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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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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飛雪

午初兩刻時審核的賬目剛一段落,小西爬到窗根望向乾清門的方向,‘怎麽還沒回來呀?’轉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發呆,‘再有兩日就是上元節休沐了。休沐的日子裏去湯山泡溫泉吃火鍋,約上戀秋和淺語姐姐一家去看鰲山燈。一個多月沒遛馬了,我都想赤焰和銀焰了。今晚他要去永安宮,等他回來就太晚了……’小西想到這裏不自知地輕嘆一聲。

熟悉的味道鉆入鼻腔,小西的臉上有了笑容,轉身撲進溫暖的懷抱。

朱棣收緊雙臂柔聲問,“有事?”

小西使勁聞了聞,仰起頭看向朱棣輕聲回答,“上元節假期我想泡溫泉、遛馬、看鰲山燈,行嗎?”

朱棣低下頭親了親小西的額頭,微涼的嘴唇弄得她的額頭有些癢。小西伸手捂住朱棣的臉頰幫他取暖,柔聲問,“冷不冷?”

朱棣笑笑柔聲哄勸,“朕今晚留在乾清宮,如何?”

小西低頭躲避朱棣的註視輕聲拒絕,“等你回來……”

朱棣輕輕地擡起小西的下巴和她默默地四目相對,片刻後寵溺地說,“上元節休沐後隨朕去趟順天府,這次坐船走運河!”

“呀!”小西的臉上有了燦爛的笑容驚喜地問,“才回來不到一年多怎麽就又要去了?”

“這麽偉大的營建,朕親自督建才放心!再者,朕近期有些煩悶想和道衍聊聊……”

去年冬月初六早朝後道衍單獨拜見朱棣,說他很想念順天府的慶壽寺,請旨後轉天早朝後就動身去了順天府。

小西得知道衍要去順天府,猜測他可能是因為算出了自己的日期。據史料記載道衍是在永樂十六年三月在慶壽寺圓寂的,但小西忘了具體日期。道衍圓寂後朱棣下旨加封他配享太廟,他是當時唯一一位配享太廟的已故的文臣。

小西得到朱棣的準許後出宮為道衍送行,一直把他送到城外三裏的驛站。小西站在自己的馬車旁望著道衍乘坐的馬車漸行漸遠默默地落淚。

隨行保護的陳思遠嚇了一跳,猶豫片刻後輕聲提醒,“主子,您這樣皇上會擔心的!”

小西傷心地邊哭邊搖搖頭,“大人,讓我哭一會兒……”直到望不到了小西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安靜地坐進馬車。

陳思遠隔著車裏恭敬地問,“主子,回宮吧?”

小西帶著哭腔輕聲回答,“稍候!”

“是,主子!”

忽然車簾被從外面挑起來,小西嚇了一跳,透過一雙淚眼驚恐地查看。朱棣俯身上車坐到小西身旁,伸開雙臂把她攬入懷中柔聲安慰,“小西,朕來了!”

小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朱棣收緊雙臂安靜地陪著她。小西一直哭一直哭,最後累得窩在朱棣懷裏睡著了。朱棣低下頭看著懷裏睡熟的淚人,她的臉頰上還掛著兩道淚痕,疼惜地親了親小西的額頭,輕聲吩咐候在車旁的陳思遠,“回宮!”

“是,皇上!”

正月十七日辰初時分,朱棣的鑾駕浩浩蕩蕩地從午門離開應天府紫禁城。小西從玄武門出宮後坐進等候在玄武門廣場的馬車。朱棣派了三十名近身護衛保護小西,這次還是陳思遠親自駕車。一行人徑直奔出金川門,在城外三裏的驛站等候朱棣的鑾駕。辰初三刻,朱棣的鑾駕抵達驛站。朱棣帶著小西坐進禦輦,鑾駕緩緩地動起來朝著城外十裏的碼頭進發,朱棣和小西將從那裏登船北上。

二月初六午後朱棣和小西在天津衛棄船登岸,鑾駕在天津衛滯留一晚,轉天辰初出發,未時兩刻順利抵達順天府行宮。

稍事休息後朱棣和小西都換上便裝,同乘一輛坐馬車去了慶壽寺。馬車停在寺門外的臺階下,小西率先跳下馬車,興奮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呼出的一大口熱氣迅速地被寒冷的空氣吞噬。小西心滿意足地輕聲告訴朱棣,“還是順天府好!連空氣裏的味道都這麽熟悉!”

朱棣的嘴邊有了笑意,柔聲提醒,“再晚些就要錯過寺裏的晚飯了!”

今天休沐,朱棣用過早膳後坐在東暖閣的大炕上悠閑地看書休息。小西遞給朱棣一杯熱茶,一擡頭正看到窗外的天空輕聲抱怨,“一早起來天就陰沈沈的,該不會是要下雪吧?”

“怎麽會!”朱棣喝了口熱茶轉頭也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空氣中充斥著絲絲縷縷潮濕的味道,確實像是要下雪了。朱棣詫異地問了句,“應該不會吧?”

兩個人正看得出神,窗邊悄悄地飄過零星的雪花。

小西凝望著窗外的稀稀落落輕聲問了句,“三月為何會飛雪?”這句話悄悄地落在兩個人的心裏就如同今天的天氣一樣涼,朱棣握緊小西的手不自知地皺緊眉頭。小西忽然想到什麽,焦急地說,“我們現在去慶壽寺!”

龍擡頭後道衍的健康每況愈下,朱棣曾命王言之和陳宗寶一同到慶壽寺為他診治,卻被道衍以不合禮法的理由婉拒。小西得到朱棣的準許後當天午後就帶著陳宗寶微服趕去慶壽寺,在小西一番規勸後道衍才勉強同意由陳宗寶為他診治。小西還強硬地把陳宗寶留在寺中照料道衍,道衍了解小西的苦心欣然接受。

小西每天都會微服去慶壽寺探望道衍的病情。昨天午後小西去探望道衍的時候在寺門外的臺階下遇到等候她的陳宗寶。

陳宗寶沈著臉把小西引到一邊輕聲交代,“小西,我剛剛給少師把過脈,他的情況不樂觀……”

小西心裏一緊焦急地問,“少師到底得了什麽病?”

陳宗寶緊皺雙眉壓低聲音回答,“少師沒有生病,一切的不適都是臟器衰老的征兆,畢竟少師已經八十三歲高齡……”陳宗寶摸摸下巴,小心翼翼地說,“小西,我擔心少師挨不過這幾天了……”小西傷心不已,兩行熱淚奪眶而出,趕緊用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陳宗寶嘆口氣,輕聲囑咐小西,“此事不要告訴少師!”

小西用絹帕擦了臉頰,強忍住哭泣輕聲回答,“陳院首,我知道了!”

“小西,我現在就去行宮向皇上稟報!”

小西默默地點點頭,朝著陳宗寶恭敬行禮。陳宗寶還禮後快步走下臺階,騎上馬飛奔而去。小西在寺門外站了片刻,調整好情緒才快步登上臺階跨進門檻。

此刻東暖閣的安靜被馬去焦急的聲音打破,朱棣和小西同時收回思緒。

朱棣坐直身子朗聲吩咐,“進來吧!”

“是,皇上!”馬去快步走進來,一臉焦急地稟報,“啟稟皇上,慶壽寺的住持思空大師在前殿外等候,說是有急事求見!”

“備兩匹馬,命陳思遠帶二十名近身護衛在東門外等候!”

“是,皇上!”馬去不敢怠慢快步出了東暖閣。

小西麻利地幫朱棣穿好皂靴,披上棕裘披風,仔細地系好披風的帶子,緊張地看向朱棣。朱棣雙手握緊小西的雙手輕聲說,“換套可以騎馬的衣服,披上披風,到東門外等候!”

“好!”小西的眼眸中有了淚光。

朱棣柔聲安慰,“但願不是!”

事實就是事實,即使朱棣貴為皇帝也必須面對,思空大師帶來了噩耗。

“阿彌陀佛!皇上,少師含糊不清地說想見您!”

朱棣起身大步沖出正殿,邊走邊大聲命令緊隨其後的馬去,“你陪著思空大師一起乘坐馬車去慶壽寺!”

“是,皇上!”馬去行禮後折回去接思空大師。

朱棣很快就到了東門外,同等候在那裏的小西和陳思遠一行人匯合。朱棣飛身上馬,催動烈焰率先飛奔而去,小西騎著赤焰緊隨其後,陳思遠率領著二十名近身護衛近身保護他倆。

雪越下越大,北風夾帶著雪片打在臉上又冷又疼。滾燙的淚珠混著融化的雪水染濕了睫毛,小西微瞇著雙眼,緊緊跟隨著前面不遠處的一抹身影飛奔。

朱棣只顧著快走沒有留意腳下,登上最後一級臺階時只踩到一半,身子踉蹌著險些摔倒,緊跟在他身後的小西連忙伸手扶他。小西扶住了朱棣,自己卻腳下一滑跌坐在臺階上,尾骨被大理石的臺階硌得生疼。

“哎呦!”小西疼得叫出聲。

朱棣轉身把右手伸給小西關切地問,“夏小西,能站起來嗎?”

小西伸出雙手抓住朱棣的大手忍著疼站起來,尾骨和左腳踝都隱隱作痛,小西把重心偏向右腳,小心地踮著左腳,輕聲回答,“奴婢沒事,皇上您快去吧!”

事出緊急,朱棣不假思索地橫抱起小西快步邁進寺門,大步奔向道衍的禪房。

這裏是佛門凈地,小西不想朱棣為了自己如此冒犯,輕聲提醒,“快放下我!”

朱棣邊走邊態度認真地辯解,“神佛是明事理的!”

朱棣抱著小西快步走進道衍的禪房,王言之和陳宗寶都在,朱棣和小西都是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羅漢床上的道衍。道衍面色灰白,緊閉雙目,靜心打坐。朱棣小心地放下小西,快步走過去,站在道衍身旁默默地打量他。

小西轉身看向王言之和陳宗寶,王言之默默地搖搖頭。傷心的眼淚燙得眼睛又熱又疼。小西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把眼淚全都忍回去,輕聲說,“請兩位院首在門外等候。”

“是!”王言之和陳宗寶向朱棣行禮後快步退出禪房,從外面輕輕地關上門。

小西略顯笨拙地雙膝下跪,端正跪立。

道衍聽到響動緩緩地睜開眼睛,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眸中布滿了渾濁不清。道衍看向朱棣,態度沈穩地雙手合十虛弱地說,“阿彌陀佛!老衲見過皇上!”

“少師,”淚珠滑落臉頰,朱棣的聲音裏帶了哭腔,“洪武十五年我們初遇,你四十八歲,我二十三歲,你對我說要為我戴一頂白帽子!到如今已經過去整整三十六年,你真的幫朕戴上了那頂白帽子!”

道衍欣慰地說,“皇上,臣總算兌現了當年的諾言!”

“道衍,朕能陪你走到最後,甚是欣慰!”

道衍雙手合十費力地再次參拜朱棣,“阿彌陀佛!”微微偏頭越過朱棣看向小西,“小西,來!”

“是,少師!”小西跪行到羅漢床邊,朝著道衍恭敬地磕了三個頭,端正跪立恭敬地問,“少師,您有什麽吩咐?”

道衍微微扯了扯嘴角,朝著小西恭敬參拜,“小西,不論你是什麽,老衲始終相信你!”

“少師,感謝您這麽多年來的教誨,字字句句我都銘記在心,不敢忘記!”

小西傷心地哭起來,朱棣輕輕地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小西,陪伴皇上!”

小西哽咽著回答,“少師請放心!”

“阿彌陀佛!”道衍放下雙手,重新閉目打坐。

小西用帕子捂住臉大哭不止。

片刻後朱棣松開小西,上前半步探了探道衍的鼻息,走回來輕聲告訴小西,“少師圓寂了!”

小西哭著恭敬地給道衍磕了四個頭,端正跪立朗聲說,“夏小西恭送少師!”

朱棣橫抱著小西快步走下慶壽寺的臺階,和她同乘烈焰離開。跑出去一段後,小西還能隱約聽到身後傳來的陣陣鐘鼓聲。天已經擦黑,雪下得更大了,小西把臉埋進朱棣懷裏躲避迎面砸來的冰晶。

一滴滾燙的淚滴落在小西微涼的額頭上,緩緩地滑入她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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