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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雨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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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雨驟

時間一晃眼便到了八月底,一切都在向好發展,除了淵帝的身體。

七月中旬,淵帝突發奇想不顧朝臣反對帶著沈岱淵出去狩獵,父子二人似如尋常人家般,肆意策馬,打捕分獵,好不快哉。

時青衍看出沈岱淵是真的高興,一時也未思量淵帝突然的提議是為何。

直到第二日回宮,淵帝突然下旨讓沈岱淵接管朝政,第三日便突發疾病至今也未見好轉。

他最開始以為是淵帝裝病讓權,後一思想甚覺不對。可淵帝自下過旨意後便一直待在宮中久不露面,沈岱淵亦是忙得不可開交,他一時也沒尋到機會了解。

明日便是何氏一族的行刑日,他不敢懈怠,最近這半月幾乎夜夜留宿在刑部。

臨近戌時,他剛處理好事務準備歇息時,淵帝突然的到來將刑部打了個不急。待他穿好官服接駕時,淵帝已經快走到刑部大牢了。

“臣接駕來遲實在萬死,望陛下恕罪。”

淵帝咳了幾聲,聲音有些無力,“起來吧,是朕讓人不通報的,一會兒你父親要來,朕瞧著你最近也未回家,那便在此處等著接他吧,你們爺倆也好說說話。”

時青衍不妨淵帝突然提起父親,思索間瞧淵帝擡步要走,他提出引路,卻被拒絕。

“朕自己去找他,你在這等著你父親,他若是來了讓他暫且等一等,待林洪出來宣旨,你們再做準備。”

他不敢違命,喊了幾個眼頭活的人跟在前面帶路。

何惟賢即使被關在牢獄裏,也是最好級別的待遇。此刻的他正坐在油燈前觀看書籍,抄錄名句。淵帝沒有打擾,一直等他合書,才派人打開牢門。

兩人見面,何惟憲自知日子到頭,努力穩住心神跪地祈求淵帝能放他大兒一命。

“起來吧,你若能早些意會,豈會走到今日之局。”

林洪去而覆返,命人鋪桌擺盤後撤離。

“你喜歡權勢,這沒什麽,只是可惜你太過看重。”淵帝給兩人倒酒,“自打朕從北邊回朝,你就應該明白。”

“臣比不得年少了,高臺站的太久,不想輕易被替。”

“淵兒不是刻薄自私之人。”

“可他身邊的人不會容臣。時家暫且不說,以陛下的籌謀定會讓大皇子迎娶柳家女,到了那時,豈有岳丈做尚書,外人做丞相的理。另一點來說大皇子有自己的親舅舅,以胡思言的性子勢必也要爭一爭。大理寺卿楊榮傅也是個潛在對手,對比之下,臣還不如扶持二皇子。

淵帝拿眼瞧他,印象中的翩翩少年現已到了垂暮之年,額頭眼尾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晃眼,鬢邊已爬滿白霜,不在茂密的頭發被一根木簪挽起。

“不管怎麽說,年少時朕對你的感情沒有一絲雜質。朕身為國家主君,有些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任何事在國家面前實不能比,望你能諒解。”

“臣何德何能……”

“終究是朕對不起你。”

監牢外,時青衍與父親剛碰面,可老父親開口第一句直接嚇得他想跪地。

兩人口頭纏鬥,餘光瞟到林洪身影,他猶如看到吉星慌張催促,“父親,父親,林公公來了,陛下召你進去呢。”

“好啊,我就知道!”小腿被毫無征兆地踹了一腳,“回家,我倒要看看你們兩個如何狡辯。”

時青衍無法,只得將求助目光投給林洪。

“平寧侯,平寧侯這是去哪?”林洪快步追上阻攔,“陛下還在裏面等著呢,你看這時間也差不多了,不敢再耽擱啦。”

時青衍乘機躲開魔爪,閃身避在遠處與之拉開距離,“父親就算與陛下交情深厚,那也不能讓陛下等著您吧,這要傳出去……”

他點到為止,匆忙向林洪行了個禮,“刑部還有事處理,我先失陪了。”說完擡腿就溜。

憤恨之語從身後迸出。

“有本事你永遠別回家,不然老子非得扒了你的皮告慰咱家祖宗!”

時方直趕到監牢時,淵帝已經有些不耐煩,見人前來忍不住斥道:“你瞧瞧誰家皇帝淪落到朕這種地步,還得等著自家臣子。”

“陛下見諒,實在是看見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沒忍住罵了幾句。”他嘿嘿一笑,妄圖避難。

淵帝不依不饒仍舊發難了幾句,他無法,將求助目光投向何惟憲。而何惟憲與淵帝間的氣氛因他的到來而改變,何惟憲也因他的一句“二哥”而心酸難抑。

林洪候在一旁,充當傳酒傳菜師。三人拋開一切,推杯換盞把酒言歡,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時。

酒過三巡後,淵帝提議出去賽馬,很不意外地遭兩人拒絕拒。

林洪今日異常忙碌,急急接話道:“是呀,陛下早早的就將馬匹準備好了,禦林軍也清了道圈了地方,侯爺和丞相莫要辜負陛下的一片心意。”

兩人欲言又止不做答覆,淵帝環顧左右裝作唉聲嘆氣,酸言酸語頻出。最終時方直敗陣,找借口說:“陛下準備的馬臣不習慣,能不能準臣回家——”

“滾滾滾,趕緊去辦。”

被淵帝打上煩人標簽的時方直趕到家中時,正巧碰上許方茂送時青衍出府。三人一時都楞在原地,時、許兩人是嚇的不敢動彈,而時方直則是在思考罵兩句還是趕緊牽馬。

“老魏,去把我的馬牽來。”最終時方直決定讓人牽馬,這樣就可以趁空隙再罵兒子兩句。

時青衍瞄了眼老爹頭上的妃紅光圈,自覺當下應該好脫身。

“你瞧瞧不還是得回家,今天算你們好運,陛下要帶我出去跑馬,等明天處理完事,咱們祠堂匯合。你們兩個要是敢跑,就不要被我抓到,要不然就乖乖等在家裏。”

“是是是,明天我們一定準時等在家聽候您的吩咐。”

馬終於牽到,時青衍內心一個狂喜,見老爹剜了他們二人一眼,“哼”了一聲躍馬而去,他的心才算真正放平坦。

淵帝早在半月前就命人安排準備,雖說是跑馬,但看目前的情況似乎只有時方直是最開心的。

此刻秋風微涼,漫天繁星。

時方直一個人跑著無聊,掉轉馬頭奔到二人身邊,笑意狡黠地調侃何惟憲:“怎得二哥到現在還沒學會騎馬?”

話沒落,他與淵帝暗暗對視,揚手重拍馬臀。馬兒與記憶中的場景一樣飛奔而出。他朗聲大笑,夾緊馬腹跟了上去。淵帝身體其實已經不允許追趕,可他還是揚起馬鞭沒有落後。

兩人隨著何惟憲跑了幾圈見人不再生疏,這才慢慢減速停了下來,獨留何惟憲一人享受。

此刻的何惟憲看著狂風將衣袍吹的鼓起,嗅到周身不再是監牢發黴的氣味,陣陣泥土青草的氣味傳入鼻翼,這是清新幹凈的空氣。他想起前陣子與言易的對話,那時他憶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今般的場景,沒有算計,沒有憂慮,他們三人拋卻身份,自在灑脫。

馬兒在奔騰,他感受風的猛烈,這一次他想自己做個了斷。

離他有些距離的兩人,見他歪斜身軀將要掉馬,時方直率先揚鞭趕去。待淵帝趕到時,見何惟憲頸部插著木簪,脖子早被鮮血染紅,四周更是殷紅一片。

淵帝觀此情景只覺陣陣眩暈襲來,喉間傳來一股腥甜。等眾人反應過來時,他早已口吐鮮血,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皇帝暈倒的事極快擴散,胡貴妃、沈岱淵、時青衍在禦醫之後最先趕到。

直至寅時禦醫才掀簾而出,沈岱淵上前詢問,得知無礙後方松了口氣,並強硬地安排人將胡貴妃送回了宮。

內侍忙著煎藥,此刻他能做的也有陪在淵帝身邊。

他靜靜地坐在床榻邊,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觀看自己的父親,原來早已不在年輕。整張臉早已被歲月深深雕琢,鬢邊的銀發也在宣誓著生命的倒計時。

他不由憶起前世種種。

時青衍亦是隨著他一起,見人頭頂又變成雜亂無章的色圈,他走到沈岱淵身邊,溫聲說:“殿下,臣讓萬公公拿了些湯膳。”

兩人視線相交,沈岱淵眸中的悲痛讓他心下一顫,暗道不好。他沒敢說話,強制地拉著人出了寢殿。

“我沒事,父皇也會沒事。你帶的是什麽吃的?我確實有些餓了。”

兩人停步偏殿。

“是冰雪圓子湯。”他說著,盛了一碗遞給沈岱淵。

沈岱淵接過,一碗又一碗,直到要第三碗他才意識到不對。

時青衍將食盒收遠,嘴上拒絕道:“殿下就算喜愛,也不能多食,兩碗已經夠了。”

沈岱淵無所可否,垂著頭不說話。

時青衍憂他所思,心裏疼的不行。挪步半蹲在他面前,膽大又虔誠說道:“殿下,臣能抱抱您嗎?”

他說的極為誠懇,沈岱淵聽在耳中只覺錯愕。微擡頭瞧見時青衍看他的眼眸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裏面沒有他想的可憐神色,有的只是異常正經的乞求。

兩人就這樣對視,沈岱淵是渴望的,但他不敢越界。他不禁想起前次時青衍的主動擁抱,說也不想娶妻……

當時他難以置信,同時他不明白時青衍為何要那麽說那麽做,他把心裏最渴望的想法壓制,強迫抵制自己。擁抱只是朋友間的關心和臣下對主君的關懷,亦是哥哥對弟弟的愛護心疼,總之絕不會是愛人間的撫慰。

可如今面對如此情景與心境,他想要這個擁抱。

在他有動搖的心思時,他馬上偏頭躲過了時青衍註視,將視線落在了時青衍拖在地磚上的衣物,是石綠色。

時青衍見他避開,心裏說不上失望。在看到沈岱淵坐在淵帝床榻邊時,那一瞬間他想抱他,直至說出口他也沒後悔自己的決定。

長久寂寞,他收拾心緒微起了身,可耳邊忽然傳來沈岱淵小心又謹慎的口吻:“你為什麽想抱我?覺得我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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