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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縱聲色 請命於君,難言於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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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縱聲色 請命於君,難言於口。

杯光映殘夜,聲色動鳴蛐。

偌大的宮苑院落中央築起了一座玉砌高臺,高臺之上,紅木圓桌擺滿了琺瑯彩錦的杯碗,其中盛滿了珍饈佳肴。

“來來來,繼續給朕倒酒!”元璟帝懶懶窩在一張貴妃椅上,舒服得微瞇眼睛。

侍奉禦側的宮女太監目不斜視。數名朝臣伴於其側,皆是著常服未戴官帽,按著官位高低依次於桌案落座。

僅次於元璟帝龍座之下的官員緩緩站起,端起酒盞靠近禦前。

他著一身蒼麒麟色佛頭鶴氅,腰間系著本廠黑師蠻紋金縷帶,下頜圓潤,前額豐隆,赫然是當朝禮部尚書兼文華殿大學士溫如海。

“陛下,這錦江春喝得可稱心意?”溫如海笑呵呵地給李延瞻敬酒。

“佳味難得,愛卿與朕暢飲同樂更是難得。”李延瞻滿面紅光,擁溫香軟玉在懷已是微醺。

舊有天衝帝攜群臣微服私巡,今有元璟帝邀左右重官西苑同樂。

“罷了罷了,與你無關。”

他今已年逾六十仍為國事鞠躬盡瘁,不惜犯顏直諫直陳沈迷享樂之弊,對豹房一事更是唾棄。

豹鳴越來越近,直震得桌案杯盞碰撞,酒液晃動灑得一片狼藉卻沒人留意,所有人無不是屏息凝神,目光越過高臺圍欄落向不遠處。

溫如海順應聖意,泰然自若地就切換上了一副拭目以待的神情。

西苑之所以常得聖臨,其因在於豹房。

李延瞻冷哼一聲,帶著薄怒道:“休要提他!成天用一副古板冷臉對著朕,真當朕堂堂九五至尊樂意受他訓不成?”

“皇上,救命啊!救救臣妾!”

眾官卻是面色各異,先前元璟帝命宮女與老虎共困一籠最終被活活咬死的荒唐場面還歷歷在目,不知這次又有何新花樣。

美姬盈盈媚笑著給李延瞻捶背捏肩,嬌嗔時吐氣如蘭。

她腰身被環系著條細繩線,牽出只色彩鮮艷大風箏低低地飛在她身後,拖著個長長的尾穗子拖在地面上。

忽聽有女子尖叫聲響起,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異常突兀刺耳。

“此酒流傳久遠,產自蜀路一帶。”溫如海輕捋著髭須,似是不經意地提及,“說來還恰好是顏閣老家鄉所在。”

不多時,遠遠傳來如同鋸木頭一般粗啞刺耳的嘶吼聲,在場之人皆是端正了神色。

元璟帝尤好欣賞美姬與野獸共戲,流連忘返,長留此處。百官對此皆是見怪不怪。

殊不知又是哪位倒黴苦命的宮女被當作玩物。

李延瞻話音一落,身邊待命的豹房護衛迅速領命退下。

只見一柔弱女子淒聲叫喊著從綠林環繞的假山後跌跌撞撞沖出,披頭散發。

“臣失言,陛下恕罪。”溫如海忙欠身告罪,眼中卻是閃過一道精光。

朝中無人不知,堂堂輔朝元老內閣首輔顏道為,一介忠耿老臣,曾深得先皇器重。

所謂豹房,即是帝王養猛獸之所,建造花銷巨大,奇珍異寶被搜羅其中不計其數。明為居住和處理朝政之地,實為荒淫宴樂之密室。

李延瞻慍怒的神色這才緩和,隨意擺擺手讓溫如海坐下,身體從軟座上微微往前傾,期待地望著高臺下方,說:“朕新得一豹,溫愛卿你來看看,比之先前幾只如何?來人,給朕帶上來。”

而一頭體型巨大、四肢強健的金線豹搖搖擺擺地踩著紙鳶尾穂而出,渾身光滑的黃褐色皮毛上布滿了細小而密的花紋斑點,仰頭不時發出饑渴興奮的吼叫。

“哈哈哈,好!”李延瞻拊掌大笑,引得他懷中的鶯鶯燕燕也跟著笑得花枝亂顫。

“那位可是,苓……苓貴人?”

陪同觀賞的官員們卻是臉色大變,連一向鎮定自若的溫如海此刻神色也是晦暗不明。

先前被逼與獸共戲的只是些宮女,她們在皇上以及達官顯貴的眼中命如螻蟻草芥,死一百個也引不來什麽風浪。

可偏偏此次被當作玩物推入險境的乃是朝中勳貴重臣陸良禦之愛女,受詔入後宮被冊封為苓貴人的陸苓雪。

“不要,不要過來,求求皇上饒了臣妾……”

陸苓雪雙手環於前胸,被嚇得身體微微蜷縮著艱難地想要往高臺沖去。

“愛妃別怕,跑,跑起來!”李延瞻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暢快笑道,“把風箏帶飛起來給朕看看。”

風箏制造很是華麗,絹帛材料之上雕龍畫鳳,卻怎麽也飛不高還時起時落。

金線豹雙目放光地盯著大風箏,追逐著突然躍起,咬下一大片尾穗然後又不滿地吐出來,伸出長長的粉紅色舌頭舔舔尖利的爪牙,鍥而不舍繼續朝風箏撲去。

那風箏翅膀處的兩根橫竹條上赫然綁著被剝了皮血淋淋的半只生雞。

“諸位愛卿,你們覺著這美人紙鳶戲豹圖如何?”酒過三巡,李延瞻慢吞吞直起身子,打了個酒嗝說道。

“這……”····眾人啞然,皆是目光躲閃地看向溫如海等著他先開口,畢竟誰也不想說出不該說的話得罪陸家,更不願惹元璟帝不快。

陸良禦好歹是有頭有臉的朝中重臣,若是得知自家女兒受這委屈,定然與元璟帝離心。

皇帝這是大發酒瘋,徹底昏了頭。溫如海心底咒罵,表面卻是淡定含糊道:“猛禽深林傲,貴人雅閣嬌。回陛下,臣以為甚佳。”

禽是好禽,美人是難得的美人,可若是眼前這般卻未必就是相得益彰。

李延瞻不疑有他,讚許地看了溫如海一眼,醉眼朦朧興趣正酣。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似鋼針刮過耳膜。

金線豹略俯下`身把爪往地上一按,借著反沖力縱身一躍而起,整只風箏被它粗暴地按在地上,那半只生雞竟是直接從風箏處斷開被撲飛出去,如同索命般砸到陸苓雪身上。

金線豹再一次撲了空,求食不得發出怨憤低啞的吼叫,四肢將地上風箏踩抓成碎片,虎視眈眈盯著被嚇得癱倒在地的陸苓雪。

“不!畜牲走開別過來,來人救救我……”

陸苓雪凝著一雙碧淺盈波的鳳淚眼,哭得梨花帶雨,拼命想要將落在腳邊的半只生雞蹬遠些。

然而金線豹的目光卻是牢牢鎖定了她,露出嗜血的貪婪。

高臺之上是元璟帝的暢快叫好聲以及其餘人投來的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而她被逼著掙紮後退,那將近半人高的畜牲步步緊逼,興奮地舔著犬齒,金黃的瞳孔在夜中發出閃耀的磷光。

在金線豹最後張開血盆大口那一刻,她能清楚地聞到豹口裂齒間腐肉的惡臭,真切地感受到似來自地獄的刺痛籠罩了她。

她即將死於非命,且被肢解吞食毫無體面。

陸苓雪絕望地停止了喊叫,緩緩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

忽而只覺一陣疾風刮過,模糊間她眼前似乎有滾滾黃沙彌漫,惟有破開沙簾而來的槍影白光灼目,生生撕碎這不見天日的黑幕。

急掠到近前的來人迅疾如電光一閃,緊接著金線豹如炮彈般俯撲過來的身體被重重掀翻在地砸出沈悶的巨響,不甘地怒聲嘶吼著倒下接連翻滾好幾圈。

“混賬玩意!什麽人膽敢來掃朕的興,你們幹什麽吃的?”

李延瞻破口大罵,醉醺醺地站起身,絲毫不顧天子威儀地揪著豹房護衛統領的前襟質問。

“屬下失職,皇上恕罪!”

護衛統領戰戰兢兢雙膝跪地,額頭已霎時間冒出了涔涔冷汗,他著實是有苦說不出,雲廠督要帶人進來他哪敢讓屬下去攔。

李延瞻被氣得夠嗆,怒目圓瞪吐息急促,一身濃烈的酒氣伴著兇戾之色,天子之怒逼得整座玉砌高臺都要跟著震三震,讓眾人如坐針氈。

元璟帝向來暴虐成性,冷血不仁,在酒醉之下更是愈發毫無理智可言,不管是誰在此刻觸了黴頭鐵定不死也要掉層皮。

“陛下息怒,龍體為重。”一人緩緩步上高臺,聲音如同涓涓細流撫人心神。

翡翠杯盞碧光流轉,映上雲卿安噙著淡笑卻冷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看不出任何真實的情緒,他似是不經意間誤闖入三寸泥濘地的驚鴻客,深陷其中卻始終游離在外。

“雲督說的是,陛下為此大動肝火不值得。”溫如海率先上前,不動聲色與雲卿安對視片刻後移開了目光。

“朕聽……聽雲督的。”李延瞻腳下不穩,罵罵咧咧地攬著美姬的肩坐回原位。

眾官極為默契地換了座位將與溫如海並列的位置讓出來。

雲卿安卻並未落座,只從容不迫地擡手接了宮人特意奉上的清茶。

高臺之下,護衛軍迅速圍上來將司馬厝困於中央,沒得吩咐暫沒有輕舉妄動。

司馬厝默然而立,輕輕活動一下適才與金線豹碰撞間被震得發麻的手間虎口,眉目含霜。

他的視線輕蔑地掃過護衛以及高臺看熱鬧的官員,凝了雲卿安那張明艷萬分卻可惡至極的臉幾瞬,最終戛然頓在了正中央那道身影上。

明黃色的龍袍似一團烈火,帶著萬般刺痛的熱意灼燒進他的眼底,轟鳴著要將他整個人吞噬撕個粉碎。

可他卻偏在這無邊的熾熱裏看到了萬裏雪漠,司馬霆如刀削過的深沈面容在他眼前漸漸清晰,鄭重的話語猶在耳畔。

司馬霆對年僅八歲的他說:“為將者當護國定邦,守民忠君,提攜玉龍,萬死不辭。”

彼時的他雖聽未明,後來的他未明但踐。

不遠萬裏奔赴殺場為君鎮土,千裏迢迢歸來澧都為君覆命。

而現下司馬厝周圍的空氣似乎瞬間被抽幹,溢出到了喉間請命於君的話語也一並似渺渺火星在濕草野熄了個徹底。

“皇上,來人當如何處置?”護衛統領小心翼翼地向李延瞻請示。

“剁了扔去豹房餵狗。”李延瞻眼也不擡,自顧自地繼續灌酒。

“且慢。”雲卿安隨意晃了晃杯盞將茶沫勻到一邊,神色晦暗笑得意味不明,意有所指,“臣為陛下尋得了新樂子,還請陛下賞臉一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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