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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東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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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東花市

比起新墓室的那些近代光團, 這裏的先祖顯然來自更久遠的過去。

在它們所留下來的無窮無盡的記憶碎片中,不少人類的穿著打扮對於熟讀歷史的沈吉顯得非常陌生,那必是漢代之前的時光剪影了, 實在非常神奇。

江之野就在旁邊守著, 絕不會出現什麽意外。

沈吉慢慢沈下心來,努力地在迷宮般信息中不斷穿梭往返, 讀過了這一個,又去看下一個, 像塊幹燥的海綿似的不斷在記憶之海吸收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雖然每個光團都不會講話,但它們又的的確確告訴了這個少年關於沈家的無數過往, 包括這間墓室為何變成如此狼藉模樣的原因。

收集記憶的過程比想象中更漫長,好在江之野始終守在沈吉身邊, 顯出了超乎尋常的耐心。

他所到之處,黑影便如同被明光所照見的暗角般, 瞬間便要消失不見, 恐怕那些喧囂了數千年的心印能量, 最終全成都成了館長精力的補充材料。

由廢墟中的光團數量實在太多, 沈吉根本不可能一蹴而就、全部讀取完畢。

當時間逐漸推移到了深夜, 他終於饑腸轆轆而又無比疲憊地暫停了下來, 揉著酸痛的眉骨說:“不行了,腦袋要炸了。不過我好像能拼湊出是怎麽回事了。”

江之野始終跟在旁邊陪伴,聞言溫和地望向他,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

沈吉只是習慣性地想拉住他的手,卻在毫無防備間被那灼熱到恐怖的溫度生生燙到, 震驚地睜大眼睛:“你還好吧?!”

江之野安撫:“沒什麽關心, 心印的殘骸太多了,需要些時間去消解。”

雖然之前喝萬靈藥劑後也有發熱的狀況, 但沈吉仍不太放心,仔細觀察他反而變得更有了幾分神采,才勉強平覆下情緒,聊起剛剛知曉的那些過往。

“我能找到最久遠的記憶,應該是商周時期的事情,那個光團最開始只是個最普通不過的人類,他在深山中撿到了個寶物,就是那個叫做天垣的星儀。”

江之野淡聲重覆:“撿到?”

沈吉苦笑:“至少沈家先祖是這樣認為的,天垣看起來像個會模仿星辰運轉的機器,不僅能與沈家先祖溝通,用知識教化他們,甚至改變了他們的身體構造,使得他們更加長壽與強大……這種能力在當時的沈家人看來,自然是神跡一般的存在。建立起對天垣的崇拜後,沈家人就開始在天垣的安排下搭建起祭壇,圍繞星儀開始發跡。”

這其中有明顯的陰謀之氣,無需解釋便能感受得到,江之野蹙眉。

沈吉認真地繼續:“接下來在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內,沈家都在圍繞著星儀生活,好像每一代沈家人中都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可以和星儀直接對話並使用它的力量,甚至能夠借由這種力量,去預測到天下將會發生怎樣的大事,用現在的眼光看,就是所謂家主啦。不過古時候人丁興旺,子嗣眾多,家主是誰要看運氣。”

江之野始終都在他身邊認真地聽著,到這裏不由呵了聲:“預測天下大事?是不是很快便被掌權者發現了?自此飛黃騰達?”

沈吉點頭:“是的,當時的帝王慕名召見了他們,並賜予了沈家無數房宅和金銀。那個時代並沒有心印的存在,沈家人在富足的生活中繼續研究天文與世界,同時繼續虔誠地朝拜星儀,將那東西視為家族圖騰一般的神聖造物,給與了百分百的信任。”

江之野想了想,又問:“改變一切的契機是什麽?”

沈吉皺眉:“這部分的變故信息殘缺不全,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找到親歷事件的先祖,不過從其他人的回憶碎片來觀察,是星儀有了新的安排,但沈家的家主逐漸發現了星儀的真面目,並且與它產生了巨大的分歧,根本不願服從,而並非外界謠傳的那般,是星儀預測到了什麽未來才激怒沈家人的。”

聽到這句話江之野全不意外,他很安靜地凝望著沈吉,給了他充足的時間繼續組織語言,同時也在思索。

“我猜測應當是沈家人已經意識到星儀來自於其他世界,並且是對人類懷有惡意的。”沈吉努力地整合著方才感受到的記憶碎片:“其實多年以來,天垣一直都在默默收集關於人間的一切信息,而且所給出的預言也不一定是真的,而只是最可能的。”

說到這裏,沈吉又琢磨:“就像現在的大數據一樣吧?通過它對世界信息的掌握,推斷出之後概率最高的歷史事件走向?”

江之野很快便理解了沈吉的意思:“你的推斷很有道理,正因為時空是客觀存在的,所以預言才絕不可能存在,它的確只能做到猜測得比較準確。”

沈吉對於基礎物理並沒有什麽高深的見解,他本能的點了點頭,急於告訴江之野更多信息:“總之當沈家人發現星儀的目的並不純粹之後,並沒有繼續臣服於它,甚至不惜犧牲整個家族的利益,試圖把它徹底摧毀,而這個舉動當然激怒了那個藏在星儀裏的‘神明’天垣,自此雙方便成了對立關系。”

江之野略顯疑惑:“天垣擁有比沈家人強大太多的力量,甚至不在一個維度上,沈家人如何跟它抗衡?”

沈吉推理道:“星儀似乎賦予過沈家人一些力量,從前的沈家人肯定比我厲害多了。而那股力量在他們彼此的沖突中,成了沈家人反抗天垣的籌碼。沖突爆發之後,是以兩敗俱傷作為結尾的,當時沈家幾近雕零,死的死、傷的傷,根本沒剩幾個活人,而星儀也被搞得四分五裂,失去了原本的能力。”

聽到這裏江之野有些明白了,判斷道:“但是沈家人不可能真正摧毀它,所差的實力太過懸殊了。”

沈吉點頭:“沒有錯,那陣子星儀的確消失了,但是世界上很快便出現了更可怕的東西……心印!當沈家人發現那種東西存在時,已經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了,從記憶中的風土人情來看,應當是處於商朝末期。”

這話讓江之野有些意外:“竟然是那麽久遠以前的事情?”

沈吉點點腦袋:“嗯,此後沈家人再次團結了起來,一方面人利用遺傳的能力為當朝者提供一些預言或更私密的幫助,從而尋求保護,一方面則開始努力收集和清除心印,這狀態應該持續過上千年的時間……那段日子他們過得還算安穩。”

江之野輕笑:“直至天垣卷土重來。”

沈吉無奈地嘆了口氣:“是的,雖然天垣擁有超乎想象的能力,但它的目的並不是毀滅人類或整個世界,反而更像一個釋放病毒的破壞者,只想看天下蒼生如何於痛苦中掙紮。等到折騰夠了,它才冒出來給了沈家仙人以致命一擊,這個墓地應當就是天垣所摧毀的。”

江之野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那你有沒有發現,是什麽事件讓天垣變成如今的狀況呢?如果天垣真那麽強大的,照理說,現在它應該仍在作惡才對。”

沈吉搖了搖頭:“自從鬧翻之後,沈家人一直比較提防星儀,堅持收容那些心印,除了希望讓天下恢覆和平之外,更多的也是為了繼續對抗積蓄力量,畢竟那些心印本就是天垣能量四散而催生出來的東西。”

“所以那時的沈家人是會使用心印的。”江之野沈思,“有點意思。”

沈吉苦笑:“無論如何,天垣動手時沈家人也沒坐以待斃,他們趁機發起反擊,試圖將終於露面的天垣徹底毀滅,而天垣也一定是遭到了重創,才於此後失去了原本的力量,再也沒和沈家對峙過。而現在它所要做的,就是要把失去的力量找回來。”

其實直至此刻,往事的大部分殘片似乎已經被拼湊出來了。江之野的臉上沒有半絲笑意,沈吉同樣嚴肅。

盡管他們都不清楚天垣遭受了怎樣的打擊,又要通過什麽方法來重整旗鼓,但是彼此又都很清楚,只要天垣重新站起來,是一定會選擇打擊報覆的。

而到時候恐怕整個世界就要和這滿目狼藉的墓地一樣,做好損身碎骨的準備才行,而他們,也必須要生出為之犧牲的覺悟了。

平心而論,自沈吉接觸心印開始,直至走到今天這一步,支撐他的還真不是什麽英雄主義,而更多的是江之野的陪伴和對親人的好奇與惦念。

然而剛才從沈家先祖的記憶碎片中,他看到了太多可怕的過往,感受到太慘烈的犧牲,也終於開始清楚,如果世界在再次陷入天垣掀起來的危機之中,不僅個人的幸福無法保障,他所摯愛的一切也都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非常現實的問題已經被擺在了面前——

第一,要站出來承擔起對抗危機的責任嗎?

第二,如果想要承擔,自己又憑什麽去對付那樣厲害的存在呢?

畢竟沈家人經過世世代代的積累,依然沒有完全毀掉天垣,而自己只不過是一知半解、什麽都不懂的年輕人罷了,起了這種念頭,是不是太過狂妄?

此時此刻,不需要沈吉再去多說什麽,江之野便能夠想象與理解他內心的一切感受,因為沈吉不僅是他所喜歡的人類,而且也是被他親自帶入這些謎團、了解到關於心印的一切的,他知道少年眼前的路上是怎樣遍布荊棘。

事實上,在遇見沈吉之前,博物館失守的那夜,江之野便已經有了危險的預感,知道某些重大變化正在默默發生。不過那時他並不太恐懼,一方面是因為已經活的夠久了,另一方面是他對這個世界並不存在太過深刻的留戀。

然而現在有了眼前這個少年,很多東西都不再不一樣。

江之野從來沒有對沈吉之外的人解釋過:其實無論沈吉是不是沈家人,都完全不會影響自己對他的觀感和欲念,但偏偏他是,所以自己要承擔更多責任。他把他帶到了這條路上,就必須保護他到最後都毫發無傷。

兩人相識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已足夠了解對方最真誠的一面了,面對著被揭開的歷史傷疤後,縱然心裏藏著千言萬語,到最後又什麽都沒有說。

某一剎那,沈吉心裏的忐忑和江之野油然而生的覺悟,竟全部都被釋懷了。

他們知道自己該做何選擇,也知道對方會選擇怎麽做,蒼白的言語在此刻無關緊要,因為即便說出來也不會改變任何結果。

只不過……還是有點傷心的,畢竟他們曾經也想好好的、平平淡淡的一起度過幾十年,現在看來,是很難輕輕松松地如願了。

沈吉回神後輕輕地浮出微笑:“事情雖然很糟糕,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知道這些完全沒有改變我們的計劃啊,現在必須把獲鱗拿回來,而且一個都不給天垣留下,不然它要毀掉的可就不是這裏了。”

說著,他不禁擡頭看了看扭曲的恐怖墓室。

江之野蹙眉:“怎麽不留下?其實我們對它一無所知。”

關於這個問題,沈吉之前就已經有了些想法,他環顧周圍,見原本駭人的黑霧已經消失無蹤了,便認真道:“你是怎麽凈化這裏的,就怎麽把那些心印抹殺掉吧……我這麽說,是不是很殘酷?但不能把它們留給天垣!”

心印沒一個好東西,它們制造出那麽多副本,迷惑了那麽多人類,給世界添了那麽多麻煩,只因自己從天垣那裏繼承的惡劣本能。但盡管如此,它們也是有靈魂的,任何靈魂都不應該由他人決定是否應當存在,這曾是沈家人堅定不移的觀點。

所以,誅惡……也是誅。

少年終於背叛了從未教化他的先祖。

沈吉的話讓江之野楞了很久,他最後輕聲問道:“你就那麽相信我嗎?你今天所有的發現,仍舊沒有解釋清楚一個關鍵問題。”

沈吉知道他在說什麽,沒辦法地深吸了口氣:“事已至此,說你和天垣沒有任何關系,誰也不會相信。反正沈家人都沒了,你是怎麽誕生的,恐怕只有天垣自己清楚,但我還是無條件相信你,即便你不是人類。”

聽到這句肯定,江之野習慣性地想揉揉他的頭,無奈忽想起自己還沒有恢覆正常的體溫,擡起的手又只好垂下,他輕聲道:“如果當年沈奈也來了這裏,了解到了這些的話,那麽最後她去藏地尋找天垣,一定是抱著了結一切、同歸於盡的心情的。”

這份想象讓沈吉的眼眶有些酸脹,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應該是一個說哭就哭,說笑就笑的小孩子了,故而努力忍住,輕聲說道:“媽媽的選擇並沒有錯,如果我是她,也只能那樣選。”

江之野微微苦笑,他和沈吉不同,沈奈對他來說是個真實存在過的人,所以那種孤絕的犧牲才更具值得佩服的戲劇性。

沈吉垂下眼皮:“今天就到這裏好了,如果有時間再來看看,我們先回去吧。”

江之野當然尊重他的意見,也明白他累極了,自然什麽都沒再說,便引路離開了這個頗有些悲壯但又永遠無人知曉的無名墓地。

*

過度吞噬心印能量這種狀況,江之野活了幾十年還從來沒有體驗過。

無論是在成長過程中,還是在後來獨居的歲月裏,他始終遵照著對沈聿青的承諾,從不貪圖博物館的心印,全靠四處搜集來殘骸去維持自身的存在。

結果今天的一切全在計劃之外,一番探索後,竟然把沈家墓地凈化了個幹凈……這導致他就像是吃了一輩子素的人忽然開了大葷,體感確實不怎麽舒服,總覺得身體裏像被埋了座火山,回到博物館後體溫仍舊滾燙的厲害,甚至直接讓溫度計爆了表。

這下子可把沈吉驚到了,他搞來好些冰塊倒在浴缸中,讓江之野直接泡在碎冰裏面降溫,然後又慌裏慌張地給外婆和白塵子打電話求救。

無奈全世界也沒有過這種離奇病例,白塵子束手無策又疑惑:“他很難受嗎?”

沈吉瞧了瞧眼神清明、頗有神采的館長,撓頭說:“有點吧,畢竟那麽多能量的呢,不過應該可以忍受,看起來好像比平時還要精神些。”

“那就隨他去吧,我感覺他會自行調整的,那些能量應該可以強化他的身體。”白塵子很輕松,小說:“你不會是故意找借口晚上不回家吧?”

沈吉郁悶:“這我怎麽回去呀?萬一他出了什麽事情,花林晚是絕對靠不住的,我不跟你們說了。”

話畢他又掛掉電話,跪坐回到浴缸邊上,關心館長道:“你還好嗎?連冰都化掉了呀。”

說著便把手附到了江之野肌肉緊實的手臂上,感覺到可怕的溫度稍有下降,才稍微放下點心來:“都怪我把你當成萬能的,根本沒在意你的感受。”

“這應該不是壞事。”江之野淡笑著撩開有些惱人的長發,朝他伸出手來,沒想到瞬間便有一朵發著微光的淡紫色玫瑰出現在了濕漉漉的手心中央。

沈吉驚訝地觸碰過去:花瓣柔軟、芬芳四溢……竟然是真實的花朵,只是看起來比在花店買到的更加完美,才顯出它的來路不明。

江之野垂眸:“心印的能量和我的不一樣,但那只是我的食物,等被轉化後,足以做到很多事情,我想天垣最擅長的便是這個,它可以造物,也可以改變現實。”

沈吉聯想到了因果巷的百瓷瓶子和醉夢林的妙染,卻完全想象不出館長是如何感受到這些的。而且眼前的玫瑰雖美,卻預示著那能量的恐怖至極。

江之野把玫瑰花溫柔地遞給他,微笑說:“別擔心太多,既然已經決定去面對這一切了,為什麽不好好珍惜眼前呢?”

這話不假,沈吉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不夠灑脫了,反正憂心忡忡也是過,從從容容也是過,知道關鍵時刻應該怎麽選就行了,又何必時時刻刻自己嚇自己?

人既然產生了覺悟,那除了堅定地一步一個腳印地朝前邁步,便不該再懼怕什麽。

他接過玫瑰欣賞了片刻,又擡眸望向江之野:“其實天垣再可怕也沒關系,既然我姓沈,到最後和我的祖祖輩輩是同樣的結局,大家也不會感到意外和吃驚吧……對我而言,遺憾的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孝敬外婆,也還沒機會認真地和你在一起。”

這種像遺言一樣的話很不好聽,但江之野絲毫沒有激動,只是反問:“你和我在一起,不是認真的嗎?”

沈吉急了:“當然是,只不過我都沒有怎麽對你好過,人家談戀愛要彼此付出很多,可我……除了讓你帶我副本,就是給你添麻煩。”

江之野笑了下:“你對我一直很好。”

在別人的眼裏,館長一定是個非常強大、接近完美、幾乎沒有軟肋的存在,沈吉當然也一直覺得他是非常值得崇敬與愛慕的對象。

可經歷過今天這些事情,知道了那些過往,他又難免覺得江之野是那麽無辜而令人心疼。

其實館長什麽都不知道,便被迫誕生在那處危險的副本裏,好不容易和沈聿青回了博物館,最後卻又失去了所有熟悉的人。

好像孤零零的來,也只能孤零零的走。

還好彼此遇見了。

這麽想著,沈吉的心情不由變得柔軟,支著浴缸邊緣靠近過去,溫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皮膚傳來的滾燙溫度有些陌生,但甜美的氣息卻又那麽熟悉。江之野輕扶住沈吉的面頰,深吻過後又無比真誠地望著他,輕聲道:“不必難過,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結束的這場毫無價值的鬧劇。”

沈吉的衣服已經被冰水沾濕了些,他索性用力擁抱住了館長:“沒那麽努力也沒關系。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可以一起承擔,對不對?”

哪怕是犧牲,也可以……一起承擔。沈吉不由再度收緊了手臂,把臉頰貼在他灼熱的脖頸上,小聲道:“你好燙,大貓貓,你不會壞掉吧?”

江之野只輕笑,卻沒有回答。浴室一時間只剩下冰塊輕微浮動的細微水聲,和他們彼此安靜的呼吸。

*

「觀察者數量;186333」

「哎呀,好感人的愛情故事,決定一起奔赴死亡了呢,我現在非常期待令使恢覆記憶的表情!」

「他還能恢覆嗎?」

「他還是令使嗎?」

「是什麽決定他是他的?」

「你們幹嘛忽然哲學起來?」

*

擁抱持續了很久,沈吉漸漸回神,摸著他的手臂念叨:“好像降溫了不少,冰塊都化沒了……呢……”

說話的同時他直起腰來,毫無防備地看到館長濕透的浴袍上支起了尺寸駭人的帳篷,不由講話聲音越來越小,從耳尖一直紅到了指尖。

江之野笑意盎然,親了親他說:“本來可以忍,誰讓你摸個沒完?”

“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退燒……”沈吉咬了下嘴唇,“那、那我幫你吧。”

說是幫忙,過於青澀而笨拙的動作卻只能讓館長身體裏的不滿更加喧囂,他親住沈吉的嘴唇,忽然忍無可忍地支起身子,把他猛地抱進了已經變溫的冰水中,邊扯開他的睡袍邊欺身上去:“你還可以更笨一點。”

沈吉懵了兩秒,而後按住他的肩膀便咬:“嫌棄我就別拖我下水啊!”

江之野把他懸空抱起來,勾著嘴角說:“我這可都是為了你,你不是說過會對我負責的嗎?還是說……你很緊張?”

“哼!”沈吉的確緊張,但偏不想看他游刃有餘的樣子,捧住館長的俊臉說,“為什麽要緊張,你身上還有什麽我沒見過?”

江之野仍在笑:“看起來你很了解我了?”

“當然了解你,我知道什麽能讓你害羞。”沈吉趴到他耳邊,輕說出曾逗弄過他幾次的那個詞,“老公。”

江之野的笑果然滯住,原本就很驚人的尺寸好像又變得更加巨大滾燙了,他親住沈吉的唇,把他按到自己身上:“你好像對害羞這個詞有誤解。”

葉公好龍的沈吉嚇住了:“別……不想這種時候做,一點都不浪漫。”

“浪漫?人類的浪漫究竟是什麽?星星?花朵?”江之野走神片刻,總是平靜的面龐少見地有了幾分緋色,他重新把眼神移到沈吉眼睛上的時候,無數朵紫色的玫瑰竟然從溫熱的水中憑空浮起,像是夢中才有的景象。

沈吉完全看呆,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撈起朵水中的花,依然無法相信它的出現。

江之野握住了他撈花的手,合沈吉十指交纏,生生把那柔軟的玫瑰碾碎成了雕零的片片花瓣,殘酷的一幕,又有些色|情。

沈吉失神地瞧著,忽然感到他又使了力氣,讓自己跌坐到了他身上。

江之野輕聲道:“夾緊點,這總會吧?”

沈吉被燙得全身發抖,紅著臉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你快點哦。”

江之野感覺他在擡著腰努力配合自己,心裏像有什麽東西斷了似的,忍不住稍用著力氣吻住了他的脖頸,換來了少年貓咪一樣的驚呼。

*

由於心裏記掛著江之野的安危,沈吉這一夜並沒有睡得太過踏實。清晨時,他一睜開眼睛便本能地去摸索身邊人,想瞧瞧他是否安然無恙。

好在江之野正躺在旁邊,安安靜靜地伸手摟著沈吉,就連皮膚的溫度也恢覆了正常。

沈吉輕松了一口氣,忍不住抱緊對方。

江之野的聲音帶著睡意,輕笑道:“幹嗎一大清早就撒嬌?時間還早,再睡會兒吧。”

“我做噩夢了,夢見你一直在生病,我四處給你找醫生都找不到。”沈吉很郁悶,“幸好你沒事。”

江之野無奈:“我哪有那麽脆弱?甚至感覺現在的狀態比之前還要好很多,算因禍得福吧。”

沈吉想象不出:“心印真的那麽好吃嗎?”

江之野笑:“沒你好吃。”

沈吉想起睡前從浴缸裏折騰到床上的荒唐,雖沒做到最後那步吧,但兩個人都很激動,什麽瘋話都說了,又好像和做過也沒什麽太大差別了。

江之野輕輕拍著沈吉,像哄小孩睡覺一樣,眼神卻又些不由自主地游離。

沈吉擡頭:“……你在想什麽呀?”

“我在想,如果當時沒有遇到沈聿清,我一定會把心印當做食物,四處獵殺。”江之野淡聲道,“哪怕是天垣。也一樣有可能成為盤中餐。”

他這話說出了另外一種可能。

沈吉逐漸清醒,眨了眨眼睛:“會不會你本來就是為了消滅他們而出現的?”

這麽充滿宿命感的問題,讓江之野實在很難回答,他低頭朝著沈吉笑,然後把他按在懷裏道:“不管是不是,現在不是已經決定要這麽做了嗎?”

沈吉嗯了聲,忍不住拿臉蹭蹭他。

江之野被蹭得發癢,瞇起眼睛道:“你要是不想睡了,不如我們再做點兒別的?”

盡管已經習慣了和他的親密相處,但沈吉還是忍不住立刻燒紅了臉:“不要,我還要去上課呢,再說你不是都已經……那麽多次了嘛。”

“我是說一起吃個早飯,你以為我要做什麽?”江之野這樣反問著,手卻不老實地向下摸去,“再說你以為我是你嗎?你想要我幾次都行。”

“我沒想要,是你自己想要的!”沈吉忍不住擡頭咬了他的脖子一下,“你這叫哪門子的吃早飯?……不要伸進去……唔……”

因拉著窗簾而光線昏暗的臥房內,一時間只剩下甜蜜而急促的呼吸。如果沒有那些煩惱,這本該是無比幸福美好的時刻,但反過來想,煩惱已在又如何呢?它不能、也不應該改變此刻。

*

大學校園永遠是充滿生機的地方,每次江之野送沈吉到學校後,都會因為這裏的氛圍而生出種自己也很年輕的錯覺。雖然他本就不擁有過人類的青春,也不像人類一樣會自然的衰老,但沈吉偏偏總能讓一些人類專屬的符號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記。

獨自開著車從美術大學出來後,江之野本想去特勤部繼續工作,卻意外地接到了白塵子的電話。

他態度平靜:“怎麽了?”

白塵子永遠是自信且大方的態度:“聽起來你沒什麽問題了,是不是吸收了那些能量之後,反而比過去變得更強大了?阿吉那傻孩子還在擔心你呢。”

“所謂強大也是一種危險,能力需要被控制。”江之野淡聲回答:“一旦我控制不好,就很可能要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的確需要擔心。”

白塵子不慌不忙:“但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控制不好的樣子啊,不跟你說這個了,上次和你講的研究你還記得嗎?我覺得今天你可以過來看一看。”

江之野把車停在路邊,認真問:“你已經找到激活天垣能量的方法了?這才幾天?”

白塵子的語氣非常自信:“嗯,如果阿吉能找到沈家的記憶,我覺得你也可以找回屬於你自己的記憶。”

找回……

這個詞用的非常微妙。

江之野沈思過幾秒,才答應道:“好,一會兒實驗室見。”

*

任何生命都會質疑自己從何而來,江之野大部分時間都懷疑,自己在被沈聿青撿到之前,肯定是經歷過一些非常特別的事情的。

但有的時候他又覺得,那就是自己生命的起點也很好,即便的確存在一些過往,又和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所以現在若非為了對付天垣那個家夥,其實他也並沒有很渴望變成白塵子的研究對象。

只不過,沒的選擇。

*

由於近來回收的關鍵心印都被放在了特勤部實驗室內,導致這裏的警戒格外森嚴。

江之野一連穿越了幾道防爆鋼門,才抵達白塵子的專屬工作地點。

這間實驗室面積很大,比別的都要更寬敞些,所有心印都被依次擺在周圍的工作臺上,許些精密儀器在不停地檢測著內部的能量信號,發出滴滴的聲響。

白塵子把手插在白大褂裏:“我已經調試好了程序和機器,現在應該能夠非常清晰地分辨出心印本身的能量波動,和它們所共有的寄生能量波動了。你先帶上這個,一會兒我會激活那部分能量,我猜想你一定會感受到些什麽。”

江之野坐到她所示意的皮質躺椅上,接過了她手裏的腦電波電極磁片,按其所需把它們貼在了額頭上,表情平靜到不設防似的,搭著雙手道:“這麽簡單?”

“說覆雜了你未必真的懂,聽說你對科學並不感興趣,人類的那種。”白塵子調整著儀器設置,“不過你好像相當擅長,每次需要都學的很快。”

江之野實話實說:“我覺得人類的科學非常容易能夠理解,不過也很容易看到盡頭。”

白塵子反問:“那會不會是你本來就自高維文明?潛意識裏自帶著上位者的傲慢和本能呢?”

江之野輕笑:“我並不這麽覺得。”

白塵子眼神專註,繼續道:“如果你讓我為原始人鉆木取火,哪怕我失憶了,也不會覺得那是覆雜的事情。當然這個比喻沒那麽恰當,但很有可能事實就是這樣。”

江之野不置可否。

白塵子沒在探討哪些問題,解釋說:“準備好了。接下來你可能會感到一些痛苦,會很刺激大腦,不過我覺得那點考驗對你來說不成問題。”

這般講著話,白塵子立刻便敲下了回車鍵,她面前的屏幕上飛速滾動出一串串代碼,與此同時,江之野頭上的電磁片處逐漸傳來了極為尖銳的疼痛,逼著他握緊了雙手,才能維持表情的體面。

白塵子很認真:“我會試著激活那些心印,如果你能從能量中感知什麽,那我就可以覆制對應的波長,從而把它保留下來,幫助你去恢覆記憶,有什麽發現,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可以嗎?”

其實江之野並不完全清楚白塵子的研究使用了怎樣的方法和理論,但他多少聽懂了她的表達的過程,並且賦予了全身心的信任,回答說:“好。”

白塵子繼續敲擊著鍵盤忙碌起來。

很快,尖銳的疼痛之中,一些隱隱約約的聲響和一閃而過的畫面不斷地刺激著江之野的神經,直接越過他的五感傳入了他的大腦。

隨著雜音越來越重,儀器所帶來的痛苦也越來越明顯,逼的館長滿臉是汗,向來堅強的身體也在微微地發著抖,看起來便似忍受著巨大的折磨。

正在調試儀器的白塵子則有些緊張:“你還能承受嗎?現在這種功率已經非常危險了,早就超越了地球生物所能承受的範圍。”

江之野的聲音倒是很平穩:“還好,繼續吧。”

白塵子繼續接入新的代碼組,在不停的測試中,周圍被檢測的心印們都發出肉眼可見的神秘微光。

某個難以言說的剎那,江之野忽然感受到了陌生的意識流,那並不屬於他,卻又與他的靈魂所共通。他輕聲說:“我好像,有點感覺。”

白塵子立刻停止動作,而後又開始新一輪的調試。

再集中精神深入探究,更多的畫面終於被傳入了大腦,那感覺應該和沈吉在墓道裏追溯到無數的記憶碎片不同,江之野似乎能與能量中潛藏的意識進行交流,他直接發問:“你躲在那裏想幹什麽?”

與他聲音極其相似,但冰冷無情的回答響起:“這是保護你完整的唯一方式。”

保護我完整?江之野眉頭微擰:“你到底是誰?”

意識體的回答更加機械:“我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啊,令使。”

說著,很多信息便伴隨著那聲音擠入了江之野的大腦,刺激得他忽然扯掉了頭上的電極片,自皮椅上狼狽地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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