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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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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皇帝被樂嫣這般不輕不重堵了一下, 心中有些窘迫。

不過既已犯下這等沒臉沒皮的事兒,他自然不會有所謂的羞恥心。

很快,便是一副男主人的模樣, 立在內室裏四處打量起擺設來。

樂嫣只覺得精神繃緊, 她不打算理會他, 沒了桎梏, 她繞著花窗邊的軟塌邊緩緩坐下。

撫摸著雕刻著石榴花紋的紫檀角幾, 樂嫣眸光微微一閃。

“陛下從見到我,再到喜歡上我......用了多久?”說到喜歡這個詞, 她不免僵硬了兩刻。

皇帝隨她坐在了一旁。

“一個來月。”

樂嫣一雙茶色瞳仁毫不避諱的直直看著他。

顯然, 她心中清楚的很。

皇帝很早前就開始對自己不懷好意了, 自己竟然愚蠢了如此久......

當今勵精圖治,瞧著不拘小節, 像是許多事許多話都不會過心, 可樂嫣這些時日與他的相處, 如何會不知他的為人?

他敏銳精明,肚子裏的彎彎道道, 只怕比誰都多。

想來也是, 若當真是一個只會舞槍弄劍馬背上的天子, 是如何能接過這萬裏江山?

短短幾載, 將從高祖、先帝手裏接過的國庫空虛百廢待興,遍地墻頭草的爛攤子重新枝棱起來。

最初時, 樂嫣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要一看他的眸子, 那雙眸子就能知曉你在想什麽, 在隱藏什麽。

可如今呢?

恰恰反過來了。

樂嫣含笑看他時,皇帝根本不看她的眸子。

為何, 因為他心虛。

或許算是有那麽一點兒喜歡吧,至少比樂嫣以為的他貪圖美色,高出了那麽一點兒的喜歡來。

這許是皇帝頭一回喜愛一個人。

他莽撞又直白,根本沒了往日裏的精明,像是一只怕被拋棄的大狗,處處都透著謹慎和小心。

樂嫣瑩白的臉頰上,慢慢浮起一層淺笑,她的眸光像是蜘蛛絲一般。

落在他身上。

皇帝是個極為俊美的男人,容貌整麗,風姿挺秀。眼眸半闔,坐在她身邊,肩膀寬大結實。

這般的男子,卻偏偏行了糊塗事。

“您喜歡我用了一個多月,您猜猜,幾日會忘掉?如今覺得難舍難分約莫是因頭一次經歷,總覺得是得到了什麽寶貴的東西......其實感情這種東西,很多時候都是假的......”

皇帝眼皮也沒掀,置之不理。

仿佛任由樂嫣說,他聽進去一個字,算他輸。

樂嫣滿心無力,頂著他愈來愈放肆,灼灼的目光,呼吸急促起來:“您見過棲霞公主麽?她很漂亮,很單純,這般的娘子或許驕縱了些,可人是壞不到哪兒去的。太後亦是十分喜歡她.......”

他靜靜看著她,看著她鮮艷的唇瓣,瑩白的半張小臉露在花窗投來的夕陽下。

朦朦朧朧,虛無縹緲。

她說這些話時,一本正經的模樣,豐潤的兩片唇張合間,露出裏面品白色小巧的貝齒。

一顆顆像是糯米一般,當真是十分可愛。

可她不自知男人看她動作看的出神,仍是絮絮叨叨自以為自己有本事能通過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男人。

“宮裏人都能看出來,太後想將棲霞公主迎入後宮,許是皇後之位吧。陛下——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您,您說我漂亮,可您身邊本就有很多比我還漂亮的女子......人的皮囊是會老去的,許是如今還不顯,可等我二十八歲,三十八歲,就不會像如今這般了。可您不同,您身邊永遠不會缺少......紅顏易逝,何必為了這些隨手可得的東西敗壞了自己的聲名?您許是不知曉,我年幼的時候是多麽的自豪您這位舅舅的,我常聽她們說起您,說您的文治武功是多麽厲害,說您十歲出頭就敢單槍匹馬去獵熊,說您可以百步穿楊......”

樂嫣正是說的傷感的時候,她許是自己都要被自己這份情真意切的勸說感動的涕淚橫流,雙眸泛霧。

忽見皇帝喉結上下滑動了下。

樂嫣剩下的話盡數噎在嗓子眼裏。

皇帝急遽隱藏神色,眉宇間微微蹙起,鄭重的表示自己有在聽她的話。

“沒你漂亮。”

樂嫣素手掩面,聽他這話幾乎要被他氣的哭了出來。

二人這般一鬧,險些叫後屋躺著的珍娘聽見了。

隔著門窗,樂嫣聽見珍娘嘟噥一句:“娘子,可是侯爺回來了?”

樂嫣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卻被他就勢攥住了那截白藕般的腕子。

世間仿佛禁止了,久到樂嫣朝窗外“暧”了一聲,狠狠推開他跑出去。

........

皇帝走了。

這一走,倒是好幾日再沒來催促過樂嫣,沒來煩過她。

似乎是真將樂嫣那日的話聽了進去,開始冷靜下來,思考著二人間這段註定見不得人的關系。

開始保持起距離。

樂嫣始終懸著的心也不知該不該松下來。

這幾日,便是連足不出府的樂嫣也察覺到四處的變化。

京道兩側日日兵馬戒嚴,宵禁更是提前。

“說是有山匪,好些商人死於非命,禁衛營已經派人鎮壓過去了。這群人也是無法無天!都什麽年代了,還以為是以往的那等亂世!占山為王呢!”

樂嫣乘坐馬車往康獻王府時,車夫瞧著前邊鬧騰,與她這般一句。

當今治下,鮮少有不能打贏的仗,去年將南應打的屁滾尿流,今年南應為了談合送了許多公主入朝,便是前車之鑒。

真正經歷過戰爭的百姓苦於戰爭,聞風喪膽,其他將領、天子腳下沒經過戰火侵襲的年輕百姓,一個個都是對朝廷有著萬分的信心,恨不能多來幾次這等叫他們封王拜相的機會。

這場山匪,所有人都當是看個笑話罷了。

以往朝廷亂,四處不安穩,實在也是抽不出來空四處剿匪,如今什麽時候了?這群土匪也是真不知天高地厚!

果不其然第二日便傳來京師蕩平山頭山土匪盡數伏誅的消息,樂嫣亦是將此事當成一樁轉頭就忘的事。

她趁著如今那人不出現,欲將選嗣子一事提上日程。

......

符家祖上與當年的齊侯府世代之交。

可惜符家人丁稀少,等康獻王符節還沒長大那年,其父已逝去。

樂嫣聽她娘說,十三歲出頭的外祖父帶著三百府衛,六百匹馬,帶上滿倉的錢糧追隨隔壁州的太祖。

太祖豪傑,當即便將這個孩子收做義子,與自己幾個親生子一同教養,一同親自帶在身邊歷練。

可誰知就是這個孩子,長大後屢次搭救老父親性命,最終連自己的孩子還沒出世就匆匆去了。

太祖臨終前放心不下的,也正是王爵無人繼承之事。

如今朝廷查明,符家有一支旁支早年南遷,這些年倒是留下了好幾支香火。

樂嫣邁入王府時,遠遠便聽見女眷孩童夾在一起的哀哭聲。

裏頭三個孩童,約莫都只有五六歲大。

父母知曉是要來挑孩子襲爵的,一個兩個都特意將孩子打扮了一番送了過來。

孩子們瞧著都渾身幹凈齊整,相貌不差。

樂嫣一旁仔細瞧著好一會兒也瞧不出什麽來,便起身踏入花廳。

“娘子來了!”守意唯恐她們沖撞了樂嫣,出生提醒。

眾人一聽,都扭頭七手八腳都問候起樂嫣來。

樂嫣面上帶著笑,與兩位依著輩分該喚聲嬸娘的婦人一一見禮。

她甫一坐到交椅上,一個穿藍褂子的孩子就在他母親的眼神示意下竄了過來。

“哎呦,小公子!小心點!”

樂嫣其實並不喜歡孩子,猛不丁被一個小孩兒撞上,他整個沈沈的胸脯貼上樂嫣的腰身,還抱著她不斷扭來扭去撒著嬌,叫樂嫣很是尷尬。

“你是我姐姐吧,就像娘說的,跟個仙女一般哩!”

小男孩兒朝她誇讚,樂嫣卻是十分不自在。

這才幾歲大的孩子,就學來了這般大人的話,用腳趾頭也能想到,他母親是怎麽教的。

這還算沒完,那孩子的母親還一門心思再一旁奉承著:“哎呦,我家這個兒子從小就聰明,這一眼就將貴人瞧見了......貴人生的可真漂亮,一來這滿室都亮堂起來了哩!”

另一個婦人見此,也將她的孩子往樂嫣身上推來。

一時間,樂嫣身上擠滿了三個孩子。

“快別鬧了,一邊好好坐著去!”

她終是忍不住,壓著火氣這般一句。

樂嫣這般一發話,守意幾個婢女知曉主子不開心了,忙上前將這群孩子一個個拉開。

偏偏領頭那個孩子還不依,撒潑打滾一般仍要抱著樂嫣。

守意冷著臉訓斥:“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回去自己座位上乖乖坐著!”

那孩子一聽挨了罵,竟瞪了守意一眼,暗自罵她多管閑事。

小小的人,倒是心眼不小,他一眼就看出這只是個婢女。

樂嫣坐著離得近,自然是聽見了,登時連掩飾都不想掩飾,只對那孩子的母親說:“嬸娘你這孩子養的脾氣大,我只怕是教養不了,您帶回去吧。”

她這語氣委實算不得好,那孩子的母親一聽面色泛白,還想要起來朝著樂嫣求情,樂嫣卻不理睬她,只是命人將認好生送出去。

“娘子!娘子,我家這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有什麽地方得罪了您......”

樂嫣道:“小小年紀談不上得罪不得罪,只是我也不是先生,不想從頭教養這個孩子。”

那婦人卻還大言不慚:“您這是沒養過孩子,自然不知曉,男孩子自小都是這般皮實的,長大就好了。小時候皮實的愛打鬧的男孩兒,長大才有出息!”

樂嫣轉了轉眼眸,沒忍住掩著唇嗤笑起來。

“嬸子,想來我也算是見過些大人物了,還真沒見過有哪個是會打人會罵人的,還是勸您一句,回去好好養著他的脾性。旁的如何都無所謂,這般欺負人的,最要不得。”

樂嫣嘆息一口氣,瞧著下首的兩個孩子被她嚇得面色發白,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過重了。

她緩和了神情將兩個小孩叫上前來,溫柔的依次摸了摸他們的臉蛋,一副好姐姐的模樣。

問他們叫什麽名字。

這兩孩子大些的名喚春生,小些的名喚元寶。

這一對是親兄弟,兩人穿著款式一模一樣的小褂子,大些的少年生的黝黑,面上沒一般少年的白皙圓潤,反倒瘦巴巴的瞧著很是冷漠的模樣。

小他一歲的弟弟元寶兒反倒白白凈凈,模樣單純很是可愛。

樂嫣心中頓時喜歡起白白胖胖的元寶來,卻也留了心問二人:“日後你們若是來了王府,便不能喚自己母親為母親了,可能時常也見不得面,逢年過節才能見一次,你們可是想清楚了?”

小的那個一聽這話,連忙抱著他身側的母親大哭起來,好不傷心。

反倒是這二人的母親安靜柔和,將小兒子往身外牽,笑著安撫住小兒子,轉頭對樂嫣道:“娘子,兩個兒子都是我的心頭肉。可我也明白,送來這輩子都再聽不見他喊一聲娘了,您放心,我做不出那等人心不足的事兒。孩子交給您,我就帶著老大回南邊兒,天南地北,等閑再不會過王府見他。”

說著,便流著眼淚將小兒子往身前推。

樂嫣不動聲色,她知曉此事不是自己心軟能軟過來的。

經歷過太多不安分不知足的親戚,她深知引狼入室的下場。

尤其是這等日後襲了爵位的親王,她名義上的弟弟,若是他真不服自己管教,只怕朝廷和天理都站著他那邊。

她還沒心軟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樂嫣打定主意這回一定要仔細挑選一個孩子,日後自己許是沒多少機會能與他接觸,可這孩子只要生活在上京,日後能襲爵,他的良師益友都少不了。

只要本性不壞,沒有壞人引導,不求著他日後能如何建立豐功偉績,安安分分做一個親王,有危難來時亦能身先士卒,她便也知足了。

樂嫣在那娘子殷切的眸光中,伸向元寶兒的手臂忽地一轉,將她身側另一個沈默寡言的大兒子招過來。

樂嫣這般一上手,才發覺眼前這個孩子生的瘦,手摸上去都膈應的慌,像是皮包骨一般。

那婦人見樂嫣牽過她的大兒子,面色極快的變動,卻也很快又笑起來:“這也是我的心肝肉,給您也不是不成。只可惜老大比老二到底大了些,他往日裏又認人的緊,不像這個小的,您養兩年就不記事兒,不記得誰是他爹娘了......”

婦人邊說著,便將春生從樂嫣懷中往回拽。

那孩子卻忽地開口,朝樂嫣道:“娘子選我吧,我沒娘了。”

樂嫣一怔,低頭看向他。

“我娘早死了,這是我娘原先的婢女,後面成了我後娘......”

春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母親不輕不重拍了一掌。

後娘眼中含淚:“你這孩子,我對你還不好?什麽好的都緊著你,連你兄弟都差你許多,怎麽你也不知是像了誰,怎麽養也養不熟!”

“春生你可是氣憤娘將你的衣裳給了你弟弟穿?你是老大,你的衣裳你穿不上了,便也該輪到你弟弟了才是。”

樂嫣與幾位管事嬤嬤互相瞧了一眼,都倒是大戶人家彎彎道道多,這平常人家,只怕妻妾鬥爭也不少。

樂嫣看向春生,見這孩子說事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眼神更是不躲閃。

反倒是那婦人.......

饒是樂嫣沒當過母親也知曉,若是真的將孩子視若己出,就不會用養不熟這個詞。再聯想起方才這婦人的話,倒是處處都是給那大點的孩子挖坑跳。

樂嫣問春生:“你弟弟身上這衣裳,原先你的?”

婦人想要阻攔,春生卻直接道:“是我娘以前給我做的,我一回都沒穿過,她留著直到我穿不上了,才拿出來給元寶兒穿。”

樂嫣眸子半闔,也不知想到什麽,良久才道:“罷了罷了,嬸子您的親兒子您帶回去吧。這孩子說得對,既然他娘沒了,我收養了他正好,也省得拆散你們母子。”

那婦人心中仍是不願,可樂嫣已經將春生抱了過去,吩咐人給他擦臉,守意春瀾十幾個丫鬟頓時圍過來逗他。

一時間竟叫婦人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帶著小兒子站了好一會兒,才叫樂嫣想起來。

她笑著命人給這位嬸子送去金銀細軟,又好些布料,甚至將她兒子日後入學的文房四寶都包了。

這才打發走了人。

樂嫣等送走人,才稀裏糊塗意識到,自己這回是真的多了一個弟弟。

新認的弟弟,生的其實絲毫不差。

清洗幹凈後,下頜瘦削,雙眸黝黑發亮,小小年紀就是鼻若懸膽,身量直挺。

唯一就是太過瘦了點。

這般亦是叫樂嫣心疼。

婢女們給他量身做衣裳,樂嫣便帶著新認的弟弟在王府裏四處逛,熟悉感情。

樂嫣亦是依著族譜,早早給他定下了個名字。

“日後你就叫符素,春生便當你的小名,如何?”

小孩兒沒什麽旁的意見,柔順的點點頭。

樂嫣有心與他交好,可顯然他們這對半道來的姐弟年紀差的有些大,感情根本不是個把時辰能培養起來的。

樂嫣與他說著事兒,許是說的多了,一扭頭就見他瞇著眼犯困的模樣。

樂嫣頓時也懶得說了,只對春生道:“日後你要好好學習,我說話你可以犯困,西席在上邊講課,你可不能還如此!”

春生靦腆的點頭。

見此,樂嫣心中盤算著日子,又是叮囑他:“本來我今日是要帶你入宮去的,不過如今這些時日不方便。今日我先帶你去上了族譜,上了族譜你就是堂堂正正的我的弟弟,善化長公主的兒子,日後的康獻王。我尋時間再帶你去相國寺上兩柱香,就當是告慰祖宗在天之靈了,你日後要放的機靈點,也別怕事兒,你放心,這京城沒人敢欺負你......”

符素擡起小臉,鄭重瞥了眼樂嫣,“姐姐,你與我忽然間說這麽多做什麽?”

“你是不想活了麽?”

樂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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