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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凝夜紫 金戈不負威,生殺罔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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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凝夜紫 金戈不負威,生殺罔顧人

“在下……有負田將重托,有心無力,難再為侯爺當馬前卒鞠躬盡瘁。”楊旭的聲音聽起來實在虛弱,幹啞得不經磨似的,讓人聞之嘆息。

此番突進函壇,戰況不可謂不激烈,但總歸是到達了目的地。函壇關將當信知之甚喜,調兵親往接應,卻敵以迎入關城。

“願請休,不立於前場留礙。楊某仍心系宕石,與諸位共生死。”

司馬厝彼時被時、賀兩人一路架著走,雖旁人都叫他歇著少管些,但他又還沒歇菜憑何不管?就算真的是歇菜了,只要棺材板還沒被釘穩,他恐都能聽到號令戰蹄下一秒就掀棺而起。可這怎麽也都掩不了自己是個傷患的事實,傷的可真夠,廢腰的。

他本來已夠郁悶了,可這會看到面前那被數人用擔架擡上來的楊旭時,已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了。

楊旭渾身幾乎都被用繃條纏了個遍,血汙成衣,奄奄一息,仿佛沒被擡穩摔一下,他就能當場蹬腿兒歸天了,怎一個“慘”字了得。

金戈不負威,生殺罔顧人,濁浪淘盡,殘留的是將骨。

“準。”司馬厝的嗓子有些幹,他的話也不單單是說給楊旭一個人聽的,“好好養著,也別自暴自棄。總能多收點撫恤金。”

楊旭弱弱地苦笑了聲。

“本督對你還有些耐心,羌戎人可沒有這般的耐性了。”雲卿安風輕雲淡地開口,“自證的機會只有一次。你聽明白了,本督要的,是濟州城的軍事部署圖。”

又被加配了人手,擔架再次被穩穩地擡起時,即隱於人後的一道清臒身影便入了楊旭的眼。

在先前那人仰馬翻的突圍戰中,楊旭卻是忽被叫住了,當他急急地跟著前來帶他的人去見雲卿安時,只見雲卿安好整以暇,於車廂間抱琴相候而不落琴聲,全然不似在戰場,卻又似能運籌帷幄。

楊旭這回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這是被雲卿安懷疑。事出蹊蹺,他也實不明白究竟為何,但他的嫌疑,確實大了。

“若非本督挽補,此次可就全作前功盡棄。楊旭,你當作何解釋?”雲卿安笑裏藏刀。

聲音很輕,卻讓楊旭心中一震。

雲卿安淡望著他,宛若在看一個死物。

部署圖,即是一方州城的命脈所在。楊旭得拿命去搏。

楊旭壓下心中的疑惑忐忑,故意拔高音量、挑刺一般地道:“雄將行關馬蹄急,監軍勿自亂陣腳。”

寒意再次爬上楊旭的脊背。留給他自證的機會,只有一次。

該楊旭自謀的。

中軍願意留下他這個累贅,人情味已夠了。

到了如今,楊旭拖著一身殘軀向司馬厝討了休,終得以在人前視線中退下,而雲卿安對他的這一出苦肉計也只是不著痕跡地投上個眼神。

四周是喧囂沸騰一片,雲卿安在這時候派人找自己來,難道是都不願意花一點閑工夫避人耳目了嗎?亦或是他打算破罐子破摔、逃命去了不成?

他本奉雲卿安之命送出軍情密函,為此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出絲毫差錯。卻不知為何在戰時仍是出了偏差,甚至還差點讓司馬厝一路破敵順若無堵。意料之外的是,楊旭也不知羌軍哪來的手段,竟也能及時做出調整,逼得了個措手不及。盡管過程坎坷,但他和雲卿安最初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

在這時,周邊的廝殺交戰聲也能充作遮掩。楊旭忙急近幾步,壓著嗓音卻難掩激動道:“楊某誓死效忠雲督、魏掌印,斷無異心,盡責辦事未嘗另作謀算,萬望明察。”

早知是劍走偏鋒,與虎謀皮。同他打交道的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人,若雲卿安疑慮難消,他將來不管是落到那群陰損招數層出不窮的番役手裏,或是羌戎人的狼窩,後果都是不堪設想。

考慮的倒是周全,可惜了。

只求結果,過程不論。

雲卿安淺淺地掃他一眼,神色晦暗不明道:“楊千總有的是本事,瞞得過舊主,晃得過本督。”

等楊旭再走出時,仍覺得裏頭那人的壓迫揮之不去,他的面色沈郁得如同堤岸泣血,又帶著破釜玉風鹽沈舟的果決,橫刀立馬嘶聲厲吼後破群而出,討殺去了。

硝煙彌漫,霜重鼓寒,冰覆的紫土深色得若燕脂。函壇關城,清一色的精兵在方信身後默然肅立,不畏朔風撕扯,密密麻麻的人影似乎都沐浴在了血色黎明裏。歷經了一夜鏖戰,到了這時仍不得松懈。

“報!四萬羌軍已承銳圍攏而來,不出兩日即將兵臨關城之下。”

“回稟都督,馬匹箭樓矢羽所剩……”

道道軍報從前方斥候口中傳來令人心驚,這方區域如同被悶雷傾壓致關城欲摧,已然難以支撐,可就指望著援軍了。

方信在司馬厝身邊挺直了背,舉目極望,心中那一絲剛升騰出來的希望在轉瞬之間轉為凝重。

“想我方嘯行戎馬半生,擔任隴、函、濟防線內州城都督少說也有十數年,與濱土城民共興同亡,堂堂正正,就算不能頂天也能立地。”方信的目光深沈,他身上鐵甲已多日未解,難臥塌休,難闔澀眼,意及此不由得捶胸頓足地道,“雖死不憾於生,只恨未能得嘗夙願。”····司馬厝將時、賀兩人推開了,站起時神色平淡,“山河遠闊,卻不經步量。輿圖漏出的空,我以身去填。硝煙雖難平,但羌軍敢來摧之成疾,我就敢還他們屍山血海。”

失血過多而致的蒼白在司馬厝的臉上並占不得上風,生殺予奪的氣場會隨著他的目光逼人而來,眉目雖歸於沈斂,戰意卻在愈發張狂地肆虐。

方信一怔。

“行者不言恨,方都督自能如願。”雲卿安身形未動,不引人註目而稍顯孤高。

“總兵,你戰衣松了。”

司馬厝的目光在觸及到雲卿安眼中促狹的笑意時,他挑了挑眉。

——“踏雪逐戎歸,與將軍解戰袍。”

哪來的把握?

只見雲卿安緩緩開口道:“本督既奉命為監軍,便有親自督戰之責。防戰任重刻不容緩,移權於我,我為總兵身前卒,在則不棄,潰敵以報。”

此話一出,眾人聞之變色。

雖說這一路突圍,雲監軍半點未閑著,親力親為替司馬厝穩住軍心。可若雲卿安侵擾軍政,恐會貽誤戰機、決策失誤不說,更有甚的,直接調一手精兵護送自己逃亡先撤而不顧大局也不是沒有可能,這跟不戰而降有何區別?況且如今他是否為內鬼都還未被查清,憑什麽給他指揮的權力?司馬厝會同意才怪了,雲監軍簡直是癡心妄想。

方信臉色發黑,因著司馬厝在此才未急著表態。無論如何,他也不敢信任一個監軍的太監,還是一個禍害得朝廷烏煙瘴氣的佞臣。

關城精兵皆露出不悅,而番役們出列亦面色不善,仿佛隨時準備動手。

司馬厝卻是對著他們輕笑了聲,“怎麽,這個時候還想要窩裏鬥不成?窩裏窄,趕緊換個地去,護城河這風水寶地不錯,到那去耍也好在羌軍面前露露臉死得痛快些。”

等到雙方都忌憚地收了手。

司馬厝才負手走出幾步,明明是一個傷殘卻都還能居高臨下,他用那眼神看著雲卿安時,就像是要把曾經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枷鎖加之於他,說出的話像是在開玩笑卻又極為認真。

“我身前不缺士卒,身後不缺衛隊,可監軍為我分憂,卻之不恭。傳令下去,麾下皆聽憑雲監軍調遣,不得有違。”

——

直到權接完畢,褚廣諫、方信等人都仍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聽錯了。

簡直就離譜得……總兵怎麽可能會同意?活像是見了鬼似的。別說是他們,就連時涇也渾渾噩噩,萬不想自家主子這般……或者是,司馬厝做出此舉是別有考量,反正他們一時間都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話要是說多了,唾罵都差點沒能忍住,還不知會不會被那個借了總兵權狐假虎威的雲監軍聽了後,頭一個就調派去送死。

“唉,我就說,禍害躲不過。”褚廣諫痛心疾首,“身前不缺,身後不缺,還能是哪兒缺?總兵也是一時色迷心竅,上了那奸邪獻媚惡奴的……”

“詆毀總兵,可是重罪。”

城旗已被凍得揚不起來了,灌了鉛似的寒冷,而整座關城卻似在顫動不休。

登樓而來的人面色從容,身上的織錦寬袍袖被烈風刮過帶起,騰雲蟒紋銀光浮動,露出的一截冰肌玉骨瀟瀟獨絕。何故風華壓霜華,自不亂人而人自亂,不載摧楫狂兵。

褚廣諫咬牙。

白白敗壞了總兵的名聲。

“餘事不提,既往不咎。”

雲卿安沒看任何人,而是將手搭於樓沿,在沙雪傾覆間微瞇了眸。不問堅守為何,不假借於人,曾在司馬厝身邊小心翼翼窺探的,也皆於黎明時明朗,親臨至此,已然通曉。

“本督既是借用的,便定會分毫不差地還回去。”

與之一並相還的,還有其他。

“用兵以謀,諸位若想分崩離析內部瓦解,大可對本督所言置若罔聞,回頭自行告與總兵請罪。若求背水一戰,不失戰機,當不悖言,不違命。”

雲卿安斂了神色,話語擲地有聲,“本督說一不二,既擔相托,必竭力而行,負則自刎於關樓,以死謝罪,三軍皆可為證。”

與之並肩,為之擔承。縱四面楚歌,亦共亦同。

*

作者有話要說:

疑在後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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