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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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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中帳內, 這夜篝火徹夜未歇。

酒過三巡,眾人退去,皇帝招來陳將軍, 他對母家一應外戚感情疏淡, 唯獨只對著這位母家表兄弟十分看重。

“雲起這兩年在北境可謂是勞苦功高, 北邊可還安好?”

案前擺放著一碟碟新烤出來的炙肉, 皇帝虛握著酒盞, 語調溫和問他。

陳將軍自不敢居功自傲,道:“回稟陛下, 自安陽一戰北胡損失慘重被驅趕回了雁門關外, 這兩年他們王庭老王離世, 內部自相殘殺爭奪兩載,如今分做兩個王廷, 好幾派勢力, 實力早已大減不成氣候。”

尤記當今皇帝初登基那年, 南應趁朝廷往北境出兵,便趁機屢次襲擊邊境。

那幾年苦於國庫空虛, 南北兵力調派不及, 皇帝只能讓步, 只能朝中許多事情睜只眼閉只眼。

後面局勢慢慢平穩下來, 亦離不開雲起之功。

替他坐鎮朝廷,後兩年朝中缺武將, 又親自前去鎮守雁門關。

皇帝心中自是感激這位表兄恩情。二人如今雖一君一臣,卻也相談甚歡, 並未因為身份不同有了生分。

陳將軍言語間頗為恭謹, 皇帝說道:“今日你回朝,與朕間不該再有君臣之禮, 一切如舊時便是。”

陳伯宗亦是不再客氣,款款而談,說起雁門關布防,聊起北境近狀,最終落在南應上。

皇帝年輕氣盛時,心中覺得祖父父親骨性溫和,才叫那群喪家辱國,龜縮到黔南的正統之君屢次欺辱到跟前來。

那時的天子覺得,若他登位必會率服萬軍,控弦百萬,叫萬境臣服。

可如今他真的成了君主,才明白祖父父親的不容易。

常年征戰,贏回的是不值一提的貧瘠土地,損失的卻是數萬百姓骨血。

邊境早已十室九空,難尋男兒。

朝廷,黎民百姓需要休生養息。

“是以,陛下便應下南應議和一事,不打算乘勝逐去?”

陳將軍對著皇帝是少年時同一營帳出來交情情誼,也只有他才敢問出旁人不敢問皇帝的話來。

燭火籠在皇帝面上,映出他眉骨挺越,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淡聲道:“知朕者,怕是只有你了。”

陳將軍幾不可見的笑了一聲,他總記得當年那個說出以戰止戰,以殺止殺的少年將軍。

他以為,皇帝不會放過這等時機。

“臣來時便聽在傳前朝餘孽的事兒,都道是在京畿作亂惹怒了陛下,叫陛下遷連南應,連原本該入主中宮的南應公主也另行賜婚去了。”

皇帝對朝政之事,對四軍動向了若指掌,可這等民間謠言卻從沒落來他耳中,他倒還是頭一回聽這等話。

“到處都傳,臣來時還覺得奇哉,這些前朝叛黨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沒露頭,如今如何趁著南應和親這節骨眼上蹦出來?莫不是不願叫公主入後宮不成?”

皇帝聽聞,便道:“還真叫你猜對了一些,南應那邊傳回的消息,只恐是他們內邊自己人起了紛爭。”

陳伯宗亦笑道:“二位公主前朝血脈,又是周道淵的女兒。如何能入陛下後宮?這群人當真是稀裏糊塗的,便跟著亂傳消息。臣倒是聽聞太後也盼著南應公主入宮?太後想必心急陛下的身後事兒,才如此急的糊塗了。”

皇帝面色平靜,“你比朕還大了一歲,著實不小了。此番你回來前,太後都朝著朕耳邊念叨過幾次,你回來正好,順便將婚事也一同辦了。”

......

樂嫣躺在塌上,閉著眼睛,回想起許多事。

那一段記憶叫她上了鎖,一重又一重的鎖,再不敢想起來。

哪怕是珍娘......哪怕是她身邊關系最好的婢女,她也沒吐露過分毫。

樂嫣曾有懷疑過許多人,猜測到那人的身份。

能去行宮,能出入湯池的,除了皇室宗親,便是得了特許入宮的那些外宮顯貴。

樂嫣記得,那時的她特別害怕,又稀裏糊塗的,許多事情不敢去深究,不敢回想。

她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得戰戰兢兢,生怕有人來找上自己。

生怕回京後,會有人認出自己來。

其實她不是怕見人,也並非不喜歡熱鬧的性子.......是那件事情過後,她太過害怕。

她不敢出門交際,她更不敢見到外男,許多人多的場合她能避則避。

她生怕......就這般撞上了。

漸漸的,她以為自己走過去了,她膽子大了一點兒之時,她還是不慎撞上了。

這些年,回京這些日子,她有過懷疑之人,只是那些人都不能如今日這般,叫她如此膽顫心驚,幾乎能確定了的。

樂嫣渾身哆嗦起來,她忍不住想,若是當年的事情終究瞞不過去,被人重新抖落出來——

天氣太冷了,她連羅襪也不脫下來,慢慢爬去被褥裏,將自己渾身裹起來。

她慢慢安穩下來,不再緊張。

才忽地啼笑皆非起來。

是了,自己如今還怕什麽?

以往她總是擔憂叫盧恒知曉,總是心中覺得對不起盧恒,欺瞞了他。擔憂若是被人知曉她婚前鬧出的如此醜事,日後夫家無法立足。

可如今,她究竟還些怕什麽?

樂嫣有幾分清醒過來,甚至自己都忍不住罵自己一句。

真是糊塗了,真是愚蠢。

大不了就被人背地裏罵一句水性楊花罷了。

反正本來也不算冤枉了她......

這般想著,她緩緩安靜下來。

帳外熱鬧沸騰的晚上,只她這處帷幄靜悄悄的。

沒有事情做,滿腦子便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最後她幹脆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的只去沈沈睡上一覺。

可夢裏卻是沒完沒了,仍是那些。

那些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憶起來的片段。

夢中的那人,被自己砸破了頭,仍是那般兇狠,暈厥過去,還死死攥著自己的手腕。

他......想要殺了她。

她在夢中又被那人錮住了喉嚨,她只能拼命去捶打他,雙手,四肢都齊齊發力。

樂嫣朦朧中,聽到好像有人喚著自己的名字,她察覺有人伸手貼在她額頭上,臉上。

像是在試探她的熱度。

又像是想要將她喚醒。

樂嫣終於掙脫出來,她費勁睜開眼睛。

“做噩夢了?”耳邊男人沈沈的嗓音。

樂嫣聽到這句話,才像是真正醒了過來,她睜的圓圓的眸子四處打量一番,頓時沒忍住害怕,竟當著他的面紅了眼。

淚珠滾滾滑出她的眼眶,從她玉白的雙腮落下。

看著那張被噩夢嚇得抽抽噎噎的小臉,男人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安撫說:“夢中都是反著的,你別哭。”

樂嫣卻一點沒被安慰道,只隱隱發顫,繼續掉著眼淚。

“才不是反的.......才不是...我都要嚇死了......”

樂嫣好哭,從小就好哭。

可也不會因為一場夢就哭成這般的。

他束手無策,只能哄著她,問她:“什麽夢叫你嚇成這般?”

若是以往,樂嫣如何也不會吐露一個字。

可這些年,她早被這個夢折騰的夠嗆。

如今被他問起,她忐忑而又恐慌,“夢中有一個兇狠的男人,他要殺了我......”

樂嫣說完,就被自己的話嚇得渾身顫抖,她無助又可憐的掩面痛哭。

“要是有那人尋上門來,你可千萬別把我交給他啊......嗚嗚嗚,要是真那樣,我寧願去死了好了.......”

她這話說的顛三倒四,叫皇帝眼角忍不住都跟著顫了顫。

“胡說些什麽。”他無奈道。

皇帝大抵是不懂女子的心事,尤其是眼前這位娘子,你若覺得她膽小,孱弱,她猛不丁也會做出一件極其大膽的事兒來。

心思柔軟,心事卻重。

人前總是懂事又端莊的模樣,只有皇帝知曉,她背地裏有多可愛,有多幼稚。

瞧瞧這話,只怕是滿了十歲的孩子,都不會因為一個夢說出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話——

樂嫣睡得久了,喉嚨都有些幹澀,說出來的話悶悶的。

卻習以為常的使喚他:“我好渴.......”

若是一年前,有人告訴皇帝,他日後會心甘情願給一個娘子端茶餵水,她一哭起來,自己就被治的死死的——只怕他會覺得那人妖言惑眾,會嗤之以鼻。

而如今,他面對那是盈盈水光的眼眸,想也沒想,便起身端來一杯熱水貼近她的唇邊。

她這日精神十分萎靡,人像是一顆漂泊無依的浮萍,神情迷惘間,自然而然的將皇帝餵過去的水一口口吞下。

喝完水,她慢慢安靜下來。

一安靜下來,她又恢覆了輕慢與冷傲,那雙蒙著霧的眸子看了一圈四周,“仲瑛她們說一會兒要給我送吃的來,要是被人瞧見了,可叫我如何同她們解釋?”

皇帝看著她,許久,終是緩緩問她:“你與襄王世子今日不也一個帳篷裏進出?怎麽到了朕這裏就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

這話叫樂嫣一怔。

“那可不一樣.......”她不由的低聲反駁。

“何處不一樣?”

樂嫣不答反問他:“若是旁的娘子身子不適,陛下也會大半夜的不辭辛勞去看她麽?”

塌邊的燭光忽明忽暗,他們互相看著彼此,這種如何答都不對的問題,二人默而不宣。

許久,皇帝才沈聲道:“朕只會對你這般。”

帷幄中,混沌暗色映著他莫測的面容,他伸手替樂嫣掖了掖被角。

指腹慢慢貼上她尤泛著淚痕的臉頰:“有些事,你不該連朕也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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