。”
道也沒應話，只默默把遲兀捂在鼻子上地手拽下來。遲兀沒料到對方會來這麽一出，冷不丁吸了一大口氣。
遲兀：“……”
遲兀：“嘔——”
道也還沒罷休，擡手一個響指，腳下粘膩似老痰的綠水當即拍上遲兀衣擺。
遲兀低頭一看：“yue——”
得虧他近幾日沒進什麽食，吐不出來東西。否則那場面更是不敢想象。
道也挑著眉問：“大人還覺得我嬌氣嗎？”
遲兀胃酸水都要嘔出來了，心裏還憋著一團火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偏生為了保持作為神仙的風度還不能發脾氣。
他狠狠地剜了道也一眼，硬聲道：“我嬌氣！”
話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往道也腹下砸了一拳。
道也原本憋著氣，這一下給他疼的倒吸一口涼氣，腐肉的臭味直擊天靈蓋。
道也：“嘔——”
遲兀見縫插針嗤笑道：“你也沒好多少。”
道也幽怨地看了遲兀一眼，然後繼續：“嘔——”
遲兀被他傳染：“yue——”
兩人對“yue”半晌，滑稽得不行。
遲兀最先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也便也跟著笑。笑完剛準備說些什麽，就被潭水下傳來動靜“咕嚕咕嚕”的動靜打斷。
鯰魚精從綠水裏冒出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也，語氣不耐煩道：“怎麽又是你這個臭道士？總愛擾人清夢，你有完沒完了？”
道也斂容，不滿地“嘖”了一聲：“叫什麽臭道士這麽難聽，我前不久才同你幹哥哥結了親，如今你該喚我一聲幹哥夫。”
遲兀：“？”
他從未聽說過山外山的道士還能娶親，畢竟太虛那個老古董一根筋死板得不行，給門中弟子定下的規矩苛刻得連他只是聽上一嘴都忍不住道一聲可憐。
遲兀不禁問：“道士娶親，太虛那牛鼻子轉性了？”
道也神秘搖頭。
遲兀猜測：“你是俗家弟子？”
道也還是搖頭。
就在遲兀想破腦袋也沒找到別的原因時，那鯰魚精好似終於認出了道也身邊的遲兀。
鯰魚精“唰”一下從水裏躥出來，破著嗓子聲淚涕下就要往遲兀身上撲。
“幹哥哥！我的好哥哥！這登徒子道士當我面占你便宜，我要宰了他！”
遲兀下意識躲開向自己沖過來的龐然大魚：“！”
什麽玩意兒？？？
什麽幹哥夫幹哥哥好哥哥的？
遲兀躲避之餘抽空看了眼一早就飄出幾米開外的道也。道也毫不避諱地對上他的眼神，眼神中滿是意味深長，須臾後才把視線轉向鯰魚精。
遲兀這才慢悠悠想起來一件事，不緊不慢道：“哦，差點忘了這茬。”
（七）
昔年遲兀剛接任白河河伯這一仙職的時候，曾在白河一帶的淺灘上拾到一條奄奄一息的可愛小魚。
大約是擱淺太久，那要斷氣的模樣看起來無端惹人心生憐憫，真是可憐極了。
遲兀動了惻隱之心，渡了一縷仙力給它。
小魚立馬生龍活虎地在遲兀手心蹦跶，還說什麽“救魚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遲兀簡直就是它的再生父母”雲雲。
遲兀當不起爹也做不了娘，隨口說了一句舉手之勞不必在意便回了河宮。
那曾想那小魚是個腦子軸的，但凡遲兀在白河水中，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後游，一邊跟還一邊喊著“親爹”。
遲兀覺得自己雖然是個小仙，但好端端莫名其妙多出條魚兒子多少有些不適應，怕折壽。
最後無奈，只能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認了個幹弟弟後就將魚打發了。
但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當年那只巴掌大的可愛小魚如今長成這樣一坨……兇神惡煞的醜東西？
醜就算了，關鍵是還臭！
鯰魚精沒註意到遲兀百轉千回的思緒，指著道也還在一旁憤憤罵道：“幹哥哥！這廝占你便宜，絕不能就這麽放了他！”
遲兀聞言，將道也從頭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
還真別說，這道士確實有幾分姿色。若要說占便宜，還真理不清是誰占了誰的。
鯰魚精見遲兀沒反應，急道：“幹哥哥！”
遲兀敷衍點頭：“對對對。”
鯰魚精目光炯炯：“幹哥哥要是沒意見，我這就把他大卸八塊吞吃入腹。”
遲兀點頭道：“好好好。”
道也皺眉，隔空疑問：“好？”
須臾，遲兀才回神道：“大卸八塊不行，太血腥了。”
“大人。”道也叫了遲兀一聲，“這麽堂而皇之地與人討論謀殺新婚夫婿這般秘事，似乎不大合適吧。”
遲兀：“？”
遲兀轉頭，面無表情地望向鯰魚精：“我突然覺得大卸八塊不夠解氣，你還有別的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嗎？”
鯰魚精大怒，騰空沖向道也：“腌臜道士！我必殺你！”
……
直到被懸吊在半空小半個時辰以後，鯰魚精也沒想明白為什麽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惡狠狠地瞪一眼道也，又小心翼翼偏頭，伸著脖子覷了覷不遠處的遲兀：“幹哥哥，這是個什麽事，做什麽要胳膊肘朝外拐，同這個豎子一道捉我？”
道也學他的語氣：“這叫個什麽話，做什麽叫胳膊肘朝外拐？”
遲兀沒搭任何一人的話，只看著鯰魚精問道：“你既說道也捉你，可知他為何捉你？”
鯰魚精說：“我怎麽知道我哪處招惹到他了，突然就見鬼似的追著我不放！為了避他，我都好久沒東西吃了！”
遲兀嚴肅地問：“你平時吃的什麽？”
鯰魚精支吾說：“一般是岸上有什麽便吃什麽……可我沒害過人，幹哥哥明鑒！”
道也煽風點火道：“你是沒主動害人，可你知道有多少無辜女子間接性因為你險些喪命嗎？”
“你這鼠輩！血口噴人！”鯰魚精不服，“方才是我大意才敗於你手，放我下來，我再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它似有掙脫束縛的跡象，遲兀無奈嘆了口氣，揮手又把禁錮束得更緊。
眼看幹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自己的對立面，鯰魚精眼眶瞬間蓄滿了淚，一張嘴就是止不住的委屈：“幹哥哥……”
遲兀擡手制止：“……別哭。”
怪醜的。
（八）
鯰魚精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從遲兀的話裏聽出來自己的行為究竟惹了多大的禍端。
遲兀只是陳述事實，還沒開始怪罪，鯰魚精就先嘴一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嗷嗷大哭起來。
遲兀實在是被這魚的哭相醜得眼睛疼，有不忍開口直說，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傷了這“小魚”幼小的心靈。
“所，所以……”鯰魚精哽咽著，“是因為我……貪，貪吃……所以給幹哥哥惹了麻煩嗎？”
它哭得實在可憐，遲兀竟有些不忍：“也……不算特別麻煩。”
道也點頭接話：“確實不是什麽大麻煩，不過是你時不時貪個嘴，讓村民以為你幹哥哥是個十惡不赦得大邪神，敗了他的名聲而已。”
鯰魚精：“嗚……”
道也繼續說：“還有那些被強送來當你幹嫂嫂的無辜姑娘們。”
鯰魚精：“嗚嗚……”
鯰魚精抽泣完，沒忘了道也一開始那句“幹哥夫”的說辭，問：“你也是被強送過來的？”
道也理所當然地搖頭：“自然不是，我……”
“咳咳……”遲兀不知想起了什麽，臉莫名燒得慌，連忙打斷道，“如今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就該去想辦法補救，這麽大一條魚整日哭哭嗒嗒成什麽樣子。”
鯰魚精蔫兒了：“怎麽補救？”
它只會吃東西。
“當牛做馬，犁田耕地。”遲兀說，“你吃下肚的牲畜是做什麽農活的，你就去抵了它們。”
鯰魚精恍然大悟：“我懂了！多謝幹哥哥教誨！”
它說著，搖身一變就要化作一縷綠煙飄走。
遲兀叫住它，斟酌著說：“變個好看點的模樣現身，不要嚇著村民，也不要叫他們發現你的身份。”
鯰魚精沒聽出遲兀的弦外之音，高興地點著頭應聲飄走了。
遲兀瞧著鯰魚精遠去的背影感慨：“早知這事兒這麽容易解決，我那小小河宮何至於如今日這般擠這麽多人。”
道也湊過去：“凡間男子多以妻妾成群標榜自己命好本事大，河伯大人娶了這麽多門親，怎麽還不高興？”
遲兀見多了道也口中所言，冷然道：“真有本事在身何須標榜？非要用強取豪奪女子來彰顯，那叫犯賤。”
道也認同道：“有理。”
遲兀又想到了河宮裏那群天真無邪的姑娘，說：“拿親生骨肉做買賣籌碼的人，更賤。”
道也繼續認同：“確實。”
二人沈默幾息，待遲兀臉色稍微不那麽冷了，道也才開口詢問：“此事一經解決，想必村民也不會再做出拿活人祭祀的事了。可大人河宮裏的那些姑娘怎麽辦？她們受世道迫害，雖得您庇佑，卻不能一輩子待在河裏，總該有自己的人生才對。”
遲兀說：“你既這麽問，想必是有好主意了？”
道也說：“也不算好主意，只是她們願意的話，山外山不失為一個去處。”
遲兀深深地看他：“我道你個道士怎麽如此好心來幫我解決麻煩，原來是帶著目的來的。替太虛那老道相徒子徒孫來了。”
“是也不是。”道也賣了個關子。
遲兀：“嗯？”
“素來聽聞河伯大人記性不好，所以我方才一直想問問您。”道也直直對上遲兀視線，“先前說的‘忘了這茬’，究竟是指一不小心忘記曾經和鯰魚精義結金蘭這事，還是始亂終棄，忘記我是您才親自接親過門不久的新婚夫婿一事？”
遲兀：“……”
遲兀覺得這個道士有點不可理喻！
憑什麽忘記鯰魚精就是一不小心，忘記接親就成了始亂終棄？
“你不覺得你很奇怪嗎？”遲兀幹巴巴瞪著他，“你一個道士，自小學的是清規戒律，祖師的留下的訓誡都記到哪裏去了，怎生這樣不正經，張口閉口就是滿嘴昏話！”
“愛恨嗔癡皆為情欲。”道也說，“只是山外山戒律上千道，並無一言規誡山中弟子說，不許動情。”
“徒子徒孫是其次。”道也續上方才沒說完的話題，語氣裏事藏不住的纏綿繾綣，“我是來給祖師爺找徒婿的。”
（九）
河宮最近一段時日冷清了下來。
姑娘們到底不是像遲兀這般常年生活在水下的，一聽遲兀準備給她們安排另外的去處，紛紛欣然接受了。
有幾個不想去山外山的，遲兀托關系給在凡間重新安排了個身份供她們生活之後，河宮幾乎一下就清空了。
除了有一個死賴著不肯走的狗皮膏藥。
遲兀很後悔。
自己怎麽當年就管不住嘴，去山外山忽悠仙丹的時候非要撩撥幾句守丹爐的小童子，如今被黏上，怎麽都趕不走。
他還怎麽過清閑日子！
不過好在道也也沒有十分招人厭煩。
稍微忍忍，日子也能過。
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在屁股後面半步不離也就罷了，膩膩歪歪非要牽手摸頭也罷了。
可如今算是怎麽一回事！
親親抱抱都嫌不夠，居然還想從他身上討要更多的!
放縱之下只會生出更多放肆，遲兀忍不了了。
當晚扶著腰從榻上起身，連夜鉆進蘭懷村村長的夢裏躲人。
誰知前腳剛入夢，後腳就被人追了上來。
遲兀連打好了的唬人腹稿都沒來得及說，就被人鉗著下巴把話堵在喉間。
見此場景，蘭懷村村長又驚又懼，被瞪過一眼後死閉著眼，竟是連睡醒後都沒分清究竟是顯示還是夢境。
再之後，村長再次將村民們召集到一處。
“我就說吧！”
“河伯遲兀是個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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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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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河伯遲兀是個斷袖！”
此話一出，猶如晴天霹靂，一夜之間口口相傳都在蘭懷村村民間傳遍了！
村民聽了這消息才驚覺——難怪往年給河神送親以後，白河水壩還是照樣發汛，回回都要卷走數十頭牛羊才罷休。原以為是河伯不滿他們送去的新娘不夠貌美或者是數量不夠才遭此橫禍。
現在看來，不滿仍是不滿，只不過遭降災的理由由原來無厘頭的猜測變成現在的實質。
——原來河伯是個斷袖！
雖說民間富紳家公子男女通吃的傳言也有不少，但蘭懷村的人往年壓根沒往那個方面想，自作主張連著八年挑選貌美適齡的女子投進河中給河伯做妻，這不就是在三番五次地觸河伯大人的逆鱗嘛！
難怪呼，難怪呼……
原本一直想不通的蘭懷村村民，在村長召開村民大會說出河伯托夢的內容後，將心中所有疑惑一下全想明白了！
（二）
遲兀最近過得十分愜意。
他終於解決了多年來一直困擾他的問題。
自接任白河河伯這一職務以來，蘭懷村民隔三差五就要搞出一個祭祀儀式，沒命地把村裏妙齡少女往河裏扔。
遲兀表示：？
他看起來很像什麽縱情酒色的淫神或者吃人不吐骨的妖魔嗎？
遲兀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天地良心，他畢生最大的樂趣就是逗白河水畔裏的小精怪，然後去捉河裏產的小魚小蚌烤來吃。
他也曾嘗試過扮做坊間凡人最相信的所謂半仙，明裏暗裏地告訴蘭懷村村民：不要再往他的河裏扔人了！
可說再多也是徒勞，村民壓根不聽，該扔還是扔。
村民一扔他就要去哼哧哼哧跑去撈人，撈完準備把人送回去，小姑娘就當著他面兒哭，說河伯遣回的新娘全家都要被當做不詳之人架上村口常年不滅的火堆上燒。
遲兀爆了句粗口。
這都他爹的是些什麽破事兒！
考慮到姑娘們被祭河伯前都在官府銷了戶，回凡間也沒個能活下去的身份，遲兀就去山外山的牛鼻子老道山門中連哄帶搶地拿了不少閉息丹給她們服用，讓一群可憐人在這裏安家。
結果短短八年，蘭懷村每隔三五個月就會來上祭祀儀式，原本冷清的河底逐漸熱鬧起來。
可遲兀滿臉愁雲，再這樣下去，他的小河宮就要住不下了！
這該如何是好？
那段時間遲兀愁得連捉魚吃的心思都沒了。
他是仙人之軀哪怕數日數月不進食也不打緊，可這樣一來，就難為了那些凡人姑娘們。
白河魚蝦受到遲兀仙氣供養，十分有靈性，看碟下菜地逗弄出來覓食的小姑娘。凡人姑娘們忙活半天只能薅幾把水草，還要受一肚子窩囊氣。
連啃上幾日素，姑娘們滿面菜色面面相覷,眼神碰撞的瞬間忽然福至心靈，異口同聲道：“絕對不能一直這麽下去！”
一群人商量好對策說幹就幹，當晚就闖進遲兀寢殿把遲兀從榻上拉起來給他出主意：“扮作神棍村民不聽，那就直接托夢唄！”
遲兀猛地一拍大腿：“對哦！旁人的話他們不聽，河伯本人的話總該聽了吧！”
“托夢時出現的形象最好猙獰點，先嚇唬一頓，然後開口就得讓他們覺得這話是不容拒絕的神諭！”一年紀較小的姑娘提議。
“有道理！”遲兀摸著下巴，“今晚就試試！”
當晚遲兀吊睛吐舌地入了村長夢，把村長唬得不輕，接著再三強調正事：不要再往河裏扔姑娘了！
村長戰戰兢兢，又帶了幾分疑慮：“可是送去的丫頭們不合您心意，所以才不喜歡？”
遲兀想也沒想：“不喜歡！”
村長不確定似的，又問一遍：“不喜歡姑娘？”
遲兀斬釘截鐵：“不喜歡！”
村長喃喃道：“不喜歡姑娘……”過了一會兒，他試探性地開口，“可是因為斷……袖的緣故？”
遲兀不明白“斷袖”二字的含義，想著應了這茬兒以後能省不少麻煩，便答得十分痛快：“對！斷得不能再斷！”
“那小民知道了。”村長若有所思，“大人放心，日後決計不會再往河裏扔姑娘了！”
遲兀暗喜：靠譜！！！
裝模作樣一頷首，“嗯”上一聲，然後神龍見首不見尾地消失在一片霧霭中。
（三）
遲兀的瀟灑日子終結在半年後。
那日他在睡夢中被岸上喧鬧的鼓聲吵醒，還是以為自己耳鳴聽錯了。
這分明是祭祀大典敲的那面大鼓才會發出的動靜。
他愁眉苦臉地打開寢殿大門，對上了十數張比他還要愁苦的姣好面容。
凡人姑娘比遲兀還要熟悉這敲鑼打鼓的動靜。
這又是哪家女兒要遭殃了？
遲兀也不清楚。
不過才安生了半年，村民們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他立在原地無奈嘆息，卻被姑娘們推搡著出河宮，催促道：“再不去救人就來不急了！！！”
遲兀認命地往河岸口游，正巧趕上村民將一個新婚裝扮的人捆了手腳往河裏投。遲兀伺機而動，在受害人沈底的瞬間把人撈進懷中單手禁錮，另一只手中憑空凝出個藥瓶，倒出顆閉息丹欲往懷中人嘴裏塞。
揭下那人蓋頭，遲兀神情裂開一瞬。
——怎麽這次是個男子？！
而男子並沒有像先前十幾個前輩一樣被河水嗆暈過去，此刻正眉目挑，饒有興致地看著遲兀。
遲兀怔住，直到一道低沈悅耳的嗓音鉆進耳中：“先前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村民們說的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遲兀沒聽明白，卻在男子接下來的話中品出了幾分質問負心漢的味道來： “素來聽聞河伯大人衷於娶親，今日一見才知外界所言非虛。只是我有些好奇，大人連是同何人結親都不看，就如此迫不及待來迎親了麽？”
這是個有些道行在身的修行之人。
意識到被耍，遲兀倏地一下把人松開，並迅速往後退上幾米拉開距離，不爽道：“所以蘭懷村的人究竟是把我當成了一個怎樣行徑惡劣的邪神，不遠千裏跑到山外山找個道士來，是準備聯手降伏我嗎？”
道士把虛搭在頭上的蓋頭扯下，也不正面回答，只問：“大人緣何得知我是從山外山來的？”
遲兀嗤了一聲：“我跟太虛是老熟人。”
開玩笑，他去山外山哄騙過多少閉息丹，山外山的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但凡路過之人沾上些許氣息他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
道士眸色暗了暗：“原來跟祖師爺相熟啊。”
年節將近，不知是那家調皮娃兒往河裏扔了個炮仗，炸得遲兀沒聽清道士的話，下意識就問：“你說什麽？”
道士神色恢覆如初，淺笑吟吟道：“說‘太虛是我祖師爺，我叫道也。’”
（四）
遲兀聽了道也的描述才得知，自從那次托夢以後，蘭懷村村民確實打消了往白河祭祀新娘的念頭，但也僅僅只是把給河伯送新娘一事換成了送新郎。
遲兀噎了一下：“究竟是哪句話讓他們產生了這樣的誤解？”
道也神情揶揄：“傳聞不是說，河伯大人明確表明自己是斷袖嗎？”
遲兀：“？”
他問：“斷袖就非得娶新郎嗎？”
道也說：“可斷袖喜歡男子啊。 ”
遲兀：“……”
遲兀短短時間內噎了兩次。
也沒人跟他說斷袖是這麽個意思啊！！！
“所以河伯大人斷不能說是蘭懷村村民將你的話當耳旁風，他們是實實在在聽進去了的。”道也理性分析，“正是因為他們聽進去了，所以才有了今日這出鬧劇。”
遲兀還有疑問：“可聽進去了不應該馬不停蹄辦一次男子祭祀嗎？又為什麽會拖上半年。”
道也意味不明地覷他一眼：“不過半年就等不及了，河伯大人當真如此急不可耐？”
遲兀沒心思搭他這莫名出來的陰陽怪氣的腔。
道也繼續說：“因為沒有一個村民願意將兒子送出來做祭品。”
遲兀心中無名火起，站起身來回踱步排解，踱了幾輪又一屁股坐回原處：“兒子不行，女兒就可以？這是什麽陳規迂腐的狗屁思想！”
遲兀想到在道也前面十數次的祭祀儀式上一群人歡天喜地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那些村民分明知道白河底下是龍潭虎穴，卻能夠抱著“萬一自家閨女就入了河伯眼”的心思，敲鑼放炮地把自家女兒推進火坑。
得虧遲兀是個奉公守節的好仙那些姑娘們才辛免於難。
可若他真的是個殺人如麻的惡神呢？
太不是東西了！
遲兀越想越氣，猛地攥拳往坐著的長凳上砸，卻砸中一片柔軟。
“嘶——”旁邊道也倒吸一口涼氣，默默把遲兀拳頭下的手抽回。
遲兀被道也的動靜拉回思緒這才看向他：“所以你是被那些村民強捆過來的？”
道也吹著被砸得泛紅的手指：“嗯？”
遲兀翻了個白眼：“一個修道之人敗在凡夫俗子手下，還被五花大綁扔進河裏當祭品，丟不丟人？太虛的百年清譽都要被你這個徒孫敗……”
“凡人左右不了我意願，”道也打斷道，“我是自願來的。”
（五）
遲兀狐疑地看了道也好幾眼，只覺從他嘴裏說出來的這句話十分怪異。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若非山外山的氣息做不得假，道也這語氣這神態，險些叫遲兀以為他是個冒充的假道士。
遲兀在心中默念了好幾遍清心咒，才勉強將心中無故泛起的那陣漣漪強壓下去。
而後聽見道也說：“大人不信？”
遲兀沒表態，只道：“做祭品是什麽很光榮的事情嗎？自願來，我還得誇你幾句？”
道也默了默，道：“大人知道為什麽蘭懷村村民年年都要給你送祭嗎？”
又是這個老生常談且又找不出答案的問題。
他也曾嘗試去調查過原因，但不知為何，他每每好不容易將話題扯到這上面，蘭懷村村民總是一派諱莫如深的模樣，對此緘口不言。
遲兀想著想著就困了，耷拉著眼皮往榻上一趟，誠然道：“我不知道。”
道也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我便是為此而來。”
遲兀：“！！！”
遲兀一下就精神了。
“怎麽說？”他問。
“白河每隔幾月就會發汛。”道也說。
遲兀“噌”的一下坐起來：“節氣輪換氣候多端，碰上雨天河壩漲汛再正常不過了。”
“是正常。”道也偏過頭跟遲兀對視，“可每次發汛，村民養的牛羊牲口都會被河水卷走。”
遲兀篤定道：“不可能。”
白河發汛雖然勢猛，但絕不會危害農人賴以生存的作物。
道也神態認真：“所以才奇怪。”
遲兀也跟著認真起來：“所以你是懷疑白河有妖物作祟？”
道也點點頭，說：“不是懷疑，是肯定。”
遲兀看他。
道也說他此次下山入世的原因有二，其中之一就是為了替蘭懷村村民解決白河水患的問題。
遲兀摸著下巴作思索狀：“所以你有頭緒了。”
他說的是個肯定句，道也能如此自信滿滿地說出白河有妖物作祟，就證明他一定查到了些什麽。
誰料道也不止查到了線索，甚至把那妖的家底都摸了個一清二楚：“是只有千年道行的鯰魚精，曾被道行更深的精怪下過咒，所以口腹欲極重，總也吃不飽。”
遲兀向來清閑慣了，十分滿意道也的辦事效率，頷首道：“不愧是山外山的人，還有幾分本事在身上。”
他說完，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你都調查得如此清楚了，為何不自行替村民解決這事呢？”
遲兀覺得以山外山在外的名聲，教出來的弟子不至於應對不了一只貪吃的鯰魚精。
道也說：“那便是我入世的第二個原因了。”
具體的他沒說，只扯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應付：“白河是大人的地盤，自然跟先您打過招呼，屆時行事才會更加方便。”
遲兀問：“如何方便？”
道也神秘地道：“保密。”
（六）
鯰魚精的老巢在白河下游一處不起眼的死水潭。
由於這地方地理位置實在過於偏僻，遲兀平常巡視河道的時候壓根沒有註意到這麽個地方，更別說知道這裏有只愛吃牲畜的妖了。
這水潭腐得發綠，淤泥白骨堆成堆，找不到一處下腳的位置。遲兀帶著道也飄在上方，風一吹，到處都散發著一股黴醜爛肉的氣息，惡臭通過鼻關直沖腦門，讓人聞得作嘔。
遲兀捏著鼻子，不禁暗自佩服一旁面不改色的道也：“你是如何找到這個地方的？”
道也語速飛快地說：“先前有一次碰上鯰魚精禍害家禽牲畜，一路追趕至此。”
遲兀面露疑惑：“以你的道行，怎麽不直接收了它？”
道也欲言又止：“……”
遲兀：“嗯？”
道也意有所指地說：“山外山的閉息丹全被人忽悠走了。”
遲兀：“……”
道也：“而且這裏太臟了，我下不去腳。”
遲兀拋給他一個嫌棄地眼神：“你也太嬌氣了。”
道也沒應話，只默默把遲兀捂在鼻子上地手拽下來。遲兀沒料到對方會來這麽一出，冷不丁吸了一大口氣。
遲兀：“……”
遲兀：“嘔——”
道也還沒罷休，擡手一個響指，腳下粘膩似老痰的綠水當即拍上遲兀衣擺。
遲兀低頭一看：“yue——”
得虧他近幾日沒進什麽食，吐不出來東西。否則那場面更是不敢想象。
道也挑著眉問：“大人還覺得我嬌氣嗎？”
遲兀胃酸水都要嘔出來了，心裏還憋著一團火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偏生為了保持作為神仙的風度還不能發脾氣。
他狠狠地剜了道也一眼，硬聲道：“我嬌氣！”
話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往道也腹下砸了一拳。
道也原本憋著氣，這一下給他疼的倒吸一口涼氣，腐肉的臭味直擊天靈蓋。
道也：“嘔——”
遲兀見縫插針嗤笑道：“你也沒好多少。”
道也幽怨地看了遲兀一眼，然後繼續：“嘔——”
遲兀被他傳染：“yue——”
兩人對“yue”半晌，滑稽得不行。
遲兀最先忍不住笑出了聲，道也便也跟著笑。笑完剛準備說些什麽，就被潭水下傳來動靜“咕嚕咕嚕”的動靜打斷。
鯰魚精從綠水裏冒出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也，語氣不耐煩道：“怎麽又是你這個臭道士？總愛擾人清夢，你有完沒完了？”
道也斂容，不滿地“嘖”了一聲：“叫什麽臭道士這麽難聽，我前不久才同你幹哥哥結了親，如今你該喚我一聲幹哥夫。”
遲兀：“？”
他從未聽說過山外山的道士還能娶親，畢竟太虛那個老古董一根筋死板得不行，給門中弟子定下的規矩苛刻得連他只是聽上一嘴都忍不住道一聲可憐。
遲兀不禁問：“道士娶親，太虛那牛鼻子轉性了？”
道也神秘搖頭。
遲兀猜測：“你是俗家弟子？”
道也還是搖頭。
就在遲兀想破腦袋也沒找到別的原因時，那鯰魚精好似終於認出了道也身邊的遲兀。
鯰魚精“唰”一下從水裏躥出來，破著嗓子聲淚涕下就要往遲兀身上撲。
“幹哥哥！我的好哥哥！這登徒子道士當我面占你便宜，我要宰了他！”
遲兀下意識躲開向自己沖過來的龐然大魚：“！”
什麽玩意兒？？？
什麽幹哥夫幹哥哥好哥哥的？
遲兀躲避之餘抽空看了眼一早就飄出幾米開外的道也。道也毫不避諱地對上他的眼神，眼神中滿是意味深長，須臾後才把視線轉向鯰魚精。
遲兀這才慢悠悠想起來一件事，不緊不慢道：“哦，差點忘了這茬。”
（七）
昔年遲兀剛接任白河河伯這一仙職的時候，曾在白河一帶的淺灘上拾到一條奄奄一息的可愛小魚。
大約是擱淺太久，那要斷氣的模樣看起來無端惹人心生憐憫，真是可憐極了。
遲兀動了惻隱之心，渡了一縷仙力給它。
小魚立馬生龍活虎地在遲兀手心蹦跶，還說什麽“救魚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遲兀簡直就是它的再生父母”雲雲。
遲兀當不起爹也做不了娘，隨口說了一句舉手之勞不必在意便回了河宮。
那曾想那小魚是個腦子軸的，但凡遲兀在白河水中，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後游，一邊跟還一邊喊著“親爹”。
遲兀覺得自己雖然是個小仙，但好端端莫名其妙多出條魚兒子多少有些不適應，怕折壽。
最後無奈，只能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認了個幹弟弟後就將魚打發了。
但是誰能告訴他，為什麽當年那只巴掌大的可愛小魚如今長成這樣一坨……兇神惡煞的醜東西？
醜就算了，關鍵是還臭！
鯰魚精沒註意到遲兀百轉千回的思緒，指著道也還在一旁憤憤罵道：“幹哥哥！這廝占你便宜，絕不能就這麽放了他！”
遲兀聞言，將道也從頭到尾重新打量了一遍。
還真別說，這道士確實有幾分姿色。若要說占便宜，還真理不清是誰占了誰的。
鯰魚精見遲兀沒反應，急道：“幹哥哥！”
遲兀敷衍點頭：“對對對。”
鯰魚精目光炯炯：“幹哥哥要是沒意見，我這就把他大卸八塊吞吃入腹。”
遲兀點頭道：“好好好。”
道也皺眉，隔空疑問：“好？”
須臾，遲兀才回神道：“大卸八塊不行，太血腥了。”
“大人。”道也叫了遲兀一聲，“這麽堂而皇之地與人討論謀殺新婚夫婿這般秘事，似乎不大合適吧。”
遲兀：“？”
遲兀轉頭，面無表情地望向鯰魚精：“我突然覺得大卸八塊不夠解氣，你還有別的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嗎？”
鯰魚精大怒，騰空沖向道也：“腌臜道士！我必殺你！”
……
直到被懸吊在半空小半個時辰以後，鯰魚精也沒想明白為什麽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惡狠狠地瞪一眼道也，又小心翼翼偏頭，伸著脖子覷了覷不遠處的遲兀：“幹哥哥，這是個什麽事，做什麽要胳膊肘朝外拐，同這個豎子一道捉我？”
道也學他的語氣：“這叫個什麽話，做什麽叫胳膊肘朝外拐？”
遲兀沒搭任何一人的話，只看著鯰魚精問道：“你既說道也捉你，可知他為何捉你？”
鯰魚精說：“我怎麽知道我哪處招惹到他了，突然就見鬼似的追著我不放！為了避他，我都好久沒東西吃了！”
遲兀嚴肅地問：“你平時吃的什麽？”
鯰魚精支吾說：“一般是岸上有什麽便吃什麽……可我沒害過人，幹哥哥明鑒！”
道也煽風點火道：“你是沒主動害人，可你知道有多少無辜女子間接性因為你險些喪命嗎？”
“你這鼠輩！血口噴人！”鯰魚精不服，“方才是我大意才敗於你手，放我下來，我再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它似有掙脫束縛的跡象，遲兀無奈嘆了口氣，揮手又把禁錮束得更緊。
眼看幹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自己的對立面，鯰魚精眼眶瞬間蓄滿了淚，一張嘴就是止不住的委屈：“幹哥哥……”
遲兀擡手制止：“……別哭。”
怪醜的。
（八）
鯰魚精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從遲兀的話裏聽出來自己的行為究竟惹了多大的禍端。
遲兀只是陳述事實，還沒開始怪罪，鯰魚精就先嘴一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嗷嗷大哭起來。
遲兀實在是被這魚的哭相醜得眼睛疼，有不忍開口直說，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傷了這“小魚”幼小的心靈。
“所，所以……”鯰魚精哽咽著，“是因為我……貪，貪吃……所以給幹哥哥惹了麻煩嗎？”
它哭得實在可憐，遲兀竟有些不忍：“也……不算特別麻煩。”
道也點頭接話：“確實不是什麽大麻煩，不過是你時不時貪個嘴，讓村民以為你幹哥哥是個十惡不赦得大邪神，敗了他的名聲而已。”
鯰魚精：“嗚……”
道也繼續說：“還有那些被強送來當你幹嫂嫂的無辜姑娘們。”
鯰魚精：“嗚嗚……”
鯰魚精抽泣完，沒忘了道也一開始那句“幹哥夫”的說辭，問：“你也是被強送過來的？”
道也理所當然地搖頭：“自然不是，我……”
“咳咳……”遲兀不知想起了什麽，臉莫名燒得慌，連忙打斷道，“如今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就該去想辦法補救，這麽大一條魚整日哭哭嗒嗒成什麽樣子。”
鯰魚精蔫兒了：“怎麽補救？”
它只會吃東西。
“當牛做馬，犁田耕地。”遲兀說，“你吃下肚的牲畜是做什麽農活的，你就去抵了它們。”
鯰魚精恍然大悟：“我懂了！多謝幹哥哥教誨！”
它說著，搖身一變就要化作一縷綠煙飄走。
遲兀叫住它，斟酌著說：“變個好看點的模樣現身，不要嚇著村民，也不要叫他們發現你的身份。”
鯰魚精沒聽出遲兀的弦外之音，高興地點著頭應聲飄走了。
遲兀瞧著鯰魚精遠去的背影感慨：“早知這事兒這麽容易解決，我那小小河宮何至於如今日這般擠這麽多人。”
道也湊過去：“凡間男子多以妻妾成群標榜自己命好本事大，河伯大人娶了這麽多門親，怎麽還不高興？”
遲兀見多了道也口中所言，冷然道：“真有本事在身何須標榜？非要用強取豪奪女子來彰顯，那叫犯賤。”
道也認同道：“有理。”
遲兀又想到了河宮裏那群天真無邪的姑娘，說：“拿親生骨肉做買賣籌碼的人，更賤。”
道也繼續認同：“確實。”
二人沈默幾息，待遲兀臉色稍微不那麽冷了，道也才開口詢問：“此事一經解決，想必村民也不會再做出拿活人祭祀的事了。可大人河宮裏的那些姑娘怎麽辦？她們受世道迫害，雖得您庇佑，卻不能一輩子待在河裏，總該有自己的人生才對。”
遲兀說：“你既這麽問，想必是有好主意了？”
道也說：“也不算好主意，只是她們願意的話，山外山不失為一個去處。”
遲兀深深地看他：“我道你個道士怎麽如此好心來幫我解決麻煩，原來是帶著目的來的。替太虛那老道相徒子徒孫來了。”
“是也不是。”道也賣了個關子。
遲兀：“嗯？”
“素來聽聞河伯大人記性不好，所以我方才一直想問問您。”道也直直對上遲兀視線，“先前說的‘忘了這茬’，究竟是指一不小心忘記曾經和鯰魚精義結金蘭這事，還是始亂終棄，忘記我是您才親自接親過門不久的新婚夫婿一事？”
遲兀：“……”
遲兀覺得這個道士有點不可理喻！
憑什麽忘記鯰魚精就是一不小心，忘記接親就成了始亂終棄？
“你不覺得你很奇怪嗎？”遲兀幹巴巴瞪著他，“你一個道士，自小學的是清規戒律，祖師的留下的訓誡都記到哪裏去了，怎生這樣不正經，張口閉口就是滿嘴昏話！”
“愛恨嗔癡皆為情欲。”道也說，“只是山外山戒律上千道，並無一言規誡山中弟子說，不許動情。”
“徒子徒孫是其次。”道也續上方才沒說完的話題，語氣裏事藏不住的纏綿繾綣，“我是來給祖師爺找徒婿的。”
（九）
河宮最近一段時日冷清了下來。
姑娘們到底不是像遲兀這般常年生活在水下的，一聽遲兀準備給她們安排另外的去處，紛紛欣然接受了。
有幾個不想去山外山的，遲兀托關系給在凡間重新安排了個身份供她們生活之後，河宮幾乎一下就清空了。
除了有一個死賴著不肯走的狗皮膏藥。
遲兀很後悔。
自己怎麽當年就管不住嘴，去山外山忽悠仙丹的時候非要撩撥幾句守丹爐的小童子，如今被黏上，怎麽都趕不走。
他還怎麽過清閑日子！
不過好在道也也沒有十分招人厭煩。
稍微忍忍，日子也能過。
但是可忍孰不可忍！
跟在屁股後面半步不離也就罷了，膩膩歪歪非要牽手摸頭也罷了。
可如今算是怎麽一回事！
親親抱抱都嫌不夠，居然還想從他身上討要更多的!
放縱之下只會生出更多放肆，遲兀忍不了了。
當晚扶著腰從榻上起身，連夜鉆進蘭懷村村長的夢裏躲人。
誰知前腳剛入夢，後腳就被人追了上來。
遲兀連打好了的唬人腹稿都沒來得及說，就被人鉗著下巴把話堵在喉間。
見此場景，蘭懷村村長又驚又懼，被瞪過一眼後死閉著眼，竟是連睡醒後都沒分清究竟是顯示還是夢境。
再之後，村長再次將村民們召集到一處。
“我就說吧！”
“河伯遲兀是個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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