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細雨

關燈
細雨

時青衍垂眼看腳尖,腳底“咯吱”聲響不斷,雪被壓出痕跡。

這句話他問的很傷感,因為在他看來沈岱淵絕不可能會喜歡。

“老大為什麽不自己問殿下?”

李伯元總有種魔力,讓他既驚訝詫異又忍不住好奇。他頭一次說話沒底氣,“…我不敢……”

“還有老大不敢的事?”

“這不一樣。”時青衍不想露怯,半隱半藏為自己找借口,“我與殿下算是從小一起長大,要讓他知道我對他有這種想法,我怕……”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可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如何與李伯元說。

怕他嫌棄厭惡?

怕他接受不了從而疏遠?

怕說出來後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老大你好糾結啊。你就不能學學正和,他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就親我,還那什麽……”

時青衍堆笑,“他那是知道你也喜歡他,才敢那般肆無忌憚。”

“所以,老大為什麽就確定殿下不喜歡你?萬一你倆互相喜歡只是誰都不敢承認呢?”

“沒有這種可能。”他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為什麽?”

“殿下以後要繼承江山,繁衍子嗣,怎麽能喜歡男子。”

原本妃紅的光圈慢慢向天青游移,時青衍盯著滿地碎雪,耳邊搖蕩著讓他心顫不已的話。

“那老大為什麽問我最開始的問題?既然那麽問,肯定還是希望殿下喜歡你的吧。老大一直在給自己的膽小找掩護。”

聞言,他楞怔在原地,良久才擡頭看向李伯元:“世間上沒有一個人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同樣喜歡自己,我……也不例外。”

憂愁天青一直未變,時青衍聚了一捧雪本欲轉移兩人間的詭異氣氛。

卻見李伯元一腳踢開擋路的積雪,雙手揉搓腦袋反駁道:“喜歡就是喜歡,為什麽非要找好多理由去否定自己的喜歡?老大既然知道與大殿下沒結果,可是又克制不住天天想起大殿下,這樣不會讓你放下,只會加深你對大殿下的感情吧?”

此言一出,驚得他手中銀雪散落,驚得他閉不攏嘴,他想說什麽,最終也未說出口。

時青衍確實就如李伯元所說,面對沈岱淵是真的按耐不住喜歡,他也感覺到自己的情感在逐漸加深,越來越不受控。

以前還能強壓思緒與他保持君臣之禮,現在總是想親近、觸碰他,甚至產生了占有欲。特別是在二人討論沈岱淵未來正妃時,他表面上裝的雲淡風輕,主動開導沈岱淵納妃納妾,其實內心早就嫉妒的發狂……

一想到沈岱淵要和別的女人共赴雲雨,他恨不得將天下女子殺盡,恨不得把沈岱淵強囚在自己身邊,管人願不願意……

可想來道去,也只是想來道去。

“你還小,不知道有些事是可念不可說。不早了,咱趕緊回吧。”

衣袖忽然被扯,“老大何不趁此機會試探一二?若是大殿下看見你受傷,也如你一般著急緊張,那肯定也對你有意思吧。”

“我答應過殿下不再受傷,今日已然食言,你還讓我往他面前湊。”

“可是老大傷的是脖子,官服又遮不住……”

第二日早朝。

毫無疑問時青衍吸引了眾臣的目光,白色棉布在脖頸處纏了一圈又一圈,整個大殿屬他最顯眼。朝臣奏報政事,只要他能插上嘴,就會出列說上幾句。

禦史楚正看不過去,痛批他不顧官員形象毫無官家威嚴。淵帝詢問,他也是隨意找了理由糊弄過去。

待早朝結束,不出所料,沈岱淵走到身旁,神情擔憂不已。兩人簡單幾句便前後向承延殿走去。

路途中他半開玩笑半自嘲地要沈岱淵幫他包紮,可臨到寢殿門口沈岱淵也未答應。

“殿下看起來似有心事?”

回應的是一個凳子。

“坐下,不是說讓我幫你處理傷口嗎,我先看看傷勢。”

傷口顯現,四周紅腫凸起,幸而一些皮肉已經粘合,“怎麽受的傷,府裏是請不起大夫嗎?處理傷口如此潦草。”

“殿下醫術高超,外面的人怎麽比得過您。”

空氣冷了幾瞬,時青衍突覺不對,挪眼看人卻見沈岱淵頭頂朱紅,神情難藏怒意地訓斥道:“難道等你命懸一線少了我醫治,你就不要命了?”

“殿下?”他不知沈岱淵為何忽然發難,小心接話試探,“殿下怎的心情不好,臣實在有眼無珠給您添堵了。”

“不是……不是你的問題。”

觀人往門口轉移張望,時青衍眸色黯淡沒了光亮,他垂下頭,雙肩也跟著耷拉下去,心中僅留的最後一絲期待崩塌了……想要試探的趣味也隨著消聲匿跡。

就在此時,萬亨引著一位禦醫慌忙前來,這下他更加誤會了。

垂眸,沈岱淵的影子越靠越近,“還是讓謝禦醫給你包紮更為妥當,我終究只會些皮毛,若處理不善留疤可就不好看了。”

半個時辰後禦醫停手,交代了吃藥、換藥等註意事項後,便隨著萬亨離去。

時青衍落寞一直沒吭聲,沈岱淵也是愁容滿面,兩人就這樣僵了許久,最終還是沈岱淵發現氣氛不對開口問他:“二郎有心事?怎麽不說話?這傷如何來的?”

一瞬,他便揮去腦中雜念恢覆日常,反問沈岱淵:“殿下自下朝眉頭擰似麻繩般,我看是殿下才有心事吧。”

只見沈岱淵不依不饒問傷怎麽來,他面染愧色低低道:“昨晚陸晚約我見面,不小心傷的。”

“說什麽假話,他能傷了你?”

假話被拆穿,時青衍面露詫異,將昨夜發生的事轉述給沈岱淵後,忽而想起陸晚的話,不由得喉結滾動,無腦發聲問:“殿下你喜歡我嗎?”

“啊?”

話音未落,時青衍心慌難壓,見沈岱淵嚅囁吞吐,他馬上接話解釋:“殿下見諒,臣話未說全。是陸晚,他昨晚說我在殿下心中無人能替,臣才有此之言。是臣唐突了,殿下莫要掛心。”

得到解釋,亂顫的心才漸漸平覆。

時青衍怕沈岱淵再往下問,他急急調轉話頭,問起為何心事重重的模樣,結果卻讓他出乎意料——淵帝讓沈岱淵迎娶他的表妹。

“我不想……”

聞言,他頗為躊躇,一時也沒弄明白淵帝在搞什麽心思。正在犯愁時,房門忽被人敲響,萬亨稟報說淵帝要見他。

到達宣政殿時,林洪在前引路,停步的地方卻不是淵帝平日處理政事的正殿,而是側殿暖閣。

時青衍心跳不止,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撩開棉簾,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炸起的寒毛隨即回暖不少。

屋裏只有淵帝一人,盤腿坐在暖榻上正在與己對弈。

他上前跪拜行禮,淵帝不語,一直到棋局結束才命他起身,直言問道:“二郎今年二十有五?有心儀之人嗎?”

他略加思忖點頭承認,可萬萬沒想到淵帝頂著赤金光圈問他了個足以誅九族的話。

“是淵兒吧……”

膝蓋在有意識前“咚”地一聲貼地。

“你不要怕,朕並不是要治你罪。”

“臣死罪。”時青衍肝肝膽俱裂,不敢擡頭,更不明白淵帝為何會突然如此發問。

“年少時愛上什麽都不為錯,你是個好孩子,懂分寸,朕知曉。”

冷汗一顆顆從額頭迸出,時青衍緊抿嘴唇,不知該如何應對。種種可能盤旋在腦內,攪得他心亂如麻,可淵帝顯然不打算放過他。

“我瞧著淵兒似是對你也有意?”

“沒有。”他急忙反駁,“殿下沒有此心。”

一聲朗笑傳進耳,隨後便是淵帝是有意又無意的話:“你喜歡他不是壞事,有你在他身旁朕也放心。只是你這等私愛在家國面前不值一提,想來你也明白。”

“這幾年你也增進不少,想必淵兒應該告訴過你朕已定了你表妹為他正妃。與柳家聯姻,北方有你大姐大舅,東邊蒙或是朕給他留的後路,朝堂能用的人朕也幫你們篩選出來了。所以情感一事,朕不希望有偏差,特別是你,懂嗎?”

時青衍心中震蕩久久不散,在這感動與心驚之下也看穿了淵帝如此急迫的原因。

他行禮告退,殿外不知何時下起小雨。

時青衍望而卻步,看著自己呼出的白霧,痛不可忍。腳步慢擡,斷線細雨落滿周身,寒冷空氣他感覺不到。

昨日積起的厚雪等不及暖陽,今被雨點打的斑斑點點傷痕累累……

“世間億萬凡人,為何偏偏喜歡你……”

——

時青衍自與淵帝談話過後淋雨傷了身,斷斷續續的一個月才好全。沈岱淵去侯府看望過一次,明顯感覺到時青衍有意與他保持距離。

而時青衍算是徹底對沈岱淵死心,淵帝捅破窗紙,這讓他更加謹慎小心,對沈岱淵亦是能避則避。兩人私下所有來往皆由李伯元接手傳信。

陽春三月,萬物覆生,枝丫瘋長。

時青衍與李伯元用過午膳後在刑部偏房休息,他手中捏著範坤音第二次送來的書信,左走右停,憂思深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