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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吾將此心向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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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吾將此心向明月

二人回到西市永康坊如意巷時,遇到了河邊那一家三口。

那一家人正準備進門,被爹爹抱在懷裏的小女孩看見了二人,應當是想起來在河邊見過,甜甜地沖著他們笑。

小女孩手裏舉著一根糖葫蘆,夏靈均手裏拿著一盞狐貍模樣的紅燈籠。

“原來真是鄰居啊。”夏靈均領著墨清漓回到了暫住的宅子。

嚴進見夏靈均回來,忙出來迎。“公子,怎麽這麽晚,跟著你的幾個侍衛說跟丟了,急死我了……誒,這位是?”

“我朋友”

夏靈均倦了,也懶得解釋自己為什麽這麽晚回來了,此刻只想回房睡覺。

“給墨公子安排一間客房吧。”

“要在你隔壁。”墨清漓插話。

“行,安排在我隔壁。”嚴進謹慎地看了一眼墨清漓,剛想說些什麽,但忍住了,忙下去安排收拾屋子。

夏靈均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墨清漓也擡腳跟上。

走到小院裏,夏靈均驟然停住,“不對呀,你在清州城有房的吧,跟我回來做什麽?還非要住我隔壁。”

“靈均,你變了……”墨清漓垂下眼簾,委屈巴巴的模樣。

“想當初在黎州,你是何等乖巧,如今只是分離幾月,便對我這般疏遠……你若不歡迎我,我走便是了”說罷,轉身便要離去。

然後在墨清漓意料之中,衣袖被拉住了。“我,我沒有想趕你。”夏靈均小聲嘀咕。

“靈均,今夜是二月十六了吧,你看,這月亮多圓。”

夏靈均也擡頭望去,在小小的四合院上方,那一輪皎潔明月,被群星簇擁著,月光輕飄飄地灑下,如水如紗。

“吾將此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墨清漓低聲說完,轉身欲走,被夏靈均大力拽住。

墨清漓低頭看向他,只見夏靈均緊緊咬著唇,身體似乎有一些顫抖,二人僵持良久,夏靈均順勢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墨兄這是何意?”夏靈均想裝傻。

“靈均,可明白我的心意?”墨清漓準備攤牌了。

“我……不明白。”但是夏靈均還在裝傻。

“那靈均,白老將軍對雲相的情誼。靈均是懂的吧?”墨清溫柔的笑著,也坐下了。

“我離開的日子,靈均可有想我?在潁州的時候,我想,我該走了吧,我向來不喜有東西能夠牽制自己,不讓自己上癮,沈迷,在我察覺自己心意的那時我想自己就該徹徹底底地斷了這個念想,便不告而別。”

夏靈均呆楞楞地看著他,墨清漓伸手揉了揉他頭。

“回去以後,便想見你,想跟你說話,怕你又受傷,怕你照顧不好自己,我又派人尋你,但是遍尋不著。我一邊想,我的小傻子,終於知道保護好自己了,又著急,因為我也找不到你。”

“老杜說你的車隊往北邊走了,直覺告訴我,你會來清州,我便早早地來等著了。我想,你若在意我,聽到逸仙居便一定會來,我日日坐在二樓臨街的房間等你,我想,我等上你一月,若是你不來,我便死了這條心,可是你來了。”

夏靈均聽完他這番話,睡意立馬煙消雲散,此時只剩下震驚和不知所措。

內心在想,他這是什麽意思?是說喜歡我嗎?我該說點什麽才能緩解尷尬?啊!

“靈均,在想什麽?”墨清漓想,今日自己說出來了,便一定要得到結果,是死心還是……“靈均,可以給我個痛快嗎?”

“我……我會負了你的。”會一轉頭登上帝王之位,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樣,做個沒心沒肺,始亂終棄的孤家寡人。

夏靈均回道,是,他聽出來了。

這一天墨清的明顯反常他也感受到了,他也懂,但是他不能,這種離經叛道的路,他不敢。他怕墨清漓會被皇爺爺殺了,就像小時候自己喜歡的那只會說話的小鳥。

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便不得不擔起所有人的期望。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只是不斷地告訴他,無數人的身家性命全壓在你身上,多少人為他用血開的路。

他必須走下去,一個人,孤孤單單,踩著權力鬥爭下的屍骸與冤魂,走下去,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做一個富貴閑人。

“所以,靈均是擔心負了我,而不是討厭我?靈均不討厭我吧?”不討厭,那便是喜歡吧。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我害怕。”

“你在害怕什麽?”墨清漓步步緊逼。

我怕你也別有用心。“除了長姐和雲相以外,第一次有人對我好,不是因為我的父親,不是因為我的祖父,不是因為權勢……”

夏靈均突然便哭了,一滴滴眼淚往下掉。

“我有時候覺得,活著好累啊,像一個傀儡娃娃一般活著,更累了。我本就懦弱,父母慘死,我不敢問,長姐遠嫁,我攔不住,老師病逝,我不能盡孝。我活得有如行屍走肉,被安排好了一生。就算我真的繼承帝位,也不過是在世家桎梏下而已。我一直不曾明白,這樣的日子,過得到底有什麽意思?人生行路艱難,我現在也會覺得兒時的自己為背不上來一首詩便惶恐不安,多少有些小題大做。但是在每一個痛苦的當下,我的閱歷和承受能力,便只有如此。”

“但我覺得,跟你住在山上的日子特別好。哪怕身受重傷,渾身疼得要死,我也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好安寧。我終於可以用一顆純粹的心去聽風聽雨,賞花觀雪。我那時候多希望,他們一輩子也找不到我,最好以為我真的死在戰場上了,放棄尋找。可是當人找上來的時候,我還是沒辦法置之不理,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寫信報平安,而不是讓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家擔心受怕。”我這樣的人,怎麽可以去耽誤你的一生。

墨清漓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到他面前,將他擁入懷“好了,別說了。”我心疼。

墨清漓站起來去前院找人要了兩壇酒,回到小院時,夏靈均的情緒已經收住了,擡頭眼巴巴看著他,大眼睛裏水潤潤的,像只小奶狗。

墨清漓一邊搖頭嘆氣一邊走向他。

夏靈均趴在石桌上,擡頭看著墨清漓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錦服,月光照在他身上,宛如神祗。

就是胸口還有自己的眼淚,有些煞風景了。

夏靈均向來不勝酒力,還沒喝幾杯就醉了,墨清漓無奈地抱他回房。

剛把他放下,準備離開,便被一把抓住,墨清漓回頭看他,只見夏靈均神情清明,不似醉酒模樣,仿佛想說什麽,但又極力地隱忍。

“沒醉?”

“醉了。”夏靈均閉上眼,輕輕地放開了墨清漓的衣袖。

墨清漓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坐在了床榻邊。舉頭望向窗外那輪孤月,依舊皎皎如白玉。

“睡得著嗎?”

“睡著了……”夏靈均不忍睜眼。

“可我睡不著,如何是好?”

墨清漓說得可憐,夏靈均忍不住睜眼看他,卻瞧著他笑瞇瞇的,像只狐貍。“我的狐貍燈呢?”

這時候,想什麽狐貍燈?墨清漓皺眉,起身去外面找。

不一會兒便回來了,“在院子裏,蠟燭已經燃盡了。”

“你怎……還不回房歇著?”夏靈均一時不知道如何面對他。

“靈均,隔壁的床鋪褥子,不如你的暖和,他們搬被子進來時我看見了,那破布爛襖,我嫌棄。”

墨清漓表明心意後,更加地沒臉沒皮了,追心上人,要什麽臉皮?

墨清漓這還沒嫁入皇室呢,就已經學會了後宮妃嬪爭寵的那一套,撒起謊來得心應手。

夏靈均竟信了他這番話,想著一群軍營裏出來的糙漢子,做這些細致活計,確實很難妥妥帖帖。

墨清漓又有幾分潔癖,小時候過得顛沛流離,長大後自然不會虧待自己,他們一路走來,墨清漓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

但嚴進那群人,確實是一塊破布一處破廟便能安穩入睡的人,若真是如他所說,著實是委屈他了,於是輕輕地往裏側挪了個位置。

墨清漓隨即和衣躺下,不再言語。

夏靈均側著身,面對著墻,心緒覆雜地胡思亂想,確實是沒喝醉,相反,清醒得很。

如願躺在他隔壁的某人自然也沒睡著,側頭盯著夏靈均的後腦勺看。

空氣一片寂靜,只有二人微弱的呼吸聲。

時間的流逝也變得很慢很慢。

夏靈均原本想借著酒勁把今晚的事情忘掉的。

一切種種,突然就都失去了控制了,那些藏在心裏的秘密與不堪,突然就像被迷惑了心神一般,一一吐露出來。

……但,眼前這個人,說了什麽……

那些話裏,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自己呢,是喜歡的吧,他那麽好,夏靈均想到了在山裏的那幾月,那時的墨清漓,還帶著陌生的疏遠便對自己那麽好了。

他才是天上的明月啊,望月而不敢奢求,只想要一絲月光的那個人,是自己吧……

重逢以後,感覺這個人變得不一樣了,仿佛一尊神佛突然入了塵世。

“墨兄。”夏靈均下定了決心,或許,便縱容自己一回。

“嗯……”墨清漓伸手撩了夏靈均一撮頭發,嗓音慵懶而寵溺。

墨清漓其實已是心滿意足的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這小傻子,已經給了。

“叫我清漓。”他可一點也想做夏靈均的兄長。

“我……”夏靈均將頭轉過來,片刻又轉回去了,耳朵輕輕地紅了。

“我不懂,我原以為,我是喜歡女子的。”墨清漓在他身後笑著,聽他這麽說,也沒生氣。

“可是,我竟,覺得,若能與你共度餘生,似乎……並不算討厭,但以後……”夏靈均一番話說得小心翼翼,斷斷續續。

“沒有但是,今宵有酒今宵醉,管以後做什麽!”墨清漓在黑夜中摸索著,握住了夏靈均的手。

“可……”

“一入侯門深似海,你們皇室總是薄情的,我懂的,待靈均厭煩我的時候,我自己主動離開,就遠遠的看著你跟你的皇妃們,在禦花園聽曲看戲打情罵俏,慢慢絕望到死心,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藏起來,瘋瘋癲癲地活著,死了便黃土一埋,了卻此生……”墨清漓在想象著自己被少年帝王拋棄的未來,說著說著還入戲了。

夏靈均聽得自己瘆得慌,又氣惱又心疼,轉頭回來瞪他。“我怎會如此?”

“不是你說的,終有一日將負了我。”墨清漓拿夏靈均之前的話堵他。

“我……”夏靈均一時語塞,確實是自己說的沒錯,但,自己怎麽會是拿薄情寡義的人!

“靈均,我能抱抱你嗎?”一邊說一邊欺身向前將夏靈均攬在懷中,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見。

夏靈均僵著身子,沒有反抗。

“靈均,才十八歲,還是個孩子呢,誒,不對,皇室裏,像你這般年紀的,早就開葷了,說,是不是宮裏藏著幾個美嬌娘呢……”墨清漓語氣輕佻。

“我沒有!”墨清漓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為何沒有?雖說不是成文的規矩,但在涼國,約定俗成皇子十四歲便要宮人教習房中術的,以免日後大婚,有失皇家威儀。”某個惹人厭煩的小子在夏靈均這個年紀,已經納了幾房妾室了。

“我,君子當潔身自好,怎可這般隨隨便便。”夏靈均已被墨清漓攬到胸前,聲音悶悶的,幾不可聞。

墨清漓低頭看他,滿意地笑了,一下一下地拍著他後背,像在哄孩子睡覺。

他的靈均啊,還真就是塊幹凈到純粹的白壁。

想著想著,竟有幾分懊惱自己的一時沖動,這般幹凈的少年,自己這滿手的鮮血,如何配得上?

“我不會的。”夏靈均將頭從墨清漓的懷裏擡起來。

“不會?我教你呀。”墨清漓得了便宜,還得寸進尺,有意逗弄著懷裏的人。

果然,夏靈均耳朵更紅了,羞愧中用頭撞了一下墨清漓的胸口。“我是說,我不會有皇妃的,若是皇爺爺要殺你,我便隨你一起死。”

墨清漓右手扶住夏靈均的頭,左手摟在他的腰上摩挲著,“傻子,為什麽要站著給他殺,我們不會跑嗎?”

天下如此之大,哪裏去不得,這亂世又不是只有他夏衍一個皇帝。

“可是,我跑了,皇爺爺會難過的。”

夏靈均不是舍不得榮華富貴和至尊之位。

他很善良,所以,就算覺得沒有自由,對宮內有諸多不滿,他也不忍心夏衍難過,夏衍中年喪妻,晚年喪子……

夏靈均想起,夏衍見到自己,有時候會發呆。他們說,自己與父親小時候是有七八分相似的。

他還曾經不小心看見過,夏衍拿著已逝皇後的畫像流淚。

畫像上的皇後很美,她死在了帝王最愛她的年紀,永遠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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