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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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鄧愈心中自嘲, 年少時滿心國仇家恨,凡事非黑即白。可後面十幾載見的多了才覺自己當年涉世未深,愚不可及。

樂嫣聽鄧愈毫不避諱的回答, 心中驚奇。若當真是閹人之身又如何能當的太子的老師?

傳出去, 豈非令世人貽笑大方?

鄧愈似知曉她心中所想, 只掀唇回道:“國君博愛, 棄瑕取用, 立賢無方,實乃微臣之幸。”

聽他吹捧奉承南應國君之言, 樂嫣心中麻木。

好一個博愛......

她指節蜷曲壓了壓眼眶, 像是認了命一般:“枉我那般信任你, 我隨著你走...我以為你在宮中那麽些年,你我間總算是有些交情的......誰曾想呢, 呵呵, 當真是我蠢。”

她雙眸未曾落淚, 卻已是潮紅一片怨恨的盯著他,恨不能將他身上盯出洞來。

鄧愈輕輕嘆了一聲, 只道:“公主, 臣對你並無敵意。”

“叛賊戰敗, 您若繼續留在敵營中該是何等下場?”

樂嫣猛地一怔, 面上乍然浮現出喜色,“襄王戰敗?那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這一路的戰戰兢兢, 擔驚受怕,想問卻不得問, 更不敢問。

這日間, 似乎終於有了一個突破口。

她將那久違的名字從嘴裏呼喚出來,只覺得渾身都不可自抑的顫抖起來, 心亂如麻。

鄧愈反問她:“你說哪個陛下?大徵如今可太亂了,聽聞各州府都有皇帝......”

他眸光落在樂嫣咬的充血的唇瓣上,嘆息道:“不破不立,天下早該大亂,早晚都有這一遭的。娘子原先嫁予淮陽侯倒是不差,淮陽侯城府頗深,便是風雲湧動也自有他安身立業之所。你本該隨著他安安穩穩不該入京,更不該......便也不會有這般風浪。臣此番亦是為搭救公主。”

大徵建朝沒幾年他便入了宮,那時樂嫣時常待在老太後春熙宮中,滿宮殿都有她的身影。

鄧愈也算是看著樂嫣一點點長大的。

於公於私,他對樂嫣從來都沒有什麽壞心思。

一旁作壁上觀的太子聽的雲裏霧裏,見樂嫣對南應自始至終一副厭惡的態度,只覺得她胳膊肘往外拐,終是忍不住冷嘲而起:“長姊明明是得了老師搭救才能平安回朝,棲霞與獻嘉兩位姊姊如今都還不知如何呢。”

言語中頗有不忿,好似樂嫣是個叫他親姐姐流落北地的罪魁禍首一般。

樂嫣一聽,冷漠道:“此事你當怪你老師,為何不先搭救你的姊姊?反倒來哄騙起我來?當真以為這南應宮廷是我想來的不成?”

她一而再再而三甩臉奚落,叫太子氣的直接道:“此處是大應皇宮,長姊姓周,當知曉自己心中所向何處才是!長姊莫非是北朝住的久了連自己血脈姓氏都忘了幹凈?你縱不與我們兄弟姐妹一同長於大應宮廷,如何也不該忘了自己的根骨!”

樂嫣一聽終是忍不住嗤笑起來:“血脈姓氏?根骨?我是何等血脈?”

她生在大徵長在大徵,身上流淌著一半是符家的血。縱然她不姓樂,可也不該如南應太子說的這副模樣。

什麽血脈?什麽姓氏?

自己從未受過這份血脈的半點恩德,甚至自己的苦難都是來源與此......

可笑,當真是可笑至極。

樂嫣一臉認真:“我生於大徵興州府,養於太祖高太後膝下。”

她說這話時,由於情緒起伏微微氣喘,面上隱有細汗,卻是不卑不亢。

“我姓樂,我父乃駙馬督衛樂蛟,我倒還不至於亂認父親。”

“太子這聲長姊我擔不起。”

太子被她一句接著一句刺下,霍然擡頭怒目而視,卻不慎擡頭瞥見幽暗長廊中一雙暗影。

他面色微變,收斂心神朝著不遠處廊下行禮。

“父皇...母後......”

樂嫣面色隱變,順著太子眸光所向驚訝回眸,卻見國君與皇後二人一前一後,自纏滿藤蘿的穹頂曲廊下緩緩邁出。

風繞過水廊宮殿,紗簾輕晃。

宮廊兩側諸多宮人都聽見了方才樂嫣種種大不逆之言,頗有些膽顫心驚,朝著國君皇後行禮過後一個個都不敢擡頭。

昨夜倉促一瞥樂嫣對南應國君只有一個粗略輪廓印象,今日天光下瞧見,竟又是止不住心驚。

國君身量頎長,步履閑雅。一身石青直襟袍衫,繡著大片若隱若現蓮花紋,潔白通透的玉髓冠頂,細長瑪瑙流蘇垂落至清雋面頰兩側。

他眸光微斂,瞧不見眸底神色。

皇後瞧著約莫三十餘,薄妝桃臉,身段略微豐腴,一雙姣好桃花眼,衣飾莊重而華美,無論放在何處都是一名美人,只是追隨在國君身後竟險些叫人遺忘了去。

樂嫣怔松間,南應皇後已是上前虛扶住她的手腕,毫不吝嗇的稱讚她:“玉承明珠,花凝曉露。依我看什麽滴血認親都不需認了,只瞧著這雙眉眼顧盼流波,便十成十像了國君。”

她回頭,朝著落後一步的丈夫笑說:“是您的女兒萬萬做不得假。”

樂嫣若無其事的將細腕自皇後手中抽回。

又聽皇後好似毫無芥蒂一般,溫和問她:“你母親給你起了個什麽名兒?”

殿外日頭正旸,天光從藤曼縫隙中篩落下來,落下滿地碎金。

南應國君眉眼沈寂,立身於碎金之中,落在她臉上的眼神透著寂冷和點點溫和,片刻後離開,並不見太多父女重逢的喜悅。

樂嫣腦海中茫茫一片,各種悲切痛恨錯綜覆雜的情緒最終敗在現實之中。

她朝著南應至高無上的夫妻二人平靜地回答:“母親為我起的小字,喚鸞鸞。父親為我起的名,單字一個嫣。”

樂嫣這番話,至今仍不肯改口,叫皇後面色微頓。

反倒是國君並不在意這些,只頷首道:“過幾日宮中設宴,皇後領著她去,叫朝臣都認識認識。”

這是要為她認祖歸宗?

樂嫣心中只覺得諷刺震驚,更加惶恐難安,仿佛被置身於火海之中熬煎。

卻也知自己如今身份地位全憑國君施舍出的那點愧疚和寵愛。

忤逆他對自己絕無半點好處。

皇後笑道:“國君不喜奢靡,北邊又打仗打的厲害,本不該如此隆重設宴的,這是你父親他垂愛與你。只是這時辰著急,你的朝服金印只怕都來不及,便也只能從簡了......”

國君眼中隨著皇後的話,浮現起柔和來,他並不太會展現父親的情感,甚至對她有些惜字如金,只道:“不過是些身外俗物,日後補上便好。”

他許是想再與她說些什麽,可她已經很大了,她甚至已經要做母親了。

她生在九月裏。

很快便是她二十歲的生辰。

若是做父親的能出現的早幾年,許面對的便是一個對他充滿信任和孺慕之情的女兒。

甚至如棲霞那般,任性放肆也不是不可。

可如今,樂嫣對這位名義上的生身父親充滿了陌生與敵意。

他們之前橫著的是已經抱憾離去的母親。橫著的是他身後眾多妻妾兒女,更是仇恨........

橫貫著太多無法解開的死結。

她與他,註定做不成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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