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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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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未幾日, 夏光人燥,金光浮躍。

宮娥們穿過層層宮廊,往長春宮中捧入一盆盆冰鑒。

殿中本該人聲鼎沸, 今日卻尤顯寂寥。

直到太後入殿, 左右一瞧, 竟見偌大殿中來人只有往昔不足一半。

還多是一些太後娘家女眷。

陳太後皺緊了眉頭, 偏首看了眼小黃門。

小黃門見太後面染薄怒, 連忙跪下:“奴婢三日前依著太後的吩咐挨家挨戶都上門傳旨了......”

另有一女官匆匆從殿外進來,附耳太後身側, 道:“秦、宋兩家國公府的夫人娘子們說染了風寒, 擔憂入宮染給了宮中, 適才沒入宮,恭親王妃說義寧縣主不舒服, 她過去照看, 兩人皆是未來.......”

太後聞言神情很是不悅, 一雙幽綠的眸光依次劃過殿中珠圍翠繞的女眷,只叫眾人一個個垂下頭去, 心驚膽戰。

眾人心中暗道, 早知她們也該學那兩處國公府的女眷們了。何苦摻和在這對天下至尊婆媳間, 受苦受難?

幫著哪邊只怕都不好........

太後面容泛冷, 朝寶塌之上坐定,側首問身側的容壽:“淮陽侯府女眷, 可來了?”

容壽上回因為太後胡作非為的緣由很是吃了一番苦頭。今日他有意勸說,嘴皮都勸破了, 可勸說不動, 只得躬身去殿下傳淮陽侯府女眷上前。

“稟太後,淮陽侯太夫人到了。”

不一會兒, 只見長春宮大總管引著兩位埋首垂胸,面容蕭瑟的女眷去了太後手邊。

聽不見上首太後與淮陽侯府女眷的話,眾人只能瞧見兩人竟十分得太後顏面。

眾人心如明鏡,只裝作萬事不知,與周圍人竊竊私語。

“瞧瞧,這兩位怎麽也來了?”

“是啊,怎麽還有臉面來?要是我呀,別說是太後,便是天王老子過來請,我也不來......”

“可不是?瞧著那兩位,夫人倒是舉止得禮,身後的那位娘子,瞧瞧嚇得小臉煞白.....”

“可不能這般說,淮陽侯前不久還升了官,年紀輕輕正三品,放眼前朝能尋出幾個來?也是後生可畏了。”

“什麽後生可畏?當真以為我們不曉得?不過是遮醜才外放到了京外去了,南蠻之地,再大的官兒算得了什麽?且我丈夫才同我說過,只怕是一輩子都不會調回京的。”

倏的,殿外有小黃門朗聲喚:“皇後娘娘駕到——”

殿內燭火高照,亮如白晝。

諸人神色一凝,紛紛停下手中杯盞,自案邊出列,烏泱泱一大群人朝著殿外入內的身影,俯首叩拜。

年輕的皇後一身天絲錦織作的絳紫逐花華服,累珠疊紗裙,髻雲高擁,鬟鳳低垂。眸光流轉間,灩灩有流霞映波之姿。

盧錦薇偷偷擡眸,見到這般前呼後擁華貴雍容的樂嫣,許是皇後妝容太過艷麗,竟叫盧錦薇怔忪許久。

在皇後似有所感眸光移過來時,狼狽地將自己面容掩蓋了下去,隨著人群一頭跪拜下去。

樂嫣眼神淺淺劃過她們,朝著上首太後福身行禮。

皇後一入殿,便有長春宮的宮人端來高案,鳳椅,琉璃盞金樽,恭請她入座。

樂嫣眸光從鄭夫人那張刻板僵硬的臉上移開,緩緩落去了盧錦薇身上。

她描繪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摩挲著袖口,甚至在太後未曾開口為三人‘引見’之時,主動開口笑問:“這是鄭夫人?盧娘子?”

鄭夫人本來一聽皇後來了,面容僵硬,清瘦的身子都忍不住顫了顫,恨不得將自己藏起來。

她強壓起震驚,知曉這是皇後與太後博弈的風口浪尖,自己只要不做出格之事,皇後只怕也不敢為難自己。

誰知才這般安慰自己,皇後轉頭竟然開口提到自己。

“許久未見,你二人如今可好?”

人都是這般,若是樂嫣是以往那副溫吞模樣,佯裝瞧不見她那般不聲不響,鄭夫人只怕還能鎮定許多。

可皇後竟是絲毫無懼,主動開口。

鄭夫人此生從未如今日這般驚恐難安......只怕這世上也絕不會有旁人同她這番遭遇了。

她究竟是造了什麽孽.......

前兒媳轉頭做了皇後,聽聞還備受聖寵......

自樂嫣入殿後,鄭夫人甚至不敢看一眼她的面容。

這段時日,她從最初的惶惶不可終日,到如今這般自欺欺人。覺得只要瞧不見樂嫣的如意,就能證明她一定只是人前活得風光,人後只怕還不知如何苦楚無處可說。

鄭夫人不止一次,一遍遍咒罵著,一遍遍朝著佛前許願,許願皇後生不出太子。

告訴自己皇後不過是以色侍主,等她色衰愛馳,遲早被廢罷了!

可一切的鎮定,幾乎隨著皇後這一句問話,煙消雲散。

“皇後問夫人話。”

遲遲未見回話,樂嫣身後女官上前再問。

鄭夫人藏在廣袖下的手忍不住顫抖,倚靠著同她一般狼狽不堪女兒才勉強站穩腳跟。

她聽聞此話,驚駭的腿腳一軟,便拉著盧錦薇一同跪下。

還是樂嫣輕輕揚手,阻止她再度叩拜。

便再是尊貴的身份,動不動就叫官家女眷前來叩拜,難免落人口舌。

樂嫣溫聲細語,一如以往那般的腔調,含著笑:“夫人娘子方才已叩過了,這回.....便免禮吧。”

盧錦薇與鄭夫人二人一聽,卻一個比一個低著頭,盧錦薇只言片語也不敢回話。

只鄭夫人瞧著自己鞋面,恭恭敬敬答曰:“回皇後的話,妾一切安好。”

皇後聽此,似是欣慰,撫著酒盞,淺淺一笑。

席間諸女心有餘悸瞧著這一幕,剎那間滿殿悄無聲息。

太後見這對母女竟如此上不得臺面,充不了半點用,不由得厭煩一般揮了揮袖,命二人下去候著。

二女頓時猶如得了大赦,連儀態宮規都顧不得,眾目睽睽之下腳步匆匆,往殿下席面而去。

等皇後款款入席,宮宴才正式開始。

太後笑意僵持著,飲了一杯酒水,稍頃了頃身,命歌舞開始。

宴上歌舞奏起,女郎身姿曼妙,腰肢柔軟,一曲終了只叫眾人忘了先前煩惱,紛紛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歌舞之後,稍頃便見一面容粉白著彩衣戲服的女子步如履祥雲之上,款款登臺。

水袖揮舞間,箜篌之聲緩緩縈繞。

半遮面兒弄絳紗,暗飛桃紅泛赤霞。落絮飛花辱了君清雅。

隨著女子歌喉一絲一縷婉轉悠揚,唱的叫人如癡如醉。

諸女都在叫好。

只樂嫣卻雙眸漸漸幽深起來。

無他。

這出太後命人隨便唱的戲,如此恰巧是後人讚揚前朝忠貞烈女,國破家亡,丈夫落水失蹤,寧可殉國殉夫也不願再嫁的氣節。

諸女多是悲春傷秋之人,席間又有許多年歲稍大的女眷經歷過前朝末年之浩劫,自然更能感同身受那細中女子氣節。

反觀皇後......多有感同身受之輩,不由黯然落淚。

有心思活泛的,皆是想起這出戲微妙之處的。

一個個就著戲腔空隙偷偷去打量上首皇後面色。

卻見年輕的皇後虛握酒杯,神色安然淡漠,眼梢自生風情,卻絲毫瞧不見羞愧神色。

後位該是女輩至尊,本應由品德優勝之娘子擔當方能服眾。

這位皇後,何德何能?

眾人只敢腹誹,上首太後卻已借戲垂訓起來。

“哀家見此,倒是不由想起患難時曾經見過一婦人,她本是富貴人家的娘子,亦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奈何一朝國破家亡與丈夫分離,竟是淪落到當街賣草鞋劃破面容,也要守著丈夫——”

樂嫣卻是辯也不辯,只是靜靜聽著太後的話。

太後又問她:“皇後覺得此戲如何?”

樂嫣答曰:“妾聽此戲亦是心緒難平,想必那娘子的丈夫若非一代英豪,也必當與那娘子一般情比金堅。”

太後靜默片刻,忽而笑著,並不與皇後扯什麽情不情的:“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許那女子的丈夫也未必是什麽世人以為的良人,更非什麽英豪,只奈何那女子品性極佳罷了。”

這話只差人前將皇後為人庸俗不堪,不能同甘共苦之語扣去她頭上。

樂嫣聽著,卻道:“品性極佳卻不等同於癡傻愚鈍,妾卻以為,那女子既是忠君忠情之人必是性情之輩。為國守節方是大義,為夫守節,必她的丈夫擔的起她這份心意。”

太後聽了一陣氣悶。

“皇後莫非是覺得前朝這位甄氏烈女的事跡還有假不成?”

“妾不敢。妾亦只是感慨。聽聞自這位甄氏烈女的戲曲廣為流傳屢禁不止,南邊已有婦人以學她氣節為榮,夫死後被娘家婆家聯手活生生逼迫那娘子守寡,甚至逼迫她上吊自盡。妾以為,這出陳年舊戲不管是真是假,鬧出人命來,如何就不該再唱了。”

“說戲你卻扯起旁的,莫不是皇後覺得這女子殉夫的氣節還有錯不成?”

諸人卻見皇後展顏一笑。

樂嫣說起自己的真心話:“每個人皆有每個人的活法,妾不是她,未曾經歷過她的經歷,如何能評判她的人生過錯?只是妾覺得,落水並不等同於死亡,如此就受不了自盡了去有些過於感情用事,若是她的丈夫又活了,該如何是好?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兒女有一點傷痛父母該千倍萬倍痛之。父母尚在,見子女為情而亡該如何痛苦?殉情前應當清楚的一件事,若是你們死了你們的丈夫願殉嗎?還是......”

皇後這番未盡之言,卻叫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諸女都是聰慧之人,何曾不明白皇後的言外之意?

這世上,絕大多數男子只怕轉頭落下幾滴眼淚就另娶妻生子去了!拿著自己的嫁妝,養著旁的女子與孩子,自己的孩子日後還要管旁的女子叫母親......

諸女面上又紅又白,一時間不知作何感想。

幾個方才還哭泣的厲害的娘子一個個紅著眸光對望一眼,皆是都哭不下去了。

紛紛拿著帕子偷偷抹著眼淚,覺得自己方才當真是丟人現眼的緊,人前因一出戲失儀。

連陳太後都跟著心口一堵。

萬千借機訓斥她的話,全被一句話輕飄飄堵了回去。

陳太後氣悶之下,接下來的歌舞都不想再看,再不想看見樂嫣那張臉。

太後以手抵額,早早散了宴席,命眾女退下。

待人都走後,陳太後神情懨懨,瞧著遠處宮娥簇擁著漸漸影退的身影,不由苦笑一聲。

“以往瞧不出,倒是越來越能說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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