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迷霧

關燈
第66章 迷霧

宴請結束, 休沐也到期,雲禎老老實實按時回了大營。

有人來和他打聽:“聽說右營那邊有倆人,參加了你的宴會就沒回來, 李參將去找了一回,竟是被京兆府鎖拿問罪了, 還不許探監,第二日就已杖八十, 刺配流放邊疆去了。你知道什麽情況不?”

雲禎茫然:“不知啊, 宴會不是一直都挺好的, 大家喝得都挺好的,沒聽說發生了什麽問題。”

回去了他也問了公良越, 公良越道:“是聽說有這事,我聽說李參將很不滿,先去找了九門都督統領。杜統領原本也奇怪,畢竟都是在營的軍職,怎能連兵部都不知會就直接問了罪。結果聽說杜統領親去了京兆府一遍,回來就打發李參將回來了, 不許他再問這事。李參將不肯,多次追問,最後知道罪名就是妄議宗親, 據說是宴上言語冒犯了河間郡王才問的罪。杜統領那邊還罵了李參將,說他沒管好自己手下的兵, 讓他回來好好整飭軍務, 不許再有妄議國事、冒犯宗親的事。”

雲禎奇怪:“河間郡王是誰?”

公良越道:“前日才下了旨意封了河間郡王姬懷素和慶陽郡王姬懷盛。那天我看他挺和藹的,想不到……”

公良越也咂舌:“想必那兩個蠢貨必定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河間郡王看著溫良斯文,謙和得緊, 和我說話特別客氣,右營那幫子混小子,說話整天都是混不吝,也該吃點虧了,咱們左營,別看大家也嘻嘻哈哈,但是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也都有家裏長輩打著罵著教會了。”

雲禎聽到是姬懷素,已心生反感:“是在我府上拿人?怎的我竟不知?”

一旁韓紫縉冷笑了句:“你們懂什麽,這事兒一出我也讓家裏人打聽了下,你們知道是什麽人將那兩個口沒遮攔的送去京兆府的嗎?京兆尹文秋石,那可是個大滑頭,軍營裏的事,他敢不過兵部直接就判,那是因為那天拿了人送去京兆府的,是龍驤營的侍衛!文秋石連口供都沒問,直接就發落了,咱們杜統領去問了回來也一句話不說,更不用說兵部了,聽說兵部也悄悄問了下軍機處那邊的大人的意見,軍機處那邊直接告訴他們別問,他們管不了。”

龍驤營?

雲禎一怔,公良越吃驚道:“龍驤營只聽皇上號令,難道是有口諭?”

韓紫縉道:“家裏長輩把我耳提面命了一輪,讓我以後一定不能得罪這位河間郡王。你們可知道,這位河間郡王,他的食邑,也比一般郡王多了兩千戶,可靠消息,太常寺遞上去的請封折子,諸位郡王都是按例封賞的,這加恩是誰的意見自然不必說了吧?”

公良越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這些貴公子對於政事上都是極敏感的,畢竟誰都不想得罪不該得罪的人,給全族惹禍,他壓低聲音道:“難道是儲位,皇上已有屬意?”

雲禎皺起眉頭,韓紫縉道:“誰知道呢?反正目前看來,也就這位看起來不錯,母家低微,才華高,如今也做了些實績出來,看著也肖今上,但今上深沈,無人敢揣測,只能說註意著點,沒錯。”

公良越卻道:“不是前兒都有枝有葉的傳說皇上在行宮裏藏了個宮女,已經有孕嗎?還放焰火慶生那個。”

韓紫縉冷笑:“甭說那是不是真的,就算有,那也還不知道是皇子是公主不是?總之皇上如今也還春秋正盛,咱們也犯不著太上趕著,就是提醒你們幾句,別栽那手裏去了。妄議宗親這種罪名,但凡和宗室對上,那總難免有那麽一句兩句冒犯的,若是認真追究犯禁起來還得了,這天下落魄宗室,那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呢。”

雲禎被他說得忍不住笑了起來,韓紫縉卻敲他:“說你呢!上次和旬陽郡王懟起來的不是你?那天宴會我看到你對人家河間郡王也是不冷不熱的,你這太明顯了吧?看你平時也是伶伶俐俐,對誰都知道喊哥哥的,怎的在河間郡王面前,全天下都看出來了你不待見他。你多大的人了,啊?怎麽這麽孩子氣?拿出你平日的圓通來,下次不許這樣了,實在不行,遠著他,明白沒?他敢在你宴上拿人,可見也沒把你放眼裏,仔細點啊,你以為皇上能寵你一輩子?”

雲禎眼裏掠過了一絲陰霾,他可以和任何人虛與委蛇,除了姬懷素。但他還是揚起了愉快的笑容:“好的,謝謝哥哥教我!”

韓紫縉繼續捏他的臉:“不許敷衍!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你每次敷衍我我都知道!懶得和你計較,我這是正經和你交代,別犯傻!”

雲禎這下真的尷尬了,合起雙掌:“知道了,韓大哥饒了小弟吧,以後一定,一定聽你的。”

韓紫縉松了手,冷哼了聲。

果不其然,右營參將李磊當晚就來找了雲禎:“雖然我不知道姚大中、唐小鎖是如何得罪了河間郡王,但那天兩人是去參加侯爺的宴會,河間郡王這般不顧侯爺的體面,直接就將人送去京兆府,實在也有些不通情理。河間郡王那日專程來赴宴,想來也是和侯爺算得上交好的,不知侯爺是否能替那兩個小校說說情,我聽說連口供都沒問,杖了八十也沒不許探視,聽說關押在大牢裏,只隨便上了些棒瘡藥,下月就要直接從牢裏刺配了,他們家裏哭成一團,老人家親自上了我家門去求的。”

李磊拱手道:“就算末將欠侯爺一個人情,將來必有所報。”

雲禎道:“龍驤營只聽皇上一人號令,李大哥所請,本不該辭,但小弟私下猜測,恐怕這事,就連河間郡王本人,也說不上話了。”

李磊一哽,卻知道雲禎說得沒錯,這事出了以後,他也帶著那兩人的家屬,央了個中間人遞了帖子去求見河間郡王,只求致歉,結果河間郡王退了帖子,並不見人,倒讓中間人傳了句話,此事非小王能置喙,勸他們也別白忙了,不如打點下邊疆的守將,找個好點的地方發配。

那兩個同鄉,他其實也知道平日裏有些口無遮攔,但到底說了什麽?

李磊壓下心底的疑惑,仍低聲下氣道:“末將知道侯爺在皇上跟前也能說得上話,不如……”

雲禎道:“李大哥,我只能替你問問龍驤營那邊的高統領,看看是什麽情況,但皇上跟前,實不敢應,這等小事鬧到君前,恐怕到時候就不一定只是發配兩個小校的事,咱們西山大營的將領們,乃至九門提督統領,說不準也有了不是。我勸李大哥還是算了。不如打點下流配司,找幾個好點的戍所,先給他們通通人情,再給兩位小兄弟些銀子,路上也舒服些。”

李磊臉色變了:“侯爺,咱們兄弟們是信任你,接了你帖子,為賀你生辰去參加的宴會,如今兩個兄弟在你那裏出了事,你這般兩手一攤,無能為力的樣子,太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雲禎兩手一攤,頗為同情:“確實無能為力——龍驤營不會隨便拿人,既然拿人,必有實據。”

李磊勃然作色,轉身就走。

雲禎嘆了口氣,原本還想著借著宴會拉攏下這位武狀元,看來這次反而搞砸了。

大營的生活單調卻又管得嚴厲,不得隨意出營,因此他在西山大營中,也沒時間想太多,只能帶兵訓練,繼續寫字,寫策論,交給皇上。

轉眼又到了休沐的時間,他這次專門回了京城府中,讓人請了羅采青過來問事。

羅采青心知肚明,卻不敢說,只道:“龍驤營拿人這事確實不知,那日河間郡王和慶陽郡王都是飲到下午才走的,您還親自送了他們,哪裏有一些兒異狀?”

雲禎想了下的確也是:“那咱們園子裏各處守衛,也沒說有什麽問題?龍驤營進來,難道竟不經過咱們守衛關防?那也太不應該吧?”

羅采青背上起了薄汗:“不曾見報,興許未必是在咱們園裏,沒準是出去了在外邊路上呢。”

雲禎皺起眉頭,羅采青連忙拿了帖子出來轉移話題:“河間郡王和慶陽郡王同時受的封,也都分別請過客了,因為你不在,慶陽郡王已打聽過你休沐的日子,專門下了帖子過來,說好了與河間郡王一起請你小聚,就在金葵園。”

雲禎冷哼了聲,羅采青低聲道:“還是去吧?我已替您應了。”雖則藩王不好與軍中將領結交,但他們三人是同去治河過的欽差,又是同窗,赴宴並無不妥,沒必要在小事上得罪可能的皇儲。

更何況,羅采青心驚肉跳著,那一天皇上究竟聽見了什麽,白玉麒出來很快,似乎並無異狀,之後仍然每日唱戲,然而皇上那天卻離開了,並且嚴令不得告訴侯爺他來過。

前日他知道瑞清班已離開了京城。

然後他的任命也下來了,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赴丹省,這幾日他還等著新派來的長史交接,結果太常寺那邊傳了話給他,說皇上口諭,不派新的長史了,章琰大人兼顧著這邊的事宜。

這更奇怪了!章大人雖說品級不高,一直也住在昭信侯府裏也沒錯,但他已經實實在在是軍機大臣裏頭不能忽視的一員,他哪有時間來管侯府什麽節禮怎麽送,侯爺該參加哪裏的宴會,侯爺的用度開支這些瑣碎的細事?

既然沒精力,那豈不是只是個幌子。

難道,這意味著侯府原本的公主府儀制,終於要逐步裁撤了?

侯爺那天到底在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事,難道竟是觸怒了皇上,失歡於皇上了?

他心裏充滿了不安,但任命下來後,皇上還專門召見了他,與他說了一番任上勉勵的話,直到最後,才再次輕描淡寫交代,不許讓侯爺知道自己那天去過侯府。

雖然只一句話,但禦口親自交代,那就絕不能輕忽!

他旁敲側擊過雲江寧,但那胡兒誰的話都不理,只聽侯爺的話,什麽都沒打聽出來。

他心事重重,規勸雲禎:“吏部那邊的任命也下來了,任我為丹省布政司,這原也是意料之中,但新的長史卻沒任命,只說讓章先生兼管著,這幾日我已在交接,侯爺您今後行事還是謹慎一些,下官不能再在您身邊了。”

雲禎卻喜氣漾頰:“任命下了?這是大喜事啊!府裏明兒就治一席,好好給大人餞行才好,今晚我先去赴宴,明兒好好賀一賀大人。”

羅采青:……

哎,誰知道自己心裏的苦呢。

他安排好禮物,看雲禎洗了澡換了衣裳高高興興去赴宴去了,像個諸事不知的天真稚子,心裏充滿了無力,甚至有一種沖動想辭了那布政司的職務,繼續在這小小的侯府擔任一個長史。

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天威如山,若真是傾軋這小小的侯府,也不過是一道旨意,他作為一個長史,也不過是被一起被碾碎的命。

還不如站高一點,影響力更廣一些,興許將來還能照應他多一些。再不濟還有章琰呢,這麽想了下他總算心裏松快了些,不管如何,如今看來皇上待侯爺還是很好的,他憂慮重重地想。

雲禎帶了禮物乘著馬車往金葵園去。

馬車搖搖擺擺,他也陷入了沈思,姬懷素,皇上很喜歡他嗎?也對,前一世皇上應該也是中意他的,這一世還有治河的功績在,但他一貫了解姬冰原,雖說有功必賞,但在這爵位的封賞上,他一貫非常謹慎,盡量一視同仁,畢竟這會引起一些沒必要的誤會,他絕對不會在政事上犯這種錯。

哪怕他就是真的屬意誰,也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讓姬懷素踏在風口浪尖。

那麽,難道僅僅只是另外一個簡單的意思,就是有功加恩。賞治河?不對,難道,是那兩個被刺配邊疆的倒黴鬼?

在自己宴會當日,那兩個倒黴鬼職務甚低,估計連姬懷素是誰都未必認得,怎麽會好好的去觸怒他?龍驤營為什麽又會出手幫姬懷素?高信這人六親不認,只聽姬冰原一人。

除非,他們非議的不是姬懷素。

應該也不會是皇上,敢非議皇上的人,在軍營裏他還沒見過。

那麽——難道是自己?

他腦海裏正閃現出來這個大膽的猜測,忽然註意到馬車停了下來,他揚聲問了下外面跟隨著的隨從:“車怎麽停了?“

外邊道:“前邊巷口有車隊,侯爺略等一等。”

他沒在意,又自顧自地推敲著,隨著越來越接近後世的時間點,他也越來越焦灼,經常日日夜夜想著前兩世的情節,然後驚恐地發現隨著在這一世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改變越來越多,他不僅過去的記憶開始漸漸模糊,因著改變的事情太多,他也無法再從從前的記憶力找到什麽靠譜有用的依據。

這就像是全新的一世,姬懷素、朱絳,他們曾經是自己全部的生活。

而當他們在這一世走向了不同的道路,離開了自己以後。

他獲得了輕松和自由,但也完完全全失去了對未來的判斷,他無法再借助重生的先知來預測未來,他心中充滿了焦慮。若姬懷素仍然和前世一樣,取得了儲位。

事情的走向,自己還能控制嗎?所有的一切未來仿佛都籠罩在了迷霧中,他無法準確推斷和控制。

姬懷素沒有取得軍權和自己的支持,仍然得到了姬冰原的欣賞,所以這就是他個人的能力嗎?即便沒有了自己,他也依然……所以事情的關鍵仍然是姬冰原,立儲的決定在他身上。

姬懷素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那“私生子”的身份呢?

姬懷素一直沒有放棄拉攏自己,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

他按了按自己的頭,只覺得從前的自己實在太愚笨平庸。

今晚和他們兩人飲宴,一是要打聽那兩人到底為何被發配,二是看看姬懷素到底想做什麽,他默默在心裏數著,順利的是他已做成了好幾樁事,又有江寧去皇上身邊守著了,這讓他心底的焦灼略微平息了些。

馬車停了下來,金葵園到了,隨從掀開了車簾請他下車,他整了整衣裝,下了車。

馬夫仍然騎在馬上,他心裏閃過一絲奇怪,轉頭一看那馬夫帶著鬥笠,穿著灰白袍,身材強健高大,卻和往時的馬夫不大一樣,這是什麽時候換了馬夫?

他疑惑道:“你叫什麽?”

馬上那人轉身,微微挑了挑鬥笠,眉目英挺,意態瀟灑,嘴邊還帶著不羈和促狹的笑容:“小的見過侯爺,今兒這馬趕得穩不穩?小的伺候得好不好?”

雲禎一怔,然後臉上浮起了驚喜笑容:“朱子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