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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蕩戈平 “我圓滑周旋,容你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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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蕩戈平 “我圓滑周旋,容你自性

壓城的黑雲漸漸散了,曦和落銀粟,平靜地似是唯恐驚擾這蕩起的連戈。

“參將,雲監軍已在裏頭等候多時。”聽著手下人的稟告,田遂良的面上除了疲憊再沒有其他的神情,他揮退手下,將盔甲摘下深吸了一口氣進了裏邊的待客堂。

青瓷杯在雲卿安手中輕轉,他偏頭瞧著田遂良時,卻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般從容,只是那唇邊若有若無的笑既客套又疏離,“田參將功勞不小。”

“雲監軍這可是折煞我了,勞侯爺多加費心,監軍多加提點。”田遂良在雲卿安身邊和他並排坐下,苦笑了聲道,“城民安置有欠妥之處,實乃我等之失,顧慮繁多,萬望諒解。”

無人問責時,他田遂良作為濟州城守營參將自是說一不二,不容置喙,關起城門來想做什麽那都是他的事。只是現在外人一來還插了手,更何況此次司馬厝執意命開城門迎流離百姓,又議另商安民之策,那多少是落了他的面子,就差明面上指著罵他無能了。

田遂良也就是表面端的客氣罷了。

雲卿安輕笑道:“久居澧都不曉濟州事,司馬莽撞,此番叨擾,田參將還勿見怪。”

田遂良微微一怔。

他對這位雲廠督亦有所耳聞,萬沒想到對方態度這般客氣,話語間竟似乎還有對司馬厝的維護之意,可這兩人又分明是極不對付的。

話罷,田遂良對司馬厝道:“勞侯爺先恭候於此,且容我訓一番那些個不成器的兵種,以防不馴。”

已沈靜無異。

雲卿安低著頭仿佛聽不見似的,用指腹在瓷杯上按了按,那僵僵的感覺卻絲毫未消。

“敢問田參將麾下人幾何?”

“城門出事,連累了侯爺,又驚了雲監軍,無論如何我也難逃其咎,不日定會給出一個交待。”田遂良鄭重保證道。

雲卿安垂了眸。

司馬厝移開了視線,大步邁入,他周身的裝束已然換過,離了那因受牽連而帶血殘破的胄甲,仿佛剛才在千鈞一發之際閃身而出的人並不是他。

那人頓了頓後,趕忙應下。

田遂良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含怒道:“咬舌自盡,只字未吐,但定是細作無疑。我早知當下多的是混水摸魚居心叵測之徒,千防萬防不料還是讓其有了可乘之機。”

“可有審訊結果了?”雲卿安斂了神色,問。

雲卿安眸光微暗,並未答話。

“來人。”田遂良哈哈一笑,轉頭沖一邊喚,等待命的屬下出現在兩人面前時,他囑道,“稍後帶侯爺了解邊軍相關事宜,凡事皆聽他差遣,不得有異。”

司馬厝直入主題道:“同京軍整合收編迫在眉睫,借田參將權一用。”

田遂良起了身,禮貌性地想要同司馬厝寒暄幾句,卻被他打斷了。

此話出時,屋內的地龍張開了獠牙攀上了冰沿,熱暈被擋了擋,便成了一團霧氣默不作聲地繚開了。

雲卿安微一頷首,在擡眸時便對上了司馬厝那含霜的眼。

門外響起一道通傳聲。

那被司馬厝擲出老遠的老頭當場被炸得血肉橫飛,連同周遭的人多多少少傷得不輕。總歸是沒在密集點出事,大大減少了損失。

生民以身攜炸藥,一經碾壓定是劇烈爆破,如非司馬厝及時阻斷,後果不堪設想。事關重大本該追究到底,若就這樣斷了線索著實難辦。

他看不見他的傷。

田遂良一頓,覆正色道:“守備、左右營游擊各數十名,馬戰兵七百二十三名,步戰兵二百七十七名;官馬五十匹,兵馬七百二十三匹,馱炮駱駝七十只。總共有普通官兵四千餘人。”

司馬厝神色松了松,目送著田遂良匆匆離去。

撲面的雪氣來了又散了,打了個飄然的圈,卻停留在了這裏頭。

靜了片刻,雲卿安先柔聲開口道:“田遂良若是個計較的,這會恐是記恨上你了。”

司馬厝掃他一眼,不以為然,“記恨上我的人多了去了。走到路上都能得罪人,我還能一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你若不想出門,沒人推得動你。”

司馬厝踱上前幾步,平白在坐著的雲卿安面前形成一種壓迫,“雲督招一招手,不是就巴巴地搖著尾湊到跟前來了嗎?”

雲卿安在仰頭時彎了眉眼,擡手扯住司馬厝的腰帶將他又拉近了,將臉埋進他身前,鼻尖蹭上他的衣料。

“我圓滑周旋,容你自性昭彰。”

司馬厝低頭時只能看到雲卿安柔發下薄削的後背,載不了雪也盛不住陽,一落上便會順著那流暢的線條流下了,仿佛只適合倚靠在彼端。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不勞費事。但雲督城門當斷立決,司馬記下了。”

雲卿安沒答話。應該的。

“雲督高枕,餘事勿近,繁事勿擾。”司馬厝是在防著他。

可是怕什麽呢?

潮汐非隨風動,但追逐暖岸,僅此而已。

——

沈藹壓星河,兵騎若生煙。

夜深時城內的軍事演練場卻一片火熱,進退的鼓號和旗語變化不定,或“鳴金收兵、一鼓作氣”,或“天門鎮、八陣圖”,隊形陣法皆隨之而變。

“侯爺,‘操’法已進展至大半,不出幾日定可磨合順利。”楊旭早已滿頭大汗,連涼風都吹不消。

京營中央軍與地方邊軍自是有很大區別,若不能彼此適應,找準配合,則必定是不成氣候,非益反害。

司馬厝表情平淡,等楊旭急得快要繃不住的時候才“大發慈悲”地道:“那便先到此為止,明日繼續。”

楊旭剛想要松一口氣,卻又聽司馬厝接著補充道:“轉以‘術’法,射禦替之,非令勿停。”····所謂“術”,就是指單兵搏鬥廝殺的技術,射箭、駕馭戰車等,此外便是根據裝備選用兵器進行戈、矛、槍、戟的適用練習。

這怕是得通宵。

楊旭臉色變了變,還想說點什麽的時候,卻見司馬厝身邊一圓臉少年二話不說地出列執令。

正是時涇,本得了司馬厝的允許留在澧都府內好好養刑傷的,他卻執意要跟來,這一路跟著留在後頭兼管夥食,到了現在也恢覆過來了,他向來是對司馬厝言聽計從,毫不拖泥帶水。

楊旭生生地又把話給憋了回去,頂著頭皮硬著上。

另一端,但聞餘響。

拾階而上時,忽一道破風聲生撕而來,隨侍在雲卿安周邊的番役忙舉刀去擋,冷鋒碰撞間,一把殘缺的飛劍被打落在地。

那番役見此怒不可遏,三兩步邁上前質問:“瞎了你們的狗眼,若是誤傷了我們雲督,就是長十個腦袋都不夠你們砍!”

失手的那人忙過來賠罪,眼神卻含了其他的意味。

雲卿安的發梢共衣袂微動,他神情卻平靜如水。

“沒出息的東西,盡給總兵丟人現眼,還不快下去領罰!”不遠處的褚廣諫前來將犯事的人給拎了下去,三言兩語給他開脫,由不得給雲卿安發難的機會。

“演練場上,刀箭無眼,沒事還是不要湊熱鬧的好。”褚廣諫覆又躬身,提醒道。

那番役被氣得一堵,“我們監軍奉命督察,自是有巡視的權利,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說三道四……”

雲卿安擡手制止,並沒有要計較的意思。

褚廣諫卻聽得不樂意了,伸直了腰桿大聲道:“怕就怕有的人沒個自知之明,在關公面前耍大刀逞威風,司馬總兵自有分寸,向來無須他人多言!”

周圍人聞聲皆紛紛投來隱晦的目光,褚廣諫的話或多或少應合了他們大多數人的想法。監軍雖聽著威風,可讓一個外行的宦官處理軍事,又有誰信服呢?東廠的淫威到了這裏,也是消得差不多了。

雲卿安只是將目光從場中上座那人的身上移開,唇角微勾,附和似的道:“總兵大人堂堂正正,一言九鼎,不容他人置喙。”

既是如此,他說出的話可就不能輕易地被揭過了。

欠佳名,缺良期。

熱火朝天的喧鬧聲停止了一瞬,在眾人退讓空出的小道上,司馬厝緩緩走近,不怒自威。

他對此處先前發生的事情避而不問,只示意褚廣諫退下後,側頭對雲卿安道:“監軍到訪理所應當,恭迎都來不及。”

雲卿安擡眸靜靜地看著他。

墨發被落了霜,凜冽便融在了他的眉心,不張揚於灼日,不暗淡於輝夜。

雲卿安緩緩擡起手,司馬厝卻背過身去了。

“我引監軍來看就是。”

城樓之上不見圓月懸掛,有的只是風過百裏無歸。高高的甕城墻面,漏風的墻洞怎麽也堵不住似的,迎風而望的人坐於墻上,他守住了風,守住了沙石城墻,也守住了人。

非抱殘守缺。

司馬厝微微朝前傾身,望著下方的雲卿安,向他伸出手,“上來,看。”

風刮得人周身寸寸生冰,雲卿安順從地搭上司馬厝的手,觸上這稍縱即逝的溫熱。

腳面空空,視野陡變開闊,那火光升起,照亮的赫然是護國的尖兵利刃。

“看到了嗎?”司馬厝松開了雲卿安,“滿意嗎?”

寒光落於城堞上,磚墻老舊得像是浮著一層黃沙,手指拂過那碎金般的沙礫時,便抹開了深色暗痕。

“侯爺想讓我看的,不止這些吧。”雲卿安沈吟良久,撚去指尖上粗糙的沙礫,在這咫尺的距離間終是擡手觸上了司馬厝的眉心。

不安一隅。

司馬厝扣住了他的手腕。

“這場仗不好打,輕則功敗垂成、鎩羽而歸。重則潰退無可戰、踏塵埋骨。”雲卿安輕聲說。

司馬厝說:“監軍在我身後,難道不是準備給我收屍的嗎?”

“換我在你前邊也未嘗不可。”雲卿安道。

司馬厝嗤笑了聲,一把將雲卿安給拽著靠在了身前,只用單手堪堪環著他的腰下,使雲卿安的大半個身子幾乎都從高墻上探出了外邊,欲掉不掉。

下方是發黑的城樓磚道。

頭有些眩暈,雲卿安平緩了下呼吸,手抓緊了司馬厝的衣袍,肅聲道:“侯爺可知前支援守將何進為何會敗?”

司馬厝眸光暗了暗。

冷玉般的脖頸被籠在了黑暗裏,卻又似被罩在了月光中。而那環著的腰身似能輕易地被折斷,卻又似能夠在臂彎裏蜷曲,能在雪摧中孤立。

也不知道雲卿安哪來的本事。

“總結為一個字就是:分。兵分東西南北四路,分進合擊;而羌軍則是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雲卿安沒有聽到司馬厝的答話,便接著道。

司馬厝傾身靠上雲卿安的後背,在他耳邊低聲道:“夜寒帳暖,監軍還是藏好等著,諸事莫問。”

怕是快要摔下去了。

雲卿安心想。

可他宛若踩上了雲端,搖搖欲墜,卻眷戀片刻安穩。承不住了,便化銀霜降,不經來路,不問紅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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