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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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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床單被套已經換過幾次,上面早沒了錢麟的氣味。

但房間裏處處都是錢麟留下的痕跡,住了兩三天,肖艾才敢稍微動一下房間裏的東西。

電腦已經很老了,桌下那坨又大又笨重的主機充滿了年代感,肖艾在電腦前坐了很久,中午吃飯前忍不住問錢麟他媽:“阿姨,錢麟臥室裏的那臺電腦還在用嗎?”

“電腦?”錢麟他媽正在布筷,聞言楞了一下。

還是錢麟他爸說了一句:“就是錢麟初中畢業給他買的那臺電腦,太舊了,錢麟經常說卡,放不了視頻,你想拿出去賣了,他又不幹。”

“哦~”錢麟他媽反應過來,“那臺電腦啊。”

坐到椅子上,她接著說。

“應該在用吧,過年那陣錢麟回來住了幾天,我經常看見他在電腦前弄點什麽。”

肖艾問:“等會兒吃了飯,我可以打開電腦看看嗎?”

“你想看就看。”錢麟他媽不在意地說,“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過錢麟的東西多,好像都是有用的東西,你別弄得太亂就行。”

吃完午飯,肖艾幫著錢麟他媽洗碗,忙完才回臥室。

他坐到電腦前,由於不會使用這種電腦,摸索了一會兒才把電腦打開。

光是開機都開了好久。

電腦沒有密碼,直接進入到了主界面。

陽光下兩張相貼的臉闖入視線。

壁紙還是那張照片,放在錢麟床頭的那張照片。

肖艾的表情略顯呆滯,好半天才有所反應,他操作鼠標到處瞎點。

其實這臺電腦上也沒什麽好點的地方,軟件少得可憐,連像□□或者微信這樣的社交軟件都沒有,只有word、瀏覽器、回收站以及一個名為句號的文件。

文件名取得相當隨意,但文件放在屏幕的正中央,不知道也是隨意放的還是經常打開的緣故。

肖艾把鼠標移到文件上。

一串小字立馬顯示出來。

【創建日期 2021/08/13 21:48:14】

三年前。

居然是他們剛交往的時候。

肖艾本來有些猶豫,害怕錢麟醒來知道自己亂翻電腦後生氣,可看到這串日期後,突然好奇心戰勝了理智,他直接點了進去。

文件打開,一行行排列整齊的視頻加載出來,視頻沒有備註,都是略縮圖的查看方式。

略縮圖很小,小到不點開的話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內容和模模糊糊的臉,即便如此,肖艾還是一下子怔住了。

他認出了那些視頻。

因為都是他拍的視頻。

他覺得視頻的內容還挺有趣,便在微信上發給了錢麟。

隨便點開中間的一個視頻。

電腦很卡,加載很久才把視頻加載出來。

肖艾的臉先出現在鏡頭裏,他對著鏡頭理自己的頭發,剛一理完,一陣風吹來,又亂了。

其實肖艾不是真的整理頭發,他和錢麟拌了幾嘴,沈默中,他又生氣又尷尬,借此緩和心情。

旁邊響起錢麟的說話聲:“那邊有家奶茶店,你不是走累了嗎?要不要過去坐坐?”

肖艾的目光飛快地往旁撇了一下,又收回來,沒有吭聲。

片刻,錢麟的聲音再次響起:“肖艾,我在跟你說話。”

肖艾終於開口:“你不是不想和我說話嗎?”

“我什麽時候不想和你說話了?”

“你剛才說的。”

“我沒說不想和你說話。”錢麟說完,像是突然回想起來,便解釋道,“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出來玩,吵下去沒意義,不如就此打住,別再說那個話題了。”

肖艾說:“那不一樣嗎?”

“哪裏一樣了?”錢麟不想掰扯這個,又問一遍,“喝奶茶嗎?”

“喝!”肖艾心裏的氣去了大半,反應也積極起來,“這地方好大啊,我的腳都快走斷了,我要坐下休息!”

錢麟說了聲好。

鏡頭晃動,從前置拍攝變為後置拍攝,晃到了錢麟的背影上。

錢麟走在前面,肖艾跟在後面。

“錢麟。”肖艾抱怨起來,“我感覺你一點都不愛我。”

錢麟回頭,表情頗為無奈。

“你說我們經常這樣吵架的話,會不會分手?”肖艾問。

錢麟沈默著往前走,被肖艾催了幾遍才回答:“不會。”

“你確定?”

“確定。”

“那我們把話說到這裏好不好?”

“什麽話?”

“以後不管我們吵多少次架、吵得有多厲害,都不分手。”肖艾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性格沖動,頭腦一熱,什麽做得出來,於是趕緊補充,“就算分手了,也要為和好做準備,不準去找其他人,我也不會找其他人。”

錢麟在奶茶店門外停下,用手機掃了點單的碼,他沒急著點單,轉頭看了肖艾一眼。

肖艾的手機鏡頭正對錢麟。

“我可以保證我不找其他人。”錢麟說。

“那我也可以保證。”肖艾語氣篤定,“錢麟,我正兒八經地跟你說,我這輩子就沒有再找第二個人的打算,不管分手多久,如果我沒去找你,那就說明我在等著你來找我。”

錢麟走了過來。

肖艾以為錢麟要讓自己點單,伸手想接錢麟的手機,結果鏡頭一黑,被錢麟身前的衣服擋住了。

錢麟輕輕抱住了他。

畢竟在節假日的景區裏,周圍人來人往,有路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你看他倆。”

肖艾的視線已被水霧模糊,一股澀意順著喉管直往上沖,他生怕被外面的錢麟父母聽見聲音,咬著嘴唇,拼命不讓自己哽咽出聲。

他在想。

他和錢麟怎麽就走到分手這一步了?

他還對錢麟說自己本科畢業就要去國外留學,早就打算和錢麟分手了,交往兩年多只是玩玩。

其實都是氣話。

他想起了昏迷那陣呆過的一個世界,那個女同學的父母在鬧離婚,因為女同學她爸疑神疑鬼,神經質地管著女同學她媽,當時他很同情女同學她媽,如果他是那個女同學,他肯定勸父母離婚。

他作為旁觀者都能冷靜地思考,可一旦陷入自己的感情裏,就跟瘋了似的,恨不得變成一條蟒蛇緊緊纏住錢麟。

肖艾低頭用手背抵住嘴巴,肩膀抽動,牙齒在手背上咬下兩排滲著血的牙印。

-

肖艾的視線只在錢麟身上停了三四秒的樣子就挪開了,他恢覆笑容,在父母的介紹下向丁總問好。

肖艾父母自然註意到了丁總旁邊的錢麟,口吻略有驚訝:“這位是?”

“公司裏的後輩,今天和我一起在公司裏加班,就順便帶他過來了,總不好把小年輕撇在公司裏。”丁總笑著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動聲色地撇開了自己和錢麟的關系。

聊了沒多久,又有人來,丁總便帶著錢麟往回走。

走到一半,一道人影匆匆擠了過來,也顧不上前面的丁總是否能聽見,肖艾語速飛快地在錢麟耳邊說了一句:“跟我過來。”

話音未落,肖艾已和錢麟擦肩而過。

錢麟看向前面的丁總。

顯然丁總聽見了,沖著肖艾走遠的方向對他擡擡下巴:“去吧,晚點你也可以自己打車回去。”

錢麟點了下頭,跟了上去。

肖艾走在很前面,腳步極快,一直往前沖,沖進電梯後,他沒有等錢麟上來的意思,直接按了樓層。

錢麟停在另一部電梯前,看著旁邊的電梯在三樓停下,他跟著上了三樓。

肖艾抱著雙臂等在電梯外面,見錢麟出來,又轉了個彎往走廊盡頭走了幾步,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這幾層樓都被包圓了,除非他爸媽上來,不然不會出現其他人。

想到這裏,他才慢慢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已經來到他身後的錢麟。

“你什麽意思?”肖艾滿臉不爽,開口就是質問,“不是好聚好散了嗎?你跟著你們領導來我們家的飯局上做什麽?知道我有新對象了,特意過來膈應我一下?”

錢麟定定看著肖艾。

臉還是那張臉。

甚至連說話時的微表情都一模一樣。

可感覺又不是那個人了。

“你的新對象是你在留學的時候認識的?”錢麟問,“你的同學?”

肖艾似笑非笑的樣子,安靜片刻,噗嗤一聲,他眉眼間盡是得意和炫耀的意思:“你不是用小號偷偷加了我嗎?不知道我和他怎麽認識的?為了讓你知道,我還專門寫了一篇小作文發朋友圈裏。”

錢麟微楞。

他早就把肖艾刪了,當然看不到肖艾的朋友圈。

但肖艾怎麽知道……

“錢麟,你說我把什麽都寫臉上,你不一樣藏都不會藏?”肖艾揚眉,語氣裏充滿嘲弄,“你還沒有註意到你小號的微信號是你名字的拼音?”

錢麟:“……”

這時,不遠處傳來叮的一聲響,有人坐電梯上來了。

“肖艾?”

是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錢麟聽過他說話。

肖艾臉上陰陽怪氣的表情瞬間被笑容淹沒,他連忙探頭往錢麟身後看了一眼:“我在這裏。”

年輕男人的聲音由遠及近:“你還沒說完嗎?你爸媽在樓下到處找你。”

“說完了。”肖艾沒再看錢麟一眼,繞過錢麟要走。

錢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肖艾被扯得踉蹌,用力把手抽回,扭頭瞪向錢麟:“你幹什麽啊!”

錢麟說:“二二年十月下旬我們一起去n市玩,在潘山上面的景區裏,我們在一家奶茶店外面有過一場對話,你還記得嗎?”

“誰記那些!”肖艾無語透了,扭頭就走,卻又被錢麟拽了一下。

這次錢麟沒有松手。

力道極大。

他眼神略沈,像鉤子一樣,直勾勾地盯著肖艾:“你說不管我們分手多久,你都不會再找第二個人,如果你沒來找我,那就說明你在等著我去找你,還記得嗎?”

“我早忘了!”肖艾拼命掙紮,“你放手啊!錢麟,你是不是有病?”

連罵人的口頭禪也一模一樣。

錢麟有些恍惚。

在轉角處等著的年輕男人聽見動靜,連忙跑了過來,見狀,一時怒發沖冠,氣急敗壞地指向錢麟:“我警告你,放開你的手,再不放我叫人了!”

在男人快要靠近時,錢麟驀地松了力道。

肖艾一時失力,撞到男人身上。

男人立即把他摟緊。

錢麟近乎冷漠地看著這一幕,表情沒有絲毫起伏,他淡淡開口:“你走吧。”

你不是肖艾。

這句話是在心裏說的。

仿佛用一根針戳破了一只皮球,皮球裏的氣嘩嘩地往外噴,他的思緒就像那些噴出的氣一樣,很突然的,他想到了以前從未想過的一個細節。

他二十五歲,剛從學校畢業不久,才辭掉上一份工作,考上一家國企,他什麽時候變成工作幾年的上班族了?

而肖艾才二十一歲,剛讀大三,連本科都沒讀完,怎麽可能去國外讀研?

都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走廊盡頭被無限拉長,一片陌生又熟悉的馬賽克壓頂而來,黑壓壓的,像一片烏黑的海洶湧著、咆哮著往墻壁和地板上滲透。

肖艾和男人驚慌失措的聲音接連響起。

“怎麽回事?!”

“快、快走!”

也就這麽兩句話的功夫,馬賽克消失不見,剩下的墻壁和地板開始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斑駁,宛若被風吹日曬了幾十年,腐朽不堪,風不知從何處灌進來,吹散了墻壁和地板。

這一幕似曾相識。

錢麟怔了片刻,心跳驟然加快,他毫不猶豫地大步向前,轉了個彎,肖艾和男人都不見了,只有盡頭亮起昏黃的光。

那裏本是一面墻。

地板慢慢變軟,像踩在棉花上,中間的距離被無限拉長。

風從錢麟身後刮過,他改走為跑,奔向那片名為緊急出口的光。

-

冬天快到了,肖艾之前把多餘的衣物都暫存到了同學家裏,趁著天還沒冷,他喊了輛車把那些東西全部搬回錢麟家裏。

沒幾天,天氣大幅度降溫,所有人都穿上了冬衣。

艾彤給肖艾打了很多次電話,每次都換一個號碼打,肖艾接一個拉黑一個,後面很長時間,艾彤沒了動靜。

不過有次肖艾再去看望錢麟時,護士破天荒地沒說什麽,見他下意識地想跑,還出聲喊住了他。

“要看進來看,別在外面影響到其他病人。”護士說。

肖艾躡手躡腳地進去,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錢麟。

病房的窗簾被拉開,冬天久違的陽光從玻璃窗外灑進來,剛好落到錢麟的枕頭邊上,看著暖洋洋的。

凳子不知道被拿到哪裏去了,肖艾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趴在床頭,他擡手懸在錢麟臉上,想碰卻不敢碰。

猶猶豫豫間,還是收回了手。

他起身給錢麟他媽打了個電話,說護士讓看了,錢麟他媽想看的話可以現在過來。

錢麟他媽欣喜地問:“錢麟還好嗎?”

“還好。”

“護士怎麽說?有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肖艾哽了一下,突然就沈默了,轉身看向錢麟,誰知冷不丁對上一雙虛虛睜開的眼睛。

肖艾當場定在原地。

錢麟只和他對視了兩三秒,就有些受不住光線地把眼睛閉上了,再睜開眼,他嘴唇翕動,喊了兩個字。

沒有聲音。

但肖艾從口型猜了出來。

肖艾。

錢麟在喊他的名字。

這一刻,眼淚直接滾了下來,然而肖艾的聲音無比平靜:“阿姨,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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