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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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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正逢月朔, 中朝聽政。

南邊遣使臣已於前日抵達京畿,南應來的兩位公主亦是入住四方館中,朝中這些時日都在談兩國談合聯姻事宜。

南應兩位公主並許多隨行侍從, 女婢, 人數約莫有一千之眾。

文書亦有百封之多。

天子召了三品以上官員入殿中禦座前聽事, 三品外的亦是在廊下站了一圈。

盧恒雖只是四品官員, 卻因此次談合主要以通政院理藩院為主, 盧恒幾日間隨著同僚入內聽政。

忙起來,許多事都耽擱下來。

主上威化海內, 率服南土, 如今四海晏和, 八表歸化。古之帝王皆不能及主上威德,如今主上應廣開後宮, 應先迎南應一十八入宮聽宣。

金鑾殿最前排的丞相尚書們反覆當著使臣之面吹虛聖主威儀, 打壓著對方, 恨不能將南應公主們統統送給朝中宗室官員。

南應官員亦不是吃素之人,一口咬死要將兩位公主聯姻給皇帝充作後宮, 欲圖四妃昭儀之一宮主位。

為了此事吵鬧了一上午, 盧恒站在下首, 借傳遞公文之際, 眸光略過一群南應使臣,最終落向金鑾寶座之上的那位年輕的天子身上。

帝王頭戴十二旒冕旒, 著冕服,玄上衣, 蔽膝亦用絳色, 赤舄紋章等一絲不茍。

玉旒之下帝主面容平靜無波,體態肅穆, 不愧為九州共主。

盧恒等著眾人午食時的功夫,去尋了孫丞相。

孫相爺約莫六十往上,常年操勞政務,早已頭發斑白,輔佐了三朝帝王,在朝中地位說一無二。

他對盧恒這個後生倒是看重,這兩年來親自審核過他的政績,知曉他的本事,見盧恒來尋自己,當即便問他何事。

盧恒苦笑一聲,將夫妻間吵鬧之事合盤與孫丞相說出。

“臣的妻子入宮有好些時日了,臣傳遞進去的消息石沈大海,倒是叫臣有幾分著急了。”

這話說的規矩,意思深重卻半點沒有提點皇帝。

孫相自是聰慧之人,一下便聽出其中不妥來,應下來。

等到晌午,皇帝宣他入後殿議政之時,孫相想起此事,便問起皇帝來。

“聽聞淮陽侯夫人如今暫居宮中不願歸府?陛下,夫妻間的事,侯爺甚至求到臣這處來了,侯夫人如此是不是於理不合......”

鎏金獸首香爐前青煙盤繞,餘香裊裊。

皇帝垂眸批奏折,聞言眼皮也未擡一下。

“孫相也知此事是旁人的事,他何苦求到你身上?你又何苦摻和其間。”

孫丞相很快便跟著皇帝的話上了一臺階,“那此事姑且先不提,陛下覺得,此次南應兩位公主之位分該如何定奪?”

當今性子有些古怪,這點孫丞相是知曉的。

由著他親自教養長大,他又如何能不知曉?

宮中只一位妃嬪,且還是酒後臨幸,糊塗行事。當今於房事上可以用厭惡一詞來形容。

是以如今的年歲還未曾育有子嗣,比起他的父輩祖父輩,實在是晚了太多。

前朝未曾真正平穩,四方虎視眈眈,朝中武將後繼無力,一直難以提拔的起來,戰亂甚至需要皇帝親征。

他倒是不像旁的大臣,一門心思催著皇帝留個後,畢竟他知曉若是當今有個不測,朝中扶持一個幾歲大的奶娃娃,只怕更是一場水深火熱,天下打亂。

天下還能經得起幾次打亂?

如此還不如另立一個年紀大的宗室子弟。

因此皇帝沒有子嗣,孫相從來沒有二話,如今可不能如此了。

如今,該不該都該了。

皇帝皺眉:“孫相糊塗,後宮這兩萬宮人,這些年南應探子都未曾拔除,如今又送這群不知身份的入宮?”

是嫌他的命長不成。

孫相沈吟片刻,苦心勸說:“若想要身家清白的,陛下早些從前朝應選嬪妃才是。”

皇帝亦未曾正面回答他,只是道:“朕心中有數。”

.........

晌午時,尚寶德領著幾個小黃門趕去春熙宮,尚寶德身後跟著的兩個身著宮外服飾的丫鬟。

樂嫣打眼一瞧,竟是留在侯府的守意同春瀾。

春瀾守意二人一來便忍不住抱著樂嫣紅了眼眶。

樂嫣對尚寶德這般相助自是感激零涕,不想尚總管竟然如此細心,連自己不好朝他開口討要自己丫鬟的事兒都想到了。

可如今宮中自己什麽也沒帶來,吃的穿的都是宮裏的,想要贈送些好東西都不成。

樂嫣想起後廚才蒸出來的桂花糕,春熙宮裏這兩位嬤嬤做的桂花糕乃是一絕,她出宮這些年最惦記的也正是這一口。

樂嫣連忙差人將還熱乎著的一盤糕點送給尚寶德,笑道:“尚總管嘗嘗,也不知您吃不吃得慣,這還是興州的口味。”

尚寶德收下卻也不吃,反倒是叫身邊小黃門捧過了,笑著道:“這糕點想必陛下愛吃,奴婢送給也給主子爺也嘗一嘗。”

樂嫣一聽自然是歡喜,又叫人捧來一盤,“大總管切莫客氣,我這蒸了整整兩籠呢。”

這回尚寶德沒客氣,一連吃了兩塊。

糕點蒸的綿軟香甜,米香透過木樨花香,再往上淋上蜂蜜,饞的能叫人將舌頭吞下去。

二人談笑間,樂嫣忍不住探問:“不知總管可知曉,公主府之事如今如何了?”

說著,樂嫣亦是臉上一紅,可她也實在無奈,無處可去。

打定主意要和離,便一刻鐘拖不得。若是和離之身再住在春熙宮......終究是不妥。

在京中另外置辦宅院也不是一兩日能辦好的。

樂嫣如今只想著快些將宅邸定下來,無論叫什麽名字都好,有一個落腳之地才能心安。

不然她離開了侯府,那些嬤嬤婢女護衛們在侯府倒是尷尬。

尚寶德道:“陛下已經賜下康獻王牌匾,差了宮匠前往修繕。”

“只不過公主府宅院頗大,如今修繕起來也不知一日兩日能完工的。怕是要叫娘子多等些時日才好。娘子可是著急?”

尚總管都這般解釋了,樂嫣自然只能違心的搖頭,“不著急。”

尚寶德過來一遭,坐了沒一會兒,吃了好幾塊糕點,又帶著整整一碟子桂花糕退下。

他走後,樂嫣忍不住問起守意春瀾二人侯府的事情。

守意切齒道:“您走的那日,侯爺天黑才回來,知曉你走了也不見如何著急。睡去了書房,反倒是鄭姑娘——”

她說起鄭姑娘,簡直咬牙切齒:“反倒是鄭姑娘一直朝著侯爺說著道歉的話,說那日她也不是成心的,侯爺對她倒是好脾氣,從不曾呵斥......”

樂嫣不想再提此事,只偷偷告訴婢女們自己和離的打算,並與她們小聲道:“這事兒等公主府能搬進去了,咱們再說出去。”

原以為春瀾守意二人還要勸自己,誰知這二人一聽樂嫣的打算,竟然一個比一個開心。

守意眼睛漆黑發亮:“娘子,你可不許再騙我!”

樂嫣佯裝生氣的蹙起眉頭,雙眸圓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娘子我何曾騙過你?”

守意兩根手指絞著香囊上的流蘇:“您...您以往每回生侯爺的氣,都不超過三天,他一哄你你就不生氣了......”

樂嫣:..........

見樂嫣一連羞紅,春瀾連忙笑著打岔,說起最想問的事兒:“修繕公主府,真是要將公主府賜給您麽?”

樂嫣點頭,她笑道:“千真萬確,不過換一個名字,換成康獻王府。”

她說到此時,面上帶出幾分洋洋得意:“陛下金口玉言,焉能作假?”

她與二人說著那日陛下的原話:“原來我外祖父家,唔我說的是親外祖父,符家還有一支近親,好幾十人呢,不過以前動亂時候走得遠了,這些年也斷了消息。如今陛下才尋到消息。陛下還說到時候叫我在裏面尋一個合眼緣的孩子,放在我身邊養著,日後啊就叫他承康獻王的爵位。”

康獻王的爵位總算有後了,這對三人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守意興奮的雙手都輕輕顫抖:“娘子,陛下對您、對咱們真是太好了。”

三個自小長大的姑娘們對視一眼,忍不住抱做一團。

春瀾紅了眼眶:“以往就是那方小院子裏,咱們還要躡手躡腳,唯恐哪裏做得出格了惹得鄭夫人罵,惹得錦薇姑娘過來陰陽怪氣,您更是,您本來就是胎中不足的,最忌諱睡不足,在永川那兩年,瞧娘子日日頂著的眼下烏黑.......”

“如今好了,如今自己娘子的院子,想做什麽就做甚麽,想睡到何時就睡到何時。只是可惜了,這爵位不能叫娘子的孩子......”

樂嫣卻打斷她道:“人要知足,高太後以往常說,知足方能常樂,我如今什麽都不想了,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過日子。”

......

到了快傍晚時,樂嫣閑來無事,見糕點十分受人喜歡,嬤嬤們還打算一口氣多蒸些的樣子,樂嫣幹脆跑去殿外采摘起木犀花來。

能入糕點的花兒種類繁多,許多花糕樂嫣總受不來,卻獨愛木犀花。

這般的口味許是自小養成的。興州府裏,祖母院子裏有整整兩排的木樨花。

每年冬季,興州城地處北境,能吃的糧食種類不多,滋味寡淡。

樂嫣小小年紀便隨著高太後一起在秋天時便采摘木犀花,然後曬幹後保存起來,可做頭油,可做熏香。

更可做糕點。

那時候興州府冬日裏四處苦寒,種不了糧食,能吃的東西少,連米粉面粉多是放置一兩年的,時間沈了聞著時常有股黴味。

高太後素來節儉,又是前邊打仗的時候,好的都緊著前線用,她自己什麽都舍不得扔。蒸糕點時便放許多木樨花下去,蒸出來的糕點再聞不見一點兒黴味,反而吃起來軟糯香甜。

一寸秋風一寸涼,樂嫣中途跑去穿了一件夾襖,才勉強將冷冽壓下。

她忙上忙下摘下了滿滿一兜的花,轉身卻見身後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線。

皇帝站在她身後,看她上躥下跳不知看了多久,竟是沒出聲。

樂嫣今日穿的有些不倫不類,穿著粉白撒花的如意月裙,卻因為天氣冷,隨便往外頭套了一個石青梅花紋的棉袍。

若是旁人,只怕這番顏色這番打扮醜到不知何處去了。

可偏偏樹下娘子烏發如雲,唇色朱櫻一點,眉眼間嫵媚盈盈。

她俏生生站在木樨樹下,暮光斜拋在她臉上,粉腮紅潤,整張臉頰泛起細膩柔光。

樂嫣嚇了一跳,連忙穩住自己辛苦許久摘的花:“陛下怎麽來了,我方才在摘花,想著做糕點做香囊,沒瞧見您呢。”

這天氣陰冷,她穿著夾棉的袍子尤覺得手間冰涼,皇帝仍是夏季裏的一身素袍,立在陽光下,身姿高挺,目光深深。

尚寶德跟著皇帝身後幾步,不打攪二人的距離同樂嫣解釋:“陛下朝上時用過桂花糕,倒是十分想念幼時的味道,懷念起高太後來。這不,忙完了政務就連忙過來看一看。”

她有些歡喜,抿著唇淺淺笑起來:“那陛下可是有口福了,我才摘了這些花。”

皇帝提步往春熙宮方向,還不忘朝身後小娘子招手。

樂嫣眉眼低著,便幾步小跑了上去。

她的外袍袍尾叫她充當了布兜,兜著滿滿的桂花,若非皇帝方才出現,只怕她還要繼續采摘一些。

是以如今走起路來就頗有些小心翼翼,深怕走的快了,花兒撒了出去。

皇帝調轉過視線,見她奮力跟著,便有意循著她的腳步慢下步伐,二人一前一後,一高一矮,一同走回春熙宮裏。

外邊天色正是用晚膳的時辰,方才尚寶德又說皇帝一處理完政務便來了此處,想必是沒用過膳食的。

樂嫣便問皇帝:“陛下留這裏用膳嗎?”

他自然是從善如流。

不一會兒功夫,宮人們便端著黑漆紫檀鈿螺案幾安置在二人身前,又將菜肴一道道擺上來。

乳鴿鮑魚鮮筍湯熬煮的奶白香濃正是火候,還有蒸的酥軟的羊肉粽,杏仁羹,火明蝦炙,還有一道暖寒花釀香螺。

樂嫣早就聞到杏仁羹的味道,混著滿桌子的飯香,她全神貫註拿著調羹一勺勺送進唇裏。

杏仁味滿口濃郁醇厚,淡淡的清甜,香氣撲鼻,並不膩人。

樂嫣一晃眼只覺得回到了高太後還在的時候,滿屋子的孩子們玩耍嬉笑,她永遠是最得寵的那一個,圍坐在高太後膝邊,無論何時,都會有一碗溫熱的杏仁羹替她留著。

二人間安謐溫馨,甚至也沒說話,只這般靜靜吃著飯菜,竟叫皇帝甚至生出些錯覺來。

夫妻二人,執子之手舉案齊眉。

冬日裏,她替他盛湯,他替她捂手,屋內一定要將炭火少燒些,冷冷的,才更有暖意......

二人心中正是悵惘之際,忽聽殿外宮人來傳話,道是沈婕妤來了。

皇帝微微坐直身子,眉頭微蹙還沒說話,樂嫣便連忙道:“快請婕妤娘娘進來。”

這般倒是叫樂嫣有些不自在了,樂嫣記起來,這位算來她還要稱呼一聲舅母。

她自然是不想插在這夫妻二人間,奈何如今春熙宮是自己住,自己貿然離去更不好。

樂嫣便連忙叫宮人重新上了案幾碗筷來。

沈婕妤入內時見到那身影,不由得腳步一頓。

饒是她也沒想過在此處瞧見皇帝,先是一怔,接著又是滿面欣喜。

她一雙柳葉似的眉毛杏仁似的圓瞳,無須描繪便若秋水含波。

“今日不曾想陛下也在此處......”

食不言寢不語,皇帝目光沈沈,只是用膳。

樂嫣只能特意將座位安置在她與皇帝間,叫這夫妻二人坐的靠近幾分。

沈婕妤是個聰明人,知曉這位能入住春熙宮的樂娘子雖瞧著沒了什麽身後勢力,可與皇帝太後諸多貴主的交情都不淺。

本來想著趁機來與她套套近乎,若是日後能相處的如同姐妹,自然更好。

未曾想在此見到了皇帝……

看來傳言不假,皇帝看重這位外甥女。

既如此,她心中對樂嫣的三分輕視也消失不見,心中油煎一般著急,嘗試著與這回必要與皇帝搭幾回話。

只是幾回她說話都見皇帝興致寡淡,便也聰明的沒有再上前惹人嫌。

她轉身與樂嫣談笑說話。

“老遠就聞著你這裏的花香味,可是要做什麽好玩意兒?”

樂嫣笑著回答:“大多已經交給嬤嬤們蒸了糕點,還留了一部分打算曬幹,然後做幾個香囊帶著玩玩。”

沈婕妤揶揄打趣道:“你倒是心思巧妙,侯爺這幾日可有朝著你服軟?這香囊若是他不服軟可就沒了,若是服軟,是不是還能得一個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樂嫣默默將杏仁羹咽下,笑著回她:“沒有。”

這話倒是叫沈婕妤不好意思了,她像是有意朝著皇帝顯示自己的賢良溫和,以柔化剛。

“男人們在朝堂上本來就忙,淮陽侯有時候情緒不好亦是情理之中。侯夫人不妨聽著那日恭王妃所言,實在不行就給侯爺納了那個姑娘,他自然惦記起你的好來......”

樂嫣不好告知婕妤娘娘自己的和離意絕,不然只怕又是一通如前兩日一般的念叨。

她們是高位,若是太後一句不準她和離,她該如何?以下犯上麽?

幹脆婉轉的將話意告知沈婕妤:“當年我嫁給盧恒時,他答應過我不會納妾,此生不會有二心。”

“我能接受他一萬個缺點,唯獨不能接受不貞這一點。更別提給他主動納妾了。”

此話一出,尚寶德面色微白,偷偷去瞧那位爺的面色。

窗外最後一絲暮光餘暉散盡,天色漸深。

夜風呼嘯的刮來,卷著落葉。

叫人疾首痛心,悵恨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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