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盼兮幾乎都要忘了有這麽一天，以至於連臉上的笑意還凝在面上，凍結成霜，直到整座宮裏十二

位侍女，連同小玉，被全部控制住，扣在殿前，她才反應過來，

宮裏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最大的也沒過十五，哪裏見過這樣嘩變的場面，挨挨蹭蹭抱在一起發

抖，有兩個還未滿十歲的更是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唯獨小玉仍像是未睡醒的樣子，盼兮總疑她

是病了，連忙揚聲對那幕僚道，

“你別抓她們，與她們無關，放了她們吧。”

那幕僚就和他討厭的主子南平王一樣，似笑非笑的刁滑，

“這話說差了，祭殿路遠，奉女大人尊貴，少說要讓她們服侍著。”

“你能保證她們是安全的嗎？”

“自然，”那幕僚哈哈一笑，“她們皆是卑賤的侍婢，哪裏有資格如您一般為淮梧國跳入祭

壇。”

手臂微微一緊，盼兮一楞，竟是小玉不曉得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白皙骨膩的右手將像老鷹抓小雞

一樣將她抓到身後，一身白裙攔在她面前，面色格外不善的盯著來人，直將那幕僚盯得維持不住

假笑，冷哼著走開。

“別怕。”她道，回過頭去，卻見紅衣少女甜甜一笑，抱住她的胳膊輕蹭，發髻上顫抖的金蝴蝶

翅膀被蹭到一旁，甚至連臉上塗好香香濃濃的胭脂也花了。

她渾不在意，像是從來沒有見過自己親密無間的姑娘這樣的一面。

“小玉，你好有氣勢啊！”

小玉在她面前一直是淡漠卻體貼的。

熠王曾對秦潼說起過這個人，讚她是這世間極其美麗的一具驅殼，寒風裏搖曳的一支蘭花，偏偏

就是沒有神采，像是被人抽空了魂魄。

可那又有什麽重要？

朝夕相處是她，陪她度過漫漫寒夜時，撫摸她脊背的也是她。

那樣的溫暖像是已經陪了她幾百年，如肌膚體貼細膩，如何能夠分離呢？

說是恭恭敬敬的請走，實際上還不是囚犯一樣，十幾個侍女被分成兩份塞進不大的鐵箍馬車裏，

而她，本應該被強硬請上一支赤金打造的鳥籠馬車一人坐著的，臨上車時小玉忽然走了過來，一

把攥住她的右手。

什麽也不說，只是淡漠的攥著。

身邊的兵士呵斥了幾聲，作勢要動粗，奈何一個不放，一個俏生生攔在面前滿面怒容，只好悻悻

由她們去了。

盼兮緊緊握著她的手，心裏的念頭明晰而又堅定的匯聚起來————活下去。

三輛馬車被包圍在密匝匝恍若鐵桶的軍隊裏緩緩前行，出了城後便往外去，前線南平王與熠王已

經交上戰火，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可明明是晴朗的天氣，到了下午竟漫起濃霧來，乳白色的煙塵

滾滾，竟是一步也走不得了。

無法，只好又折回半裏，尋了練兵營駐紮的地方安頓下。

夜深人靜，她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間竟覺自己回到了宮裏，月光皎潔，粉色的紗帳被風吹出

滔滔浪花，依稀間躺在身邊的潤玉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

她也忘了如今的處境，只朦朦朧朧的喊了兩聲

“小玉，小玉？”

宮門歪歪的半闔著，她連忙站了起來，飄飄忽忽的拿了外披就跟著奔了出去。

剛踏出宮門，就見門口站著一位披甲兵士沖她一笑，

“盼兮。”

聲音清洌洌悅耳，眉目間是無法遮蓋的清澈溫柔，那是個姑娘。

“你認識我？”

“盼兮，我來這裏，是想問你個問題。”

“什麽問題？”

她一揮手臂，萬道碧色霞光化作溪流洩入眼瞳深處。

剎那。

兩個看不見面容的身影，一紅一白在她眼底浮現。

“我闖大禍了，能不能收留收留我？”

“大神仙身上味道好得很，這樣抱著我，倒讓我想起小的時候被我阿母抱在

懷裏睡覺時的情景了。”

“罷了，將人魚淚脫下來，還給我。”

“我錯了嘛·····”

紅衣少女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樣，可撲簌簌的淚珠兒滾燙，將她的眼底淹沒。

半晌，她才抽了抽鼻子，道

“這真是個，讓人悲傷的故事。”

“若是喚作你，你會這麽做嗎？”

披甲的姑娘輕聲問道，聽不出感情

盼兮急急要回答，手上攥著的白色披帛在月色下忽然洩出鱗片樣閃爍的光芒，她便沈默了下來，

細細思慮的片刻，面上現出一片緋色的光暈。

她正要說話，袖管裏“叮鈴”掉出來一根羽箭沖破雲霄，將那漫無邊際的黑夜直刺破一個大洞。

剎那間變了顏色的姑娘被埋在夢境之中。

盼兮大汗淋漓的醒了，在兵營被拘禁的小院裏，身邊小玉背對著她，睡得正香。

她將握拳的右手送至眼前，一根，一根的松開手指。

那是一片透如水晶的鱗片，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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