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小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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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小短篇
《竹馬來》／鶴爾禾
（一）
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許哲一沈默了一路。
楊小揚與他同行，則是另一個極端。酒精上頭的他顯得異常興奮，嘴唇上下翕動喋喋不休，這才不至於冷場。
他兀自說了半晌，末了才驚覺氣氛好像有點不對勁。
——許哲一不高興。
雖然許哲一平日裏也不是個話多的，但他就是莫名覺得，許哲一不高興。
楊小揚暗自思忖，也許是自己說的內容許哲一並不感興趣？
他非常有眼力見地換了個話題。
可楊小揚說了半天，許哲一也沒回他一個字，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也不在意，繼續唱獨角戲般地說著。
他們行至巷尾，許哲一突然頓住了腳步。
察覺到許哲一的異常，楊小揚說話的聲音隨著許哲一的腳步戛然而止。他正欲開口詢問原因，許哲一突然伸手拽了他一把，楊小揚一個踉蹌就直直往墻上倒去。
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預想中的疼痛，後腦勺反而感覺到一片柔軟。
許哲一在他撞墻之前伸手護住了他的頭。一手墊在他腦後，一手扣住他手腕，就這樣將他抵在墻上，目光沈沈地盯著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好兇！
楊小揚有些發懵，幹咽了口口水：“哲，哲哥……怎麽了？”
許哲一沒有說話，他比楊小揚高了半頭，一直維持著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
兩個大老爺們兒這樣對峙著實有些怪異，楊小揚試探性地抽出另一只手，輕輕推了一把許哲一的肩：“哲哥，你喝醉了？”
許哲一還是沒吭聲。
好一會兒，楊小揚面前才陡然一空，許哲一松開了對他的壓制，轉過身無力地虛靠在墻上。
“抱歉。”他聽見許哲一說。
“沒，沒事。”
楊小揚站直，揉著被許哲一捏得生疼的手腕。他眼睛也沒閑下來，目測著兩人的身高差，在心裏琢磨著該怎樣把這個醉鬼扛回學校。
無言對立片刻，許哲一扶著墻站穩，看也沒看楊小揚一眼就徑直往前走。
楊小揚立馬跟上去，許哲一察覺，再次停了步伐。
“楊小揚。”許哲一背對著楊小揚，忽然開口。
酒桌上人情往來的推杯換盞麻痹了神經，讓他壓抑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抹了把臉，啞著聲說：“你不喜歡男的，就不要來招我。”
（二）
楊小揚一怔。
他也喝了不少酒。許哲一的話讓他腦子一片混沌，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消化了話裏的意思。就在他回過神來想問一句為什麽時，眼前哪裏還有許哲一的蹤影。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巷道，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他楞楞瞌瞌地擡腳往學校的方向走，恍惚了不知道多久，身後傳來一道女聲拉回了他的思緒。
“楊小揚？”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楊小揚看著覺得有點眼熟。
她“咦”了一聲問道：“許班長沒跟你一道兒走嗎？”
聽到她提起許哲一，楊小揚這才依稀記起她是誰。
“顏夕？你也在這？”
面前的五官和記憶中的臉漸漸重疊，讓楊小揚想起了高中時期一些丟人丟到家的事。
比如他為了追顏夕這個傳說中的校花，整天跟許哲一爭鋒相對，還十分幼稚的跑到他班裏去下戰書約架。結果就是架還沒打成，就在校門口被校領導逮了個正著。然後楊小揚單方面地認定是許哲一跑去告了狀，於是和許哲一的關系變得更加水火不容。
想到許哲一……
楊小揚心裏一陣酸澀。
“啊。”顏夕說，“剛才的聚會我也在場，可能你沒註意到 。”
對了，這是一齊在H市上學的高中校友組織的校友會，顏夕的學校也在H市，楊小揚這麽一問反而顯得奇怪，只是他當時把精力都放在許哲一身上了，確實沒註意到到場的有多少人。
“不好意思，我剛剛確實沒註意到。”
顏夕擺擺手：“那有什麽，聚會上那麽多人，你怎麽可能註意到所有人。”
楊小揚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對了，我剛剛看見你和許班長一起走的。”顏夕又問，“你怎麽沒跟他在一塊兒？”
顏夕頻頻提起許哲一，楊小揚不知如何作答。
他擡了擡眼皮，有些失笑：“你是有事要找他嗎？我可能不太方便聯系他，不過我可以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
他記得顏夕是喜歡許哲一的。
顏夕神色有些怪異：“你們吵架了？”
“算是吧。”楊小揚心裏一直悶著，將話藏了三分，“他叫我別招惹他。”
顏夕臉色更怪了，她默了片刻斟酌開口：“你們沒在一起？”
楊小揚：“？”
一看楊小揚的表情顏夕就自知失言，趕緊住嘴，準備找個借口溜人。
“顏夕。”
楊小揚叫住她：“……方便聊聊嗎？”
（三）
延江一高被塞進來了個富二代，一言不合就捐了幢圖書樓的那種。
富二代一到學校就隔三岔五惹是生非。開學不到一個月，校方終於忍不住請富二代的家長來學校喝茶。
於是一高又多了兩幢實驗樓。
“那個新來的轉校生又和人打架了，聽說對方都進醫院了！”
“臥槽，他這麽狂？無法無天啊簡直是！”
“可不嘛！就是不知道他家裏又得給學校捐幾幢樓才能擺平這事咯。”
“害，人家二世祖家裏有錢，還用得著你們操心？”
……
高中的校園生活永遠是那麽枯燥無味，同學間偶爾聊起的八卦能給不少人提供一些樂趣。
大夥還想在繼續聽下去，卻被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其他人吃瓜的心思。
許哲一面無表情地看著八卦的聲源處，突然說：“你們要是肯把說閑話的功夫放一半到學習上，月考起碼上升不止十個名次。”
幾個討論的人“唰”地一下擡頭欲回懟兩句，在看清說話的人是許哲一後悻悻閉嘴。
誰料許哲一卻一反常態繼續說：“還有，楊小揚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
“眼見為實，”有人不滿出聲，“那個二世祖打人是事實，被打的那人也確實進了醫院。有錢就是好，用錢能塞進一般人考都考不進來的學校，在學校犯事兒了也能用錢解決。”
“聽說他現在都還在政教處呆著，”那人嗤道，“你說他不是這種人是哪種人？”
“你也說了，眼見為實。”許哲一乜了那人一眼，“雙方都動手的那叫互毆。學校都沒出通報，隔著幾棟教學樓，你看見事情經過了？”
“至於成績，”許哲一繼續說，“他初中和我同班，他要是想好好學，你十個腦袋加起來勉強抵他半個。”
＊
楊小揚噴了一口醒酒茶，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聽說有關於自己和許哲一的事情。
顏夕淡淡回憶著，感慨道：“那還是我第一次見許班長那麽……咄咄逼人，把人嗆得啞口無言。”
楊小揚確實很意外那時候的許哲一會這樣維護自己。
他回想一番，他從前確實愛打架，但絕不是主動挑釁生事的主兒。
他記得那次他逃了體育課準備回教室睡覺，好巧不巧就撞見一個小胖子被人堵在樓梯拐角，手裏攥著的生活費差點就要交出去了，楊小揚最見不慣這種校園霸淩，就出手制止了。
就此跟那個霸淩小胖子的人結了仇，霸淩者隔三岔五地跑來挑釁楊小揚。楊小揚最開始還懶得搭理，後來實在不勝其煩就幹脆約了場架。
那人沒落著好，當天就被楊小揚揍進了醫院。但楊小揚清楚自己下了多重的手，那根本就到不了進醫院的地步。
從前他懶得解釋，總歸人也打了罵也挨了，再去說旁的反倒多此一舉。
可當所人對他口誅筆伐的時候有那麽一個人義無反顧地站出來維護他，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四）
楊小揚和許哲一第一次在延江一高見面就是顏夕說的許哲一懟完人之後不久。
那天楊小揚頂著一群人異樣的目光在政教處門口罰站，許哲一捧著成山的試卷路過。
但楊小揚哪裏是個肯老老實實挨罰的人。他站沒站姿，毫不避諱地將旁人打量的眼神一個個回瞪過去。
喲，熟人。
楊小揚眼前驀地一亮，一眼就瞧見了往政教處方向走來的許哲一。
無他，賴只賴許哲一實在太“板正”了。佼佼不群，紮在人堆中過於亮眼。
相貌生的漂亮端正，性格卻嚴肅古板。
沒趣得緊。
楊小揚撇撇嘴，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待人走近，楊小揚趁許哲一沒設防，將人絆了踉蹌，又在他狼狽倒地前伸手把人一把扶住。
試卷撒落一地。
許哲一虛虛站定，一擡眼就看見了楊小揚那張吊兒郎當的臉。
他張了張嘴，“無聊”兩個字卡在喉嚨還沒出口，楊小揚就已經先發制人地開腔。
楊小揚一臉正色：“許同學，怎麽不看路呀？這要是沒我，書還沒把人讀傻就先摔傻咯。”
說得好似自己是個見義勇為的三好青年一樣。
許哲一：“……”
他無言片刻，懶得跟這無賴多作糾纏，幹巴巴地道了一聲謝後蹲下去收拾起地上散落的試卷。
楊小揚卻不肯輕易放過他。
“說什麽謝謝呢，咱倆誰跟誰啊，這麽生疏做什麽。”
“你說我這剛轉到新學校誰也不認識，許同學要不要盡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招待我呀？”
許哲一不接話。
“許同學？”
“許哲一？”
“哲哥？”
楊小揚有意逗他，那句“哲哥”叫得要多黏糊就有多黏糊。
許哲一手中動作稍頓，擡頭不輕不重地瞥了楊小揚一眼。
楊小揚被那一眼看得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許哲一起身，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楊小揚，抱著試卷扭頭便走。
假正經的小古板。
楊小揚“切”了一聲，朝著許哲一的背影輕佻地吹了幾聲口哨。
許哲一呼吸一滯，步伐邁得更快了。
（五）
彼時楊小揚自認為自己和許哲一的關系也並沒有到那麽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只是許哲一總不愛搭理他，尤其是他一臉嚴肅的時候能盯得楊小揚直發怵。
但楊小揚就愛逗他，典型的撩蜂反被蟄腫臉。
楊小揚開始“記恨”上許哲一也是在第一次見面後不久。
＊
那回他翻墻出去參加一場線下游戲比賽，BO5的賽制楊小揚帶領他的隊直接3:0零封對面。
他樂滋滋地打道回學校，好死不死就碰上了下晚自習的許哲一。
他跨坐在足有兩人高的圍墻上，調整了姿勢正準備跳下去，餘光一瞥就看見了許哲一站在老樟樹下。
跟上次一樣，許哲一懷裏依舊抱了一堆東西，站得筆直，瞧上去像是在等什麽人。
楊小揚忽然就先想到了收的那群小弟跟他說的喜歡許哲一的校花顏夕。
月黑風高，香樟樹下。
黑燈瞎火的確實適合幽會。
他哪會讓許哲一那麽安逸的佳人在懷。
他在校服口袋裏摸了摸，掏出什麽就往許哲一身上砸，終於引得許哲一側目。
許哲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扭過頭把楊小揚當空氣。
沒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楊小揚哪兒能滿意。
他又繼續往口袋裏摸東西砸，砸到最後只剩個校徽，他想也沒想就扔了過去。
許哲一還是不理他，楊小揚就發揮他無賴的本性開始講諢話。
“等著約會呢許同學？”
“怎麽不理我呀許同學？”
“就算你不講我們從小到大竹馬竹馬的情誼，也該念一念我們初中同窗的緣分吧？”
“許哲一你也太冷漠了。”
“你不能因為我們是情敵就這麽漠視我吧，太狠心了吧哲哥。”
一堆話下來，許哲一終於有了點反應。
楊小揚只看見他的嘴巴動了動，但離得遠，並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許哲一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
楊小揚這下聽清了。
他說什麽來著？
哦。
他說：“我是來給老師送文件的，你再不從墻上下來就要被抓包了。”
楊小揚：“……”
楊小揚：“靠！”
他從墻上跳下來的瞬間手電筒的光線正好打在他的背影上，他拔腿就跑，連地上的東西都來不及撿。
只依稀聽見了身後許哲一藏著壞的悶笑和打著電筒的老師因為抓不到人而氣急敗壞的聲音。
後來許哲一有沒有給他打掩護楊小揚不知道，但楊小揚第二天又被請去辦公室喝了幾杯茶。
其實楊小揚也覺得自己被抓包應該不是許哲一向老師點水，具體的他說不上，只是潛意識裏覺得許哲一不是這樣的人。但他不知怎麽就偏要把罪名往人頭上扣，有事兒沒事兒就去找許哲一麻煩，偏生許哲一又是個寵辱不驚的性子。
楊小揚也倔，許哲一越無視他，楊小揚就越愛招惹許哲一。撩撥到最後往往吃癟的都是楊小揚自己。
於是楊小揚愈發看許哲一不順眼。
（六）
讓兩人真正起隔閡生嫌隙還是楊小揚去許哲一班裏下戰書那次。
“沒用的揚哥。”被霸淩的小胖子自從被楊小揚幫了一把後，恨不得整天都跟在楊小揚身後，簡直殷勤得不正常。
他伸著腦袋仰視楊小揚：“校花說不喜歡你是因為人家有喜歡的人呢！”
“哦。”楊小揚蜷著一條腿坐操場看臺上，嘴裏叼著棒棒糖十分配合地問，“喜歡誰？”
小胖子道：“校草啊。”
“延江一高除了我還有別的校草？”楊小揚挑眉。
小胖子腹誹道您還沒轉學來的時候人家就已經做了兩年的校草了。
但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只能一五一十地解釋：“就是那個……那個許哲一。”
“許哲一？”
楊小揚細瞇著眸子，來了興趣。
楊小揚自轉到延江一高開始就不斷地聽別人說校花顏夕是怎麽怎麽喜歡許哲一的，而許哲一又是怎麽跟她郎才女貌般配得不行的。
楊小揚其實根本分不清什麽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關於許哲一和顏夕的緋聞聽得多了，楊小揚就想給許哲一找不痛快。
他口嗨閑聊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遲早把要俘獲顏夕的芳心，把她從許哲一手裏搶過來。誰知小胖子嘴上是個不把門的，隔天就在學校大張旗鼓鬧得人盡皆知，還自作主張地替楊小揚去追人。
“許哲一……”楊小揚將這三個字重覆了遍，問，“喜歡他的人很多嗎？”
“多！當然多了！”小胖子接話異常快。
楊小揚“嘖”了一聲，莫名有些不痛快。
小胖子沒心沒肺地繼續說：“性格好長得好成績也好。回回考試都是全校第一，省裏物化地競賽次次都拿獎，一整個家長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
“要是有人不喜歡他那才叫奇怪呢。”
楊小揚跳下看臺，涼颼颼地斜眼看他。
小胖子渾然不覺，感慨道：“我要是個姑娘，我也喜歡他。”
很好。
楊小揚“嘎嘣”一下把棒棒糖咬碎，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
小胖子被這一腳踹得莫名其妙，轉頭想問原因時楊小揚已經走出幾米遠。
“你去哪兒啊揚哥？”小胖子三步並作兩步，滑稽地邁著短腿地追上去。
楊小揚雙手枕著頭往許哲一教室的方向走：“心情不好，找人打架。”
後來楊小揚把那張用黑色記號筆寫得歪歪扭扭的“戰書”拍到許哲一課桌上的時候，後者依舊刷著題，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七）
長時間交談下來，顏夕已經口幹舌燥。
“其實你那時候誤會許班長了。”她抿著吸管喝了一大口飲料，認真地看著楊小揚，繼續說，“你去我們班裏下戰書約架那次是之前跟許班長爭執那個人去找的老師。”
楊小揚著顏夕，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顏夕眉眼彎彎，輕笑提醒：“十個腦袋。”
楊小揚也笑，笑完了才說：“嗯，後來我知道是我誤會他了。”
＊
在校門口堵許哲一那次被老師逮住實屬出師未捷身先死。
楊小揚心道總歸事情還沒發生就算不上尋釁滋事，打死不承認就是了。
於是在面對教導主任時楊小揚充分發揮了他那死乞白賴的特長，問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問就是自己在這裏在等人。
誰知教導主任看這事兒講不通，幹脆提起來另一件事。
楊小揚喜歡打游戲，為此還特意開了個直播賬號。尤其是在備戰高考的那一年，用家人和老師的話來說這樣就是不務正業。
耽誤自己一個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楊小揚那群小弟為了給他充面子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大肆威脅其他同學開賬號去關註楊小揚。
楊小揚：“……”
他總算知道那一堆頂著系統頭像的亂碼僵屍粉是怎麽來的了。
就在教導主任拎著楊小揚說教的時候，許哲一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從學校出來。
他停在不遠處看著楊小揚。
楊小揚窩了一肚子火，哪怕後來許哲一開口在教導主任面前替他說了話，他也覺得許哲一就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他把氣撒在許哲一身上，冷著一張臉，開口就是滿嘴火藥味：“要你來多管閑事？”
許哲一張了張嘴，把自己後面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你真的很煩人。”楊小揚又說，“我不想看見你。”
“滾。”
楊小揚是很久後才自己誤會了許哲一。
但他那會子氣昏了頭，撿著自己能想到的最難聽的詞去譏諷他，讓兩人的關系直接降到冰點。自尊心作祟又拉不下面子去低個頭，就這樣僵持了一個學期。
（八）
知道老大看許哲一不爽之後，楊小揚那群小弟時不時就會想辦法給許哲一找些麻煩。
有時會不小心在食堂將許哲一的飯盒撞翻，有時一個不註意就把許哲一寫好的作業失手扔進洗手池……
楊小揚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但是他並沒有制止反而還縱容著那群人。
終於有一次許哲一忍不住找了楊小揚。
楊小揚卻像沒看見許哲一一般，若無其事地將頭扭了過去。
自那以後楊小揚在校行事越來越荒唐，大事不犯小事不斷。許哲一也真的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楊小揚如願了，可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麽東西。
高三寒假前夕學校組織了個晚會，楊小揚不準備去，直接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揚哥你真的不去嗎？我保證許哲一不會去，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小胖子繼續勸說，“而且校花也會去呢！”
“不去。”楊小揚收拾著課桌，這種無用社交他實在不感興趣，“我要回去直播。”
“可你那直播也沒幾個人看啊……”小胖子悄聲嘀咕。
楊小揚聽到了，隨手拎了本書作勢敲他：“瞎說，我可是有忠實粉絲的。”
他如今還是會翻墻逃課去直播打游戲。剔除那些被威脅過來關註他的僵屍粉以後，本就寥寥無幾的粉絲量變成了個位數。
楊小揚驚奇地發現，從他最開始直播到現在，只要是假期，一直都有一個忠實粉絲掛在他的直播間。
雖然他沒有發過任何評論，但只要楊小揚開直播他從來不會缺席。
小胖子好奇：“真的嗎？他ID叫啥？”
楊小揚回憶了一下，道：“就一個句號。”
小胖子：“……”
“揚哥，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
“不行，得講！”
“那就講。”
“就是……”小胖子囁嚅道，“那個句號…
好像是許哲一。”
楊小揚：“……”
他心裏有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
為著這一句可能，楊小揚一個寒假都沒再開直播。
（九）
延江一高有個傳統，每個學期開學都會在大禮堂舉行上學期期末考的頒獎典禮。
許哲一不出所望的又是年級第一。
可他這次沒有上臺。
不止沒上臺，接下來一個星期楊小揚都沒在學校看見他的身影。還剩最後幾個月就是高考，缺課這種情況出現在許哲一身上著實奇怪。
糾結了幾天後楊小揚找到小胖子想打探點消息，開口時還有些扭扭捏捏。
“咳……”他輕咳一聲語調含糊，“那誰怎麽沒來學校？”
小胖子一楞：“誰？校花嗎？她來了啊，我剛剛還看見她了。”
“誰問校花了，我是說，”楊小揚恨鐵不成鋼道，“……許哲一。”
“啊。”小胖子恍然大悟，“揚哥你沒消氣還想找他麻煩呢？”
“……”
“可他最近應該來不了了。”小胖子說。
楊小揚心下一跳：“怎麽了？”
“他家裏出了點事，聽說是他爸出警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小胖子話裏有些惋惜。
楊小揚“咯噔”一下，拔腿就校外跑。
最後他在小胖子的掩護下又從圍墻翻了出去。
幾經輾轉他打聽到了許哲一爸爸住的醫院，他拎了個果籃過去，在住院部電梯口遇見了拎著飯盒的許哲一。
四目相對，氣氛尷尬了一瞬。
“我來看看許叔叔。”楊小揚率先開口，“他怎麽樣了？”
許哲一笑了笑，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兩人前後腳進去。
將破冰，將破冰。
少年間的恩恩怨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你什麽時候回學校？”楊小揚問。
“再過幾天。”許哲一按了樓層，說，“你怎麽又逃學？”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楊小揚打了個哈哈，避而不答。
“揚揚。”許哲一忽然叫了他小名，神情嚴肅地看著他，“你心裏藏著的事，可以和我說說嗎？”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兩人立在病房陽臺看著夕陽，那是楊小揚第一次跟許哲一吐露自己心裏的聲音。
（十）
楊小揚的爸爸和許哲一的爸爸是戰友，兩家是至交，甚至在楊小揚還沒出生的時候兩家就來了個指腹為婚，說許哲一比楊小揚大幾個月，等楊小揚出聲要是個女娃娃就幹脆定個娃娃親。
後來這個約定以楊小揚是男孩兒而告了終。
楊媽媽屬於那種女強人，楊爸爸是消防員。他們兩個都忙各自的工作，所以楊小揚小時候幾乎是被許媽媽帶大的。
楊小揚剛上初中的時候楊媽媽的生意越做越大，夫妻倆後來因為觀念不合離了婚。楊小揚就跟著他爸爸生活。
初三的時候楊爸爸出警的時候出了意外，他救下了一個跟家裏鬧矛盾跳江的男生，自己卻再也沒有從水裏出來。
因公殉職，楊爸爸成了烈士。
那時候楊小揚的成績好得跟許哲一不相上下。有人眼紅楊小揚樣樣優異，話裏話外想盡辦法嘲諷楊小揚。
“有個烈士爸爸就是好，高考還能加分，楊小揚你以後都可以比我們這群普通人的自己少努力不知多少倍。”
少年人說話不過腦子，楊小揚卻聽進心裏去了。
他把那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然後被叫了家長，後來楊媽媽把楊小揚接去跟她生活。
從那之後楊小揚性情大變，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慪氣，整天在學校惹是生非，成績也一落千丈。
“哲哥。”落在山腰的日頭有些刺眼，楊小揚覺得他眼眶被刺得有些疼，“如果可以用高考分數把我爸換回來就好了。”
他苦澀地笑了笑，說：“我一點兒也不想要加的那二十分。”
許哲一看著紅著眼眶的楊小揚，小心又笨拙地伸手揉了揉他頭發。
（十一）
再後來楊小揚在許哲一的勸說下解開了心結，他痛定思痛決心好好學習，但奈何實在落下太多課業基礎太差，最後幾個月許哲一就天天給他進行魔鬼訓練。
楊小揚感激涕零，為了報答許哲一還在畢業典禮上想盡辦法撮合許哲一和顏夕。
但許哲一登時就變了臉色。
那應該是他第一次對楊小揚生氣，然後楊小揚為了求得原諒跟在許哲一屁股後面填了同一所學校，大學去了以後才把許哲一給哄好。
＊
顏夕杯裏的飲料已經見底，她還是溫溫柔柔地笑著，說：“明眼人都看出來許班長喜歡你了，可你這個不開竅的亂點鴛鴦譜幫他跟我牽線搭橋。”
“難怪他生你的氣，這你可一點都不冤。”
“可是……”楊小揚還是有點不可置信。
為什麽許哲一這樣優秀的人會喜歡他？
眼神不好嗎？看著也不像啊。
“你不用懷疑。”顏夕說，“我以前跟班長表白的時候，他拒絕我的理由就是他喜歡男生。”
楊小揚：“……”
“你要是不信，我打個電話幫你探探口風。”
楊小揚沒來得及阻攔，顏夕就把電話撥了出去。他忽然就後悔之前把許哲一想聯系方式給顏夕了。
鈴聲響了幾十秒許哲一才接聽。
顏夕先是寒暄了一大堆，才終於扯到了正題上，她試探性地問許哲一：“許班長，你以前跟我說你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這麽問很唐突，但是我想知道，那個是不是楊小揚？”
楊小揚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突然就沒了聲。
就在顏夕以為許哲一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地開了口。
“是。”
許哲一沈默，好半晌才說：“我是喜歡楊小揚，很早之前就喜歡了。”
顏夕沖楊小揚眨了眨眼。
楊小揚心裏五味雜陳。
雖然他早就猜到了許哲一對自己有別樣的情愫，但親耳聽到許哲一說出喜歡自己的話時，心裏還是湧上來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
原來許哲一早就在他沒看見的地方，毫不避諱地表露過自己的心跡。
（十二）
送別了顏夕後楊小揚在酒吧坐了一夜。
一夕千念。
過了不知多久，楊小揚擡手，驀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笑得難看：“楊小揚，你他媽幹的都是些什麽事啊。”
他掏出手機想給許哲一打電話，但酒吧裏載歌載舞的嘲哳聲並不適合通話。
他快步走了出去。
北方的低溫凍得他手指不太靈活，他哈口氣用力地搓了搓手，然後拿衣袖裹著手對著屏幕就是一通亂摁。可惜號還沒呼出去，電量就瞬間見底。
“……”
“靠。”
楊小揚一時不知道該吐槽手機的掉電速度還是該抱怨自己差得出奇的運氣。
他擡頭看了看剛蒙蒙亮的天。
日頭裹著素影緩緩升起，月亮踏著朝暉漸漸落下。兩個本不會有任何交接點的事物卻像是被按下快門鍵一般在這一刻定格在蒼穹。
他想去見許哲一。
很想很想。
許哲一在接到室友電話下樓的時候，楊小揚在綠化帶那邊蹲著，幾乎被凍成冰棍。
許哲一把羽絨服蒙頭蓋在楊小揚臉上，楊小揚才回過神來，他正踟躇著想著該怎樣開口，許哲一就率先出聲：“我室友說你找我，還說你被人打了。”
楊小揚：“？”
“沒有沒有。”楊小揚搖頭，“沒人打我。”
許哲一看著他一邊紅著的臉，滿臉不信。
楊小揚用凍僵的手摸了摸有點火辣辣的疼的臉，說：“哲哥，我來找你是有話想跟你說。”
許哲一說：“你還記得我昨晚我說了什麽嗎？”
楊小揚點頭如搗蒜：“記得！”
“但是哲哥我想說，我沒有不喜歡男人！”
許哲一動作一僵。
他說了那麽多個沒有，就是沒說我沒有喜歡你許哲一。
楊小揚乘勝追擊，他站起來拽著許哲一的衣袖，道：“我還想繼續招惹你。”
他貼上許哲一的嘴角輕啄一下後離開：“可以嗎？”
許哲一的心跳漏拍了一瞬。
在反應過來楊小揚這是在向他告白後，他又將楊小揚的頭摁回來。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從喉嚨裏擠出來兩個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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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來》／鶴爾禾
（一）
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許哲一沈默了一路。
楊小揚與他同行，則是另一個極端。酒精上頭的他顯得異常興奮，嘴唇上下翕動喋喋不休，這才不至於冷場。
他兀自說了半晌，末了才驚覺氣氛好像有點不對勁。
——許哲一不高興。
雖然許哲一平日裏也不是個話多的，但他就是莫名覺得，許哲一不高興。
楊小揚暗自思忖，也許是自己說的內容許哲一並不感興趣？
他非常有眼力見地換了個話題。
可楊小揚說了半天，許哲一也沒回他一個字，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他也不在意，繼續唱獨角戲般地說著。
他們行至巷尾，許哲一突然頓住了腳步。
察覺到許哲一的異常，楊小揚說話的聲音隨著許哲一的腳步戛然而止。他正欲開口詢問原因，許哲一突然伸手拽了他一把，楊小揚一個踉蹌就直直往墻上倒去。
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預想中的疼痛，後腦勺反而感覺到一片柔軟。
許哲一在他撞墻之前伸手護住了他的頭。一手墊在他腦後，一手扣住他手腕，就這樣將他抵在墻上，目光沈沈地盯著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好兇！
楊小揚有些發懵，幹咽了口口水：“哲，哲哥……怎麽了？”
許哲一沒有說話，他比楊小揚高了半頭，一直維持著這個居高臨下的姿勢。
兩個大老爺們兒這樣對峙著實有些怪異，楊小揚試探性地抽出另一只手，輕輕推了一把許哲一的肩：“哲哥，你喝醉了？”
許哲一還是沒吭聲。
好一會兒，楊小揚面前才陡然一空，許哲一松開了對他的壓制，轉過身無力地虛靠在墻上。
“抱歉。”他聽見許哲一說。
“沒，沒事。”
楊小揚站直，揉著被許哲一捏得生疼的手腕。他眼睛也沒閑下來，目測著兩人的身高差，在心裏琢磨著該怎樣把這個醉鬼扛回學校。
無言對立片刻，許哲一扶著墻站穩，看也沒看楊小揚一眼就徑直往前走。
楊小揚立馬跟上去，許哲一察覺，再次停了步伐。
“楊小揚。”許哲一背對著楊小揚，忽然開口。
酒桌上人情往來的推杯換盞麻痹了神經，讓他壓抑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抹了把臉，啞著聲說：“你不喜歡男的，就不要來招我。”
（二）
楊小揚一怔。
他也喝了不少酒。許哲一的話讓他腦子一片混沌，楞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消化了話裏的意思。就在他回過神來想問一句為什麽時，眼前哪裏還有許哲一的蹤影。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巷道，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他楞楞瞌瞌地擡腳往學校的方向走，恍惚了不知道多久，身後傳來一道女聲拉回了他的思緒。
“楊小揚？”
那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楊小揚看著覺得有點眼熟。
她“咦”了一聲問道：“許班長沒跟你一道兒走嗎？”
聽到她提起許哲一，楊小揚這才依稀記起她是誰。
“顏夕？你也在這？”
面前的五官和記憶中的臉漸漸重疊，讓楊小揚想起了高中時期一些丟人丟到家的事。
比如他為了追顏夕這個傳說中的校花，整天跟許哲一爭鋒相對，還十分幼稚的跑到他班裏去下戰書約架。結果就是架還沒打成，就在校門口被校領導逮了個正著。然後楊小揚單方面地認定是許哲一跑去告了狀，於是和許哲一的關系變得更加水火不容。
想到許哲一……
楊小揚心裏一陣酸澀。
“啊。”顏夕說，“剛才的聚會我也在場，可能你沒註意到 。”
對了，這是一齊在H市上學的高中校友組織的校友會，顏夕的學校也在H市，楊小揚這麽一問反而顯得奇怪，只是他當時把精力都放在許哲一身上了，確實沒註意到到場的有多少人。
“不好意思，我剛剛確實沒註意到。”
顏夕擺擺手：“那有什麽，聚會上那麽多人，你怎麽可能註意到所有人。”
楊小揚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對了，我剛剛看見你和許班長一起走的。”顏夕又問，“你怎麽沒跟他在一塊兒？”
顏夕頻頻提起許哲一，楊小揚不知如何作答。
他擡了擡眼皮，有些失笑：“你是有事要找他嗎？我可能不太方便聯系他，不過我可以把他的聯系方式給你。”
他記得顏夕是喜歡許哲一的。
顏夕神色有些怪異：“你們吵架了？”
“算是吧。”楊小揚心裏一直悶著，將話藏了三分，“他叫我別招惹他。”
顏夕臉色更怪了，她默了片刻斟酌開口：“你們沒在一起？”
楊小揚：“？”
一看楊小揚的表情顏夕就自知失言，趕緊住嘴，準備找個借口溜人。
“顏夕。”
楊小揚叫住她：“……方便聊聊嗎？”
（三）
延江一高被塞進來了個富二代，一言不合就捐了幢圖書樓的那種。
富二代一到學校就隔三岔五惹是生非。開學不到一個月，校方終於忍不住請富二代的家長來學校喝茶。
於是一高又多了兩幢實驗樓。
“那個新來的轉校生又和人打架了，聽說對方都進醫院了！”
“臥槽，他這麽狂？無法無天啊簡直是！”
“可不嘛！就是不知道他家裏又得給學校捐幾幢樓才能擺平這事咯。”
“害，人家二世祖家裏有錢，還用得著你們操心？”
……
高中的校園生活永遠是那麽枯燥無味，同學間偶爾聊起的八卦能給不少人提供一些樂趣。
大夥還想在繼續聽下去，卻被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其他人吃瓜的心思。
許哲一面無表情地看著八卦的聲源處，突然說：“你們要是肯把說閑話的功夫放一半到學習上，月考起碼上升不止十個名次。”
幾個討論的人“唰”地一下擡頭欲回懟兩句，在看清說話的人是許哲一後悻悻閉嘴。
誰料許哲一卻一反常態繼續說：“還有，楊小揚不是你們說的那種人。”
“眼見為實，”有人不滿出聲，“那個二世祖打人是事實，被打的那人也確實進了醫院。有錢就是好，用錢能塞進一般人考都考不進來的學校，在學校犯事兒了也能用錢解決。”
“聽說他現在都還在政教處呆著，”那人嗤道，“你說他不是這種人是哪種人？”
“你也說了，眼見為實。”許哲一乜了那人一眼，“雙方都動手的那叫互毆。學校都沒出通報，隔著幾棟教學樓，你看見事情經過了？”
“至於成績，”許哲一繼續說，“他初中和我同班，他要是想好好學，你十個腦袋加起來勉強抵他半個。”
＊
楊小揚噴了一口醒酒茶，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的口中聽說有關於自己和許哲一的事情。
顏夕淡淡回憶著，感慨道：“那還是我第一次見許班長那麽……咄咄逼人，把人嗆得啞口無言。”
楊小揚確實很意外那時候的許哲一會這樣維護自己。
他回想一番，他從前確實愛打架，但絕不是主動挑釁生事的主兒。
他記得那次他逃了體育課準備回教室睡覺，好巧不巧就撞見一個小胖子被人堵在樓梯拐角，手裏攥著的生活費差點就要交出去了，楊小揚最見不慣這種校園霸淩，就出手制止了。
就此跟那個霸淩小胖子的人結了仇，霸淩者隔三岔五地跑來挑釁楊小揚。楊小揚最開始還懶得搭理，後來實在不勝其煩就幹脆約了場架。
那人沒落著好，當天就被楊小揚揍進了醫院。但楊小揚清楚自己下了多重的手，那根本就到不了進醫院的地步。
從前他懶得解釋，總歸人也打了罵也挨了，再去說旁的反倒多此一舉。
可當所人對他口誅筆伐的時候有那麽一個人義無反顧地站出來維護他，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四）
楊小揚和許哲一第一次在延江一高見面就是顏夕說的許哲一懟完人之後不久。
那天楊小揚頂著一群人異樣的目光在政教處門口罰站，許哲一捧著成山的試卷路過。
但楊小揚哪裏是個肯老老實實挨罰的人。他站沒站姿，毫不避諱地將旁人打量的眼神一個個回瞪過去。
喲，熟人。
楊小揚眼前驀地一亮，一眼就瞧見了往政教處方向走來的許哲一。
無他，賴只賴許哲一實在太“板正”了。佼佼不群，紮在人堆中過於亮眼。
相貌生的漂亮端正，性格卻嚴肅古板。
沒趣得緊。
楊小揚撇撇嘴，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待人走近，楊小揚趁許哲一沒設防，將人絆了踉蹌，又在他狼狽倒地前伸手把人一把扶住。
試卷撒落一地。
許哲一虛虛站定，一擡眼就看見了楊小揚那張吊兒郎當的臉。
他張了張嘴，“無聊”兩個字卡在喉嚨還沒出口，楊小揚就已經先發制人地開腔。
楊小揚一臉正色：“許同學，怎麽不看路呀？這要是沒我，書還沒把人讀傻就先摔傻咯。”
說得好似自己是個見義勇為的三好青年一樣。
許哲一：“……”
他無言片刻，懶得跟這無賴多作糾纏，幹巴巴地道了一聲謝後蹲下去收拾起地上散落的試卷。
楊小揚卻不肯輕易放過他。
“說什麽謝謝呢，咱倆誰跟誰啊，這麽生疏做什麽。”
“你說我這剛轉到新學校誰也不認識，許同學要不要盡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招待我呀？”
許哲一不接話。
“許同學？”
“許哲一？”
“哲哥？”
楊小揚有意逗他，那句“哲哥”叫得要多黏糊就有多黏糊。
許哲一手中動作稍頓，擡頭不輕不重地瞥了楊小揚一眼。
楊小揚被那一眼看得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許哲一起身，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給楊小揚，抱著試卷扭頭便走。
假正經的小古板。
楊小揚“切”了一聲，朝著許哲一的背影輕佻地吹了幾聲口哨。
許哲一呼吸一滯，步伐邁得更快了。
（五）
彼時楊小揚自認為自己和許哲一的關系也並沒有到那麽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只是許哲一總不愛搭理他，尤其是他一臉嚴肅的時候能盯得楊小揚直發怵。
但楊小揚就愛逗他，典型的撩蜂反被蟄腫臉。
楊小揚開始“記恨”上許哲一也是在第一次見面後不久。
＊
那回他翻墻出去參加一場線下游戲比賽，BO5的賽制楊小揚帶領他的隊直接3:0零封對面。
他樂滋滋地打道回學校，好死不死就碰上了下晚自習的許哲一。
他跨坐在足有兩人高的圍墻上，調整了姿勢正準備跳下去，餘光一瞥就看見了許哲一站在老樟樹下。
跟上次一樣，許哲一懷裏依舊抱了一堆東西，站得筆直，瞧上去像是在等什麽人。
楊小揚忽然就先想到了收的那群小弟跟他說的喜歡許哲一的校花顏夕。
月黑風高，香樟樹下。
黑燈瞎火的確實適合幽會。
他哪會讓許哲一那麽安逸的佳人在懷。
他在校服口袋裏摸了摸，掏出什麽就往許哲一身上砸，終於引得許哲一側目。
許哲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扭過頭把楊小揚當空氣。
沒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楊小揚哪兒能滿意。
他又繼續往口袋裏摸東西砸，砸到最後只剩個校徽，他想也沒想就扔了過去。
許哲一還是不理他，楊小揚就發揮他無賴的本性開始講諢話。
“等著約會呢許同學？”
“怎麽不理我呀許同學？”
“就算你不講我們從小到大竹馬竹馬的情誼，也該念一念我們初中同窗的緣分吧？”
“許哲一你也太冷漠了。”
“你不能因為我們是情敵就這麽漠視我吧，太狠心了吧哲哥。”
一堆話下來，許哲一終於有了點反應。
楊小揚只看見他的嘴巴動了動，但離得遠，並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許哲一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
楊小揚這下聽清了。
他說什麽來著？
哦。
他說：“我是來給老師送文件的，你再不從墻上下來就要被抓包了。”
楊小揚：“……”
楊小揚：“靠！”
他從墻上跳下來的瞬間手電筒的光線正好打在他的背影上，他拔腿就跑，連地上的東西都來不及撿。
只依稀聽見了身後許哲一藏著壞的悶笑和打著電筒的老師因為抓不到人而氣急敗壞的聲音。
後來許哲一有沒有給他打掩護楊小揚不知道，但楊小揚第二天又被請去辦公室喝了幾杯茶。
其實楊小揚也覺得自己被抓包應該不是許哲一向老師點水，具體的他說不上，只是潛意識裏覺得許哲一不是這樣的人。但他不知怎麽就偏要把罪名往人頭上扣，有事兒沒事兒就去找許哲一麻煩，偏生許哲一又是個寵辱不驚的性子。
楊小揚也倔，許哲一越無視他，楊小揚就越愛招惹許哲一。撩撥到最後往往吃癟的都是楊小揚自己。
於是楊小揚愈發看許哲一不順眼。
（六）
讓兩人真正起隔閡生嫌隙還是楊小揚去許哲一班裏下戰書那次。
“沒用的揚哥。”被霸淩的小胖子自從被楊小揚幫了一把後，恨不得整天都跟在楊小揚身後，簡直殷勤得不正常。
他伸著腦袋仰視楊小揚：“校花說不喜歡你是因為人家有喜歡的人呢！”
“哦。”楊小揚蜷著一條腿坐操場看臺上，嘴裏叼著棒棒糖十分配合地問，“喜歡誰？”
小胖子道：“校草啊。”
“延江一高除了我還有別的校草？”楊小揚挑眉。
小胖子腹誹道您還沒轉學來的時候人家就已經做了兩年的校草了。
但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只能一五一十地解釋：“就是那個……那個許哲一。”
“許哲一？”
楊小揚細瞇著眸子，來了興趣。
楊小揚自轉到延江一高開始就不斷地聽別人說校花顏夕是怎麽怎麽喜歡許哲一的，而許哲一又是怎麽跟她郎才女貌般配得不行的。
楊小揚其實根本分不清什麽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關於許哲一和顏夕的緋聞聽得多了，楊小揚就想給許哲一找不痛快。
他口嗨閑聊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遲早把要俘獲顏夕的芳心，把她從許哲一手裏搶過來。誰知小胖子嘴上是個不把門的，隔天就在學校大張旗鼓鬧得人盡皆知，還自作主張地替楊小揚去追人。
“許哲一……”楊小揚將這三個字重覆了遍，問，“喜歡他的人很多嗎？”
“多！當然多了！”小胖子接話異常快。
楊小揚“嘖”了一聲，莫名有些不痛快。
小胖子沒心沒肺地繼續說：“性格好長得好成績也好。回回考試都是全校第一，省裏物化地競賽次次都拿獎，一整個家長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
“要是有人不喜歡他那才叫奇怪呢。”
楊小揚跳下看臺，涼颼颼地斜眼看他。
小胖子渾然不覺，感慨道：“我要是個姑娘，我也喜歡他。”
很好。
楊小揚“嘎嘣”一下把棒棒糖咬碎，踹了他的小腿肚一腳。
小胖子被這一腳踹得莫名其妙，轉頭想問原因時楊小揚已經走出幾米遠。
“你去哪兒啊揚哥？”小胖子三步並作兩步，滑稽地邁著短腿地追上去。
楊小揚雙手枕著頭往許哲一教室的方向走：“心情不好，找人打架。”
後來楊小揚把那張用黑色記號筆寫得歪歪扭扭的“戰書”拍到許哲一課桌上的時候，後者依舊刷著題，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七）
長時間交談下來，顏夕已經口幹舌燥。
“其實你那時候誤會許班長了。”她抿著吸管喝了一大口飲料，認真地看著楊小揚，繼續說，“你去我們班裏下戰書約架那次是之前跟許班長爭執那個人去找的老師。”
楊小揚著顏夕，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
顏夕眉眼彎彎，輕笑提醒：“十個腦袋。”
楊小揚也笑，笑完了才說：“嗯，後來我知道是我誤會他了。”
＊
在校門口堵許哲一那次被老師逮住實屬出師未捷身先死。
楊小揚心道總歸事情還沒發生就算不上尋釁滋事，打死不承認就是了。
於是在面對教導主任時楊小揚充分發揮了他那死乞白賴的特長，問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問就是自己在這裏在等人。
誰知教導主任看這事兒講不通，幹脆提起來另一件事。
楊小揚喜歡打游戲，為此還特意開了個直播賬號。尤其是在備戰高考的那一年，用家人和老師的話來說這樣就是不務正業。
耽誤自己一個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楊小揚那群小弟為了給他充面子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大肆威脅其他同學開賬號去關註楊小揚。
楊小揚：“……”
他總算知道那一堆頂著系統頭像的亂碼僵屍粉是怎麽來的了。
就在教導主任拎著楊小揚說教的時候，許哲一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從學校出來。
他停在不遠處看著楊小揚。
楊小揚窩了一肚子火，哪怕後來許哲一開口在教導主任面前替他說了話，他也覺得許哲一就是來看自己笑話的。
他把氣撒在許哲一身上，冷著一張臉，開口就是滿嘴火藥味：“要你來多管閑事？”
許哲一張了張嘴，把自己後面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你真的很煩人。”楊小揚又說，“我不想看見你。”
“滾。”
楊小揚是很久後才自己誤會了許哲一。
但他那會子氣昏了頭，撿著自己能想到的最難聽的詞去譏諷他，讓兩人的關系直接降到冰點。自尊心作祟又拉不下面子去低個頭，就這樣僵持了一個學期。
（八）
知道老大看許哲一不爽之後，楊小揚那群小弟時不時就會想辦法給許哲一找些麻煩。
有時會不小心在食堂將許哲一的飯盒撞翻，有時一個不註意就把許哲一寫好的作業失手扔進洗手池……
楊小揚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但是他並沒有制止反而還縱容著那群人。
終於有一次許哲一忍不住找了楊小揚。
楊小揚卻像沒看見許哲一一般，若無其事地將頭扭了過去。
自那以後楊小揚在校行事越來越荒唐，大事不犯小事不斷。許哲一也真的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楊小揚如願了，可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麽東西。
高三寒假前夕學校組織了個晚會，楊小揚不準備去，直接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揚哥你真的不去嗎？我保證許哲一不會去，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小胖子繼續勸說，“而且校花也會去呢！”
“不去。”楊小揚收拾著課桌，這種無用社交他實在不感興趣，“我要回去直播。”
“可你那直播也沒幾個人看啊……”小胖子悄聲嘀咕。
楊小揚聽到了，隨手拎了本書作勢敲他：“瞎說，我可是有忠實粉絲的。”
他如今還是會翻墻逃課去直播打游戲。剔除那些被威脅過來關註他的僵屍粉以後，本就寥寥無幾的粉絲量變成了個位數。
楊小揚驚奇地發現，從他最開始直播到現在，只要是假期，一直都有一個忠實粉絲掛在他的直播間。
雖然他沒有發過任何評論，但只要楊小揚開直播他從來不會缺席。
小胖子好奇：“真的嗎？他ID叫啥？”
楊小揚回憶了一下，道：“就一個句號。”
小胖子：“……”
“揚哥，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就別講。”
“不行，得講！”
“那就講。”
“就是……”小胖子囁嚅道，“那個句號…
好像是許哲一。”
楊小揚：“……”
他心裏有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
為著這一句可能，楊小揚一個寒假都沒再開直播。
（九）
延江一高有個傳統，每個學期開學都會在大禮堂舉行上學期期末考的頒獎典禮。
許哲一不出所望的又是年級第一。
可他這次沒有上臺。
不止沒上臺，接下來一個星期楊小揚都沒在學校看見他的身影。還剩最後幾個月就是高考，缺課這種情況出現在許哲一身上著實奇怪。
糾結了幾天後楊小揚找到小胖子想打探點消息，開口時還有些扭扭捏捏。
“咳……”他輕咳一聲語調含糊，“那誰怎麽沒來學校？”
小胖子一楞：“誰？校花嗎？她來了啊，我剛剛還看見她了。”
“誰問校花了，我是說，”楊小揚恨鐵不成鋼道，“……許哲一。”
“啊。”小胖子恍然大悟，“揚哥你沒消氣還想找他麻煩呢？”
“……”
“可他最近應該來不了了。”小胖子說。
楊小揚心下一跳：“怎麽了？”
“他家裏出了點事，聽說是他爸出警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小胖子話裏有些惋惜。
楊小揚“咯噔”一下，拔腿就校外跑。
最後他在小胖子的掩護下又從圍墻翻了出去。
幾經輾轉他打聽到了許哲一爸爸住的醫院，他拎了個果籃過去，在住院部電梯口遇見了拎著飯盒的許哲一。
四目相對，氣氛尷尬了一瞬。
“我來看看許叔叔。”楊小揚率先開口，“他怎麽樣了？”
許哲一笑了笑，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兩人前後腳進去。
將破冰，將破冰。
少年間的恩恩怨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那你什麽時候回學校？”楊小揚問。
“再過幾天。”許哲一按了樓層，說，“你怎麽又逃學？”
“……”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楊小揚打了個哈哈，避而不答。
“揚揚。”許哲一忽然叫了他小名，神情嚴肅地看著他，“你心裏藏著的事，可以和我說說嗎？”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兩人立在病房陽臺看著夕陽，那是楊小揚第一次跟許哲一吐露自己心裏的聲音。
（十）
楊小揚的爸爸和許哲一的爸爸是戰友，兩家是至交，甚至在楊小揚還沒出生的時候兩家就來了個指腹為婚，說許哲一比楊小揚大幾個月，等楊小揚出聲要是個女娃娃就幹脆定個娃娃親。
後來這個約定以楊小揚是男孩兒而告了終。
楊媽媽屬於那種女強人，楊爸爸是消防員。他們兩個都忙各自的工作，所以楊小揚小時候幾乎是被許媽媽帶大的。
楊小揚剛上初中的時候楊媽媽的生意越做越大，夫妻倆後來因為觀念不合離了婚。楊小揚就跟著他爸爸生活。
初三的時候楊爸爸出警的時候出了意外，他救下了一個跟家裏鬧矛盾跳江的男生，自己卻再也沒有從水裏出來。
因公殉職，楊爸爸成了烈士。
那時候楊小揚的成績好得跟許哲一不相上下。有人眼紅楊小揚樣樣優異，話裏話外想盡辦法嘲諷楊小揚。
“有個烈士爸爸就是好，高考還能加分，楊小揚你以後都可以比我們這群普通人的自己少努力不知多少倍。”
少年人說話不過腦子，楊小揚卻聽進心裏去了。
他把那人摁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然後被叫了家長，後來楊媽媽把楊小揚接去跟她生活。
從那之後楊小揚性情大變，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慪氣，整天在學校惹是生非，成績也一落千丈。
“哲哥。”落在山腰的日頭有些刺眼，楊小揚覺得他眼眶被刺得有些疼，“如果可以用高考分數把我爸換回來就好了。”
他苦澀地笑了笑，說：“我一點兒也不想要加的那二十分。”
許哲一看著紅著眼眶的楊小揚，小心又笨拙地伸手揉了揉他頭發。
（十一）
再後來楊小揚在許哲一的勸說下解開了心結，他痛定思痛決心好好學習，但奈何實在落下太多課業基礎太差，最後幾個月許哲一就天天給他進行魔鬼訓練。
楊小揚感激涕零，為了報答許哲一還在畢業典禮上想盡辦法撮合許哲一和顏夕。
但許哲一登時就變了臉色。
那應該是他第一次對楊小揚生氣，然後楊小揚為了求得原諒跟在許哲一屁股後面填了同一所學校，大學去了以後才把許哲一給哄好。
＊
顏夕杯裏的飲料已經見底，她還是溫溫柔柔地笑著，說：“明眼人都看出來許班長喜歡你了，可你這個不開竅的亂點鴛鴦譜幫他跟我牽線搭橋。”
“難怪他生你的氣，這你可一點都不冤。”
“可是……”楊小揚還是有點不可置信。
為什麽許哲一這樣優秀的人會喜歡他？
眼神不好嗎？看著也不像啊。
“你不用懷疑。”顏夕說，“我以前跟班長表白的時候，他拒絕我的理由就是他喜歡男生。”
楊小揚：“……”
“你要是不信，我打個電話幫你探探口風。”
楊小揚沒來得及阻攔，顏夕就把電話撥了出去。他忽然就後悔之前把許哲一想聯系方式給顏夕了。
鈴聲響了幾十秒許哲一才接聽。
顏夕先是寒暄了一大堆，才終於扯到了正題上，她試探性地問許哲一：“許班長，你以前跟我說你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這麽問很唐突，但是我想知道，那個是不是楊小揚？”
楊小揚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突然就沒了聲。
就在顏夕以為許哲一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地開了口。
“是。”
許哲一沈默，好半晌才說：“我是喜歡楊小揚，很早之前就喜歡了。”
顏夕沖楊小揚眨了眨眼。
楊小揚心裏五味雜陳。
雖然他早就猜到了許哲一對自己有別樣的情愫，但親耳聽到許哲一說出喜歡自己的話時，心裏還是湧上來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
原來許哲一早就在他沒看見的地方，毫不避諱地表露過自己的心跡。
（十二）
送別了顏夕後楊小揚在酒吧坐了一夜。
一夕千念。
過了不知多久，楊小揚擡手，驀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笑得難看：“楊小揚，你他媽幹的都是些什麽事啊。”
他掏出手機想給許哲一打電話，但酒吧裏載歌載舞的嘲哳聲並不適合通話。
他快步走了出去。
北方的低溫凍得他手指不太靈活，他哈口氣用力地搓了搓手，然後拿衣袖裹著手對著屏幕就是一通亂摁。可惜號還沒呼出去，電量就瞬間見底。
“……”
“靠。”
楊小揚一時不知道該吐槽手機的掉電速度還是該抱怨自己差得出奇的運氣。
他擡頭看了看剛蒙蒙亮的天。
日頭裹著素影緩緩升起，月亮踏著朝暉漸漸落下。兩個本不會有任何交接點的事物卻像是被按下快門鍵一般在這一刻定格在蒼穹。
他想去見許哲一。
很想很想。
許哲一在接到室友電話下樓的時候，楊小揚在綠化帶那邊蹲著，幾乎被凍成冰棍。
許哲一把羽絨服蒙頭蓋在楊小揚臉上，楊小揚才回過神來，他正踟躇著想著該怎樣開口，許哲一就率先出聲：“我室友說你找我，還說你被人打了。”
楊小揚：“？”
“沒有沒有。”楊小揚搖頭，“沒人打我。”
許哲一看著他一邊紅著的臉，滿臉不信。
楊小揚用凍僵的手摸了摸有點火辣辣的疼的臉，說：“哲哥，我來找你是有話想跟你說。”
許哲一說：“你還記得我昨晚我說了什麽嗎？”
楊小揚點頭如搗蒜：“記得！”
“但是哲哥我想說，我沒有不喜歡男人！”
許哲一動作一僵。
他說了那麽多個沒有，就是沒說我沒有喜歡你許哲一。
楊小揚乘勝追擊，他站起來拽著許哲一的衣袖，道：“我還想繼續招惹你。”
他貼上許哲一的嘴角輕啄一下後離開：“可以嗎？”
許哲一的心跳漏拍了一瞬。
在反應過來楊小揚這是在向他告白後，他又將楊小揚的頭摁回來。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從喉嚨裏擠出來兩個字。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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