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高的黃銅鏡前站著一個人。

這個時候天光初亮，銅鏡前凝結上了薄薄的一層霧氣，依稀只能看見鏡前之人黑發潑墨懸在身

後，一襲白衣挽就腰身越發纖細。

那人微微拱手彎腰，行了個男子平禮，口吐卻是極輕柔的女子音調，

“小仙，表字潤玉。”

長相身姿遠遠看上去都可，只是這笑意，無論如何都學不像。

那人姿容絕世，尤其是微笑之時，如春山雪化，潺潺流光，究竟是天家風骨，哪裏是他一小小器

靈可比其萬一的？

於是他便不敢笑，殿下未附身之時，只好裝作一副冷冰冰的模樣，默默觀察著這個姑娘。

這女子究竟有什麽好？如何承受得起殿下夜夜相伴？

白玉漓龍簪困惑不解。

可如今，他倒是想問一句，

盼兮到底犯了什麽錯，惹得殿下一個多月都不再下凡附身，甚至值得鄺露仙子親下命令，恢覆了

原來的······計劃。

祭臺上火光滾滾，熱得縱使如她這樣的寒涼身軀都濕了衣衫，那小姑娘的面頰上卻還是一片死

白。

她似乎在強烈抑制著什麽，一顆尖尖細白大的犬齒死死咬住下唇，狠狠咽了好口水，才哆嗦道，

“為什麽”

“小玉，你是被他們逼迫了嗎？”

“還，還是他們拿了誰來威脅你，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南平郡王“嘿”得一聲冷笑

“奉女多慮了，可是小玉姑娘主動來找我的。”

可惜無人理他。

少女恍若未聞，卻見小玉眼裏閃過一道極快的流光，她靜了片刻，慢慢的，一字一句道，

“然後呢？你能替我出氣嗎？”

盼兮一震，如墮冰窟。

“是了。”她慘然一笑，“是我原本欠你的，自是應該千百般還你。”

初見小玉那日她做了一個夢，天界的記憶便回來了。

自然，盼兮做了那麽多日凡間貓獸，深知人情冷暖，如今，雖在天上得罪了不少人，她被當個玩

物一般，在天界挺沒意思的，可又怕投胎成了凡人，就再也回不來了，就將記憶用仙法封存，偷

偷餵給了那頭蠢鹿。

“這世上有一只愚蠢的黑貓，自以為聰明絕頂，從來不肯吃一次虧，見心上之人化作女身百般接

近自己，以為他只是拉不下面子，心裏還傻乎乎偷偷高興，將這顆真心都捧出來。”

“原來你是想要這個，”她拿虎口狠狠一擦眼下，“大神仙怎麽不早說”

“這就給你便是。”

盼兮一笑，身子緊緊弓成一道弦，飛快的奔了出去，身旁的兵丁還未反應過來，盼兮已到祭臺邊

緣。

一身紅裙如血，她像是紅色的蝴蝶，緊緊依在祭壇之上，鴉黑色發絲揚起，轉瞬在高溫的空氣中

燎成飛灰，天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

她赤著雙腳，站在第一縷晨光之下，高高的祭臺之下，瞧著世間一切。

城中之人還未醒，金床銀裳沈睡在冰冷的宮室之中。

在更遠的地方，也許紅衣的王已經坐在戰馬之上，帶著洶湧的大軍朝著勝利滾滾而來

人間富貴多美好，她還未看夠。

可是很好，終究沒白來這一趟。

縱身躍入火池的那一刻多痛自是無人知曉，透過揚揚火光向外望去，似是見大鯉魚仙面上有什麽

東西在泛光。

盼兮的嘴唇輕輕動了幾下，無人知曉她在說些什麽。

剎那間正好的天光突然劈下一道白雷，巍巍赫赫，挾著隱隱龍吟劈入祭鼎，眾人唬得避之不及的

時刻，白衣女子卻以迅雷之勢，一同躍入了祭壇。

“願意的。”

她挺直了脊背，將胸腹貼緊了盼兮顫抖掙紮的背，安然閉上雙眼

“潤玉願意的。”

一支白玉漓龍簪在火光中融化，化作齏粉。

這凡間一劫，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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