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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醉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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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醉夢林

這晚的荒唐當真一波接著一波。

如今吳佑的教派大腿蘭果意外暴斃, 他本還想著怎麽戴罪立功,結果此刻看到洞主被陌生女子挾持,小腦又開始萎縮了。

王雪萍厭惡地瞪他:“你老實點!”

好歹是三青齋掌事的, 吳佑終於還是勉強回想起王雪萍是其它島上調來的廚娘, 跪在地上勸說道:“你有什麽訴求可以直說,何必如此沖動?”

王雪萍罵道:“少啰嗦, 把無痕的事如實招來!”

吳佑望向梁參橫,見他於劍下也是滿臉驚恐地沒了主意, 忙伏在地上:“什、什麽事……”

梁參橫疼痛難忍,皺眉道:“他是怎麽死的?”

關於這案子吳佑已經回答過無數遍了:“那陣子白無痕一直躲在房間裏, 日夜繪畫,不許外人打擾。我親自為他送水送飯, 只盼著《妙染》快些完工……”

這話說的和背課文一樣流利。

王雪萍很嚴厲:“你確認除你之外接近過他?”

吳佑點點頭,又嚇得解釋:“他的死可與我無關!那日早晨我剛端了餐點進去, 便看到白無痕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身子早就涼了!沒有傷痕, 沒有異狀, 後來連王解都專門來驗過, 確定是積勞成疾啊!”

王雪萍逼問:“不說他吃五靈散死的嗎?王解是誰?”

梁參橫只盼著她趕緊把劍挪開, 忙道:“以前在宮裏做禦醫的,後來犯了事被貶為庶民,入了東極洞天。”

吳佑幫忙哀求:“白無痕哪裏吃過五靈散?他下筆如神,根本不需要啊,我句句屬實, 您放過洞主吧!”

王雪萍只沈默了半晌, 就拒絕了他們的忽悠:“不可能!王解在哪?讓他自己來與我交代!”

梁參橫感覺那劍割得很深了,忙道:“在鹿靈島!”

王雪萍皺眉:“叫他過來!”

梁參橫:“那可不是一時半刻能來的。”

王雪萍十分堅持:“我可以等。”

這瘋女人, 以為這樣就能問清一段過往?世間哪件案子是這樣審出來的?

梁參橫疼到五官扭曲,而吳佑則跪著使眼色,勸他趕緊識些實務。

實在沒了辦法,梁參橫只能拿下自己的腰牌,丟出去吩咐:“馬上飛鴿傳書,調船送王大夫來醉夢林!”

*

醉夢林與世隔絕,偶有什麽八卦,定是會立刻傳遍島嶼。沈吉剛回蘭花小院沒多久,便被宣紋主動扣門,他很疑惑:“這麽晚了,你不伺候吳護法……想幹嗎?”

宣紋把他拉出來,翻著白眼小聲道:“伺候個屁!不是你揭發了護法嗎?跟我還裝什麽裝?”

沈吉心虛:“……我也沒別的選擇。”

宣紋並不很在意自己的主人,只道:“現在又來了個女俠客,把洞主給劫持了,逼他和吳佑去查白無痕的死因,那邊亂成一團,哪還需要我這個小丫鬟吶?”

夢傀:“這王雪萍……服了!”

沈吉沒掩飾自己的驚訝:“什麽?”

“總覺得這回從決定畫《妙染》就不對勁,要出大事呢。”宣紋展露了自己的真實目的,“萬一三青齋亂了,你知道怎麽離開醉夢林嗎?我可不想陪他們死。”

這話不由讓沈吉想起自己在劇透中看到的慘烈景象,那個叫“長門”的是個什麽組織,會殺過來嗎?

宣紋追問:“你肯定知道吧?”

莫這姑娘想開溜嗎?還是有別的目的?

為了防止有人逃跑,醉夢林的巨竹本就是依照五行八卦所種,往外走極容易迷路。沈吉整日亂轉,確實是少數幾個能穿越竹林的人,宣紋瞧得很準。

雖然不得不承認她的洞察力,但在不確定她立場的情況下,這的問題可不能輕易回答,更何況就算跑出林子,沒有船只可以用,到頭來也是絕路。

沈吉逐漸裝出茫然的樣子。

宣紋觀察著沈吉的臉色,難免失望:“想你也不知道,罷了,只勸你趕緊收拾好包裹,溜起來方便。”

丟下這話,她也沒再繼續多話,馬上走了。

“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真相。”

沈吉關門時,江之野忽走出屏風來了這麽一句。

確實,王雪萍想查的事早已經無從判了,就算白無痕真是中了怪毒死的,她也不可能摸索到五年前的事實。更何況最會用毒的蘭果剛剛去世,剩下活著的人盡可以把鍋全甩給他。

執念太重,只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之前真被王雪萍的堅定感繞進去了。

而且盤算目前狀況,就算知道是哪個人為了白無痕嘲諷朝廷的畫而痛下殺手,也很難結了許世昌的心魔。

內心的幻想……真的有解嗎?

沈吉走了下神,而後才擔心道:“你怎麽下床了?”

“我只是手受傷,又不是不能走路。”江之野輕笑,“遇到這麽點事就天天躺著,難道我該頹廢自殺嗎?”

如果他是個正常玩家,被角色控制了心神,這個問題的答案還真說不準。好在夢傀沒再感應到館長有進一步被同化的趨勢,此時還需給他更多信心才行。

副本嚴苛,不準亂講話,該怎麽把最新情報共享出來呢?宣紋的造訪倒給了沈吉一些由頭。

他忽然認真問:“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宣紋擔心的事真的發生,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江之野對視上沈吉的眼神,立即意識到他問的並非“如果”,而是件副本裏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故而不假思索地說:“毀了《妙染》,帶大家保命,這是前提。

《妙染》……

思及這幅畫,沈吉心裏泛起不祥的預感:“壞了!”

*

墳墓有新被挖掘的痕跡,甚至沒有好好掩飾,前來確認的沈吉只需瞧是一眼,便知畫被偷了。

雖然雙手做不了任何事,江之野卻還是不放心地跟來了,他看後說道:“肯定是許世昌幹的,他未必想和王雪萍合作,而是有自己的想法。”

沈吉頷首:“對,否則他一開始也不會逼我去偷畫。”

而後又追問:“你覺得去跟他推心置腹有用嗎?”

江之野:“得先搞清楚,這許世昌到底想要什麽。”

是啊,一直都是王雪萍在表達,許世昌可從頭到尾都沒講過關於目的的話:如今他接受白無痕的死亡了嗎?憋了五年忽然想偷《妙染》,到底所為何事呢?

沈吉邊帶路離開這是非之地,邊在心裏琢磨。

江之野本耐心地等待著沈吉自己捋清楚答案,但這夜太過安靜了,靜得他有些不安,忽然提示:“在你看來,許世昌是以為朋友沒死,還是直接把自己當成了那位朋友?”

聽到這話,沈吉立刻回過頭去對視。

江之野淡笑。

是啊,現實生活中的許世昌一直在閱讀器中堅持記錄自己的心情,在他的想象中,肯定是有位讀者的存在的,而那讀者,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另一種人格?

在副本裏亦然,許世昌雖總是自言自語無人理睬,可誰又能確定,他沒在內心回答那些瘋話呢?

前日王雪萍聲稱要把《妙染》燒了,許世昌表情便有些古怪,那兩人雖存在合作的契機,但……

沈吉終於清醒:“他是想把《妙染》畫完!”

江之野點頭表示肯定。

無論如何,許世昌對白無痕的欣賞都貨真價實,這點可以從他的言行舉止中輕而易舉地感覺到。

那場死亡的致命打擊讓許世昌不願意面對事實,他可能非常絕望,又非常糾結。

一邊痛苦於《妙染》給白無痕帶來了災難。

一邊又扼腕那麽偉大的一幅作品為什麽不能完成。

許世昌沒辦法與人傾訴,就連身邊的男寵都被他活活掐死了,這或許是他對自己無法拯救朋友的發洩?

在許世昌心裏,白無痕肯定還以某種方式存在著,而他什麽都不能為對方去做……除了想辦法完成白無痕未竟之事。倘若放任不管,真讓許世昌卷著《妙染》逃離,找地方把它的另一半畫完,他就成了副本的贏家、心印的傀儡!

絕對不行!

沈吉冷下眼神:必須要阻止那家夥的愚蠢行動!

他趕忙拉住江之野的胳膊,朝醉夢林狂奔而去。

*

今天接二連三的“大事件”,已經徹底將三青齋攪亂,還在畫室內外搜索的侍衛為數不多了。

他們很可能已被調去拯救被挾持的洞主,而知道王雪萍計劃的許世昌,必會借機展開行動。

沈吉憑借美術生的常識暗想:“那樣一幅頗具規模的大作,往往要畫上數月或是數年,許世昌不可能魯莽動筆,他最有可能的抉擇,一定是趁亂帶畫逃跑。”

醉夢林周圍便是海灘,水路是唯一的離開方式,而許世昌身體孱弱,必須依靠東極洞天的船舶。

思考清楚這點後,沈吉直接沈入竹林,朝著碼頭的方向義無反顧地前進,時不時還要回頭關照一眼受傷的館長,顯得比過往那個小少年有擔當了許多。

江之野並不著急,跟著他輕聲問:“你認路?”

沈吉尷尬:“偷東西多了……地圖也就熟了……所謂五行八卦陣雖有點覆雜,但也並不為真。”

此話不假,粱參橫極盡所能地把東極洞天包裝成為仙門,但本質上全是騙人的鬼把戲,唯一能拿出的手的“真本事”,本就剩蘭果配制的毒藥,而如今也沒戲了。

江之野又笑:“那你怎麽不告訴那個小丫鬟?”

沈吉相信本能:“她靠不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斷斷續續聊天的功夫,兩人已在泥地上觀察到了新鮮的腳印,沈吉順勢跑得更快了些,沒過多久,還真在神秘的竹林中追到了許世昌鬼祟的身影!

如若是往常有館長在,任何人都是逃不了的,可如今館長雙手受了重傷,沈吉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若真起沖突,未必是許世昌的對手。

就在沈吉心生猶豫時,江之野竟忽喊說:“白無痕。”

十分離奇,許世昌立刻停住了腳步,他滿臉提防地回過頭,像是責怪誰在壞自己好事。

江之野緩步朝此人靠近,露出微笑:“你這是要去哪裏?用《妙染》給東極洞天的眾人引來了滅頂之災,現在竟然想自己茍且偷生嗎?什麽天才畫家?真卑劣。”

這幾句話顯然觸了許世昌的黴頭,他咬牙切齒道:“你懂什麽?畫出《妙染》才是為天下蒼生著想,不然誰又知道黎民百姓之苦?”

江之野淡定反問:“你以為朝廷不拯救萬民疾苦,是不知道他們苦嗎?這想法未免太過天真了。”

許世昌毫不退讓,立刻把手裏的畫卷抱得更緊了一些:“那我也要記錄下來,否則一切就永無人知——”

那豪言壯語沒來的及喊完,便被沈吉狠狠砸中後頸,狼狽地滾倒在地。

他抓緊時間撿起黑布包裹的畫卷,而後探了下許世昌的鼻息,稍微松口氣說:“還好還好。”

此時他們已經遠離了三青齋的位置,甚至能夠聞到大海的氣味了,除此之外,還有更多奇怪的聲響。

江之野往前走了幾步,蹙眉道:“有船登島。”

為了保證門派的安全,東極洞天對水路管理得非常嚴格,怎麽可能深更半夜地造訪新的船只呢?

沈吉聯想到自己“預言”的畫面,忙把畫塞進江之野懷裏,架起昏迷的許世昌:“可能有壞人,我們先躲一躲!”

此人骨架很大,對沈吉來說實在太沈了些。

可這回江之野卻只能無奈搖頭,垂著受傷的手立在原處,什麽忙都幫不上了。

*

卻說被王雪萍拿劍狠狠威脅著的粱參橫已有些雙目模糊了,不曉得是失血過多,還是緊張過度。

他與吳佑一唱一和地堅持白無痕死於意外,並把時間全浪費在等待那位叫王解的大夫上,場面難免陷入僵局,誰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東極洞天的侍衛雖然身手堪憂,但數量極多,其實王雪萍敢做出這種事,是很難全身而退的。

在場陪著對峙的侍衛們都以為她會忽然發怒,將洞主直接斬於劍下,自然都有些六神無主。

雖然到時有機會將王雪萍亂劍砍死,但洞主若沒了,東極洞天還有繼續存在的必要嗎?難道之後會是吳佑掌權?感覺只會繼續走下坡路啊。

眾人開始心散,更有甚者已準備偷偷跑路了。

可王雪萍卻便顯得極為頑固,心裏面雖急得不行,卻堅持繼續等待,像是對“把死因查清楚”這事的執著入了魔,完全沒有一怒殺之的意思。

其實從被劫持到此刻也並未過去多久,粱參橫卻深感度日如年,他邊在心裏咒罵著下屬無能,邊假模假式地追問道:“王大夫什麽時候到,太慢了!”

有侍衛拱手:“剛傳來飛書,已經登岸了。”

本伏在地上看好戲的吳佑頓時震驚:“什麽?!”

粱參橫的臉色也變得微妙:為了保證三青齋的安全,這處島嶼是最為孤遠的,哪怕以最快速度通知正在鹿靈島的王解,至少也得三四個時辰方能趕來……

這剛過去多久?怎麽會有船靠岸?

是王解提前知曉?還是有誰趁機偷襲?

吳佑完全忍不住情緒,緊張起身:“這事有問題!”

然而隨著他話音落下,屋內屋外的人竟然接二連三地昏倒在地,就連最厲害的王雪萍也不例外。

一個靈巧的人影持刀竄了進來,對視上仍穩穩站立於房屋中央的吳佑,不禁擰起眉頭。

吳佑更覺得腦子不夠用了:“宣紋?”

“你怎麽不怕迷藥?”

平日裏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已然換了副陰冷嘴臉,只楞了片刻,便下狠心朝吳佑襲去:作為擅於潛伏的絕頂刺客,她可不想留下記住自己面容的活口!

那吳佑平日與蘭果狼狽為奸,亦在藥與毒間有不少建樹,他非常厭惡五靈散,常年服藥,只為把自己培養成五毒不侵的體制,所以普通迷藥對他是毫無作用的。

此刻見這丫鬟真要下殺手,他立刻提起輕功,扭頭便跑。而宣紋本該先去解決粱參橫,卻偏偏瞬間上了頭,想著把吳佑那家夥先行制服,立即尾隨!

兩人一追一逃,以極快的速度沖至後院。

此地侍衛亦被迷倒,看來宣紋早已準備多時。

她雖是名女子,身形又極為瘦弱,偏把手裏的雙刀使得出神入化,僅僅過了幾招,就把刀成功地架在了吳佑的脖子上:“廢物,你以為自己逃的了嗎?”

“我是廢物,姑娘饒命!”吳佑能屈能伸,完全不在意對方曾是自己的使喚丫鬟,哀求說,“我只是為粱參橫打雜的,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你想拿什麽就拿什麽,只求饒我一命,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這東極洞天,一個兩個全都沈迷藥物,堂堂護法連基本的功夫都使不好了,當真可笑至極。

宣紋眼珠微轉,冷笑說:“呵,很識時務嘛,所以你並不想效忠於粱參橫嘍?”

吳佑被她的刀嚇得滿臉是汗:“什麽效忠不效忠的?我已經得罪他了,他也不會留我,姑娘有事直說便罷。”

宣紋蹙眉:“醉夢林怎麽走?為何我總是走不出去!那些竹子古古怪怪,像是鬼打墻!”

吳佑:“這事簡單,我立刻就把線路圖畫給姑娘。”

宣紋瞇起眼睛:“再給我一只鴿子!”

她這話的意思便是要給人通風報信了,難道那個靠島的船只,是眼前的宣紋引來的?

吳佑眼珠子亂轉:很有可能。

方才洞主交出腰牌時內外一團混亂,雖有侍衛將牌子拿了出去,但有心人很有機會將其騙走,讓信鴿送給可疑船只,從而通過數道關卡,靠近這座島嶼。

吳佑邊答應著,邊被她逼著往就近的房間走去,趁機打聽道:“不知姑娘是哪位高人啊?”

宣紋冷笑:“說了你也不知道。”

吳佑腦子轉得極快:“原來姑娘不是梁國人。”

宣紋眼神微滯,手上卻沒放松分毫,一直脅迫著他進到屋裏,拿筆畫清楚了竹林的地圖。

誰知道剛把圖紙插到懷裏,門外卻閃身沖進來了一個矯健的身影,卻是方才被迷倒的王雪萍。

宣紋下藥極重,沒想到她體質如此之好,竟然這麽快就醒了。強敵當前,她自然不敢怠慢,即刻提刀與這女人打作一團,生怕遭其反殺。

不得不說這是老天爺給的機會,在兩人的刀光劍影中,猥瑣的吳佑忙不疊的跑了。

宣紋潛伏在三青齋久矣,很清楚吳佑的狡猾,生怕他立刻引來追兵,絕不打算將其放走,只能猛著勁兒使出殺手鐧,一刀劃向王雪萍的喉口!

王雪萍武功高強,無奈迷藥的藥效未退,反應慢了半拍,雖躲過致命傷,肩膀卻狠遭一擊。

宣紋不敢戀戰,立刻奪門追殺吳佑而去。

肩膀處的劇痛意味著毒藥的存在……

真是好歹毒的丫頭!

不幸受了傷的王雪萍只能緊緊皺眉,暫時放棄了逼迫吳佑和梁參橫繼續調查的主意,逃離這是非之地。

*

極深的夜裏。只偶有驚鳥飛過。十分熟悉醉夢林的沈吉把許世昌拽進附近一處廢棄畫室裏,江之野跟在後面,吩咐說:“綁起來,省得惹麻煩。”

說著便把《妙染》不屑地丟到一旁。

沈吉聽話照,側頭笑:“不管怎麽講,這幅畫都是為黎民百姓著想的,你不要嫌棄嘛。”

江之野回道:“話雖如此,但這心印卻十分惡心。”

這是他進入副本後,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講出玩家身份,沒想話音剛落,卻是遭電擊了似的,雙臂一抖,臉色又慘淡了幾分,顯然是受了神秘的傷害。

沈吉頓時緊張,更多的是憤怒,他忽然撿起畫來,只想把它幹脆撕了,以絕後患。

誰知心裏抱著這個念頭剛把畫抽出來,系統冰冷的聲音卻立刻在耳畔接連響起——

【檢測到NPC奇怪行為,異常指數上升至35%】

【檢測到NPC奇怪行為,異常指數上升至40%】

夢傀被嚇得尖叫:“你不要胡搞!”

沈吉立刻慘白著臉停手。

是啊,這座島以畫畫為生,《妙染》何其珍貴,島上的每個人都非常清楚,目前除了王雪萍,沒有任何人有動機把它損毀,若現在撕畫,副本肯定會大肆報覆。

江之野顯然看得懂沈吉這邊發生了什麽,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吉遲疑地把畫裝了回去,放回到地上,繼續將那許世昌綁得結結實實,順勢平覆心境。

此時竹林裏傳來異響,好像很多雜亂的腳步聲急匆匆地路過了,多半是剛剛登島的外來者。

沈吉小心翼翼地偷看向窗外:“那船上的人好像殺進來了,並不是東極洞天的侍衛,他們怎麽認得路的?”

“也許有內鬼。”江之野倒是平靜:“剛好,他們螳螂捕蟬,我們或許可得黃雀之利。”

正在這時,被打昏的許世昌已經悄然睜開了眼睛,他好像變得正常了一些,慌張罵道:“你們想幹什麽?!”

沈吉認真說:“阻止你去送死,你以為自己能抱著《妙染》游出這荒島不成?外面可是茫茫大海。”

許世昌皺眉望向旁邊的畫作,不由神色凝重,罵道;“你懂什麽?少在這教訓我。”

……是許世昌的暴躁語氣,看來人格又變化了。

沈吉認真地盯住他的臉:“我是不懂,但白無痕已經死了,你不應該一直活在他創造的世界裏,而應該去創作你自己的作品啊,你也有才華的。”

許世昌當然很不想承認這一點,立刻唾棄:“閉嘴,你根本看不懂《妙染》!少胡言亂語。”

沈吉側頭冷哼:“白無痕活著的時候是替百姓著想,你現在想完成這幅畫作,也是在為百姓著想嗎?”

多半這問題極為尖銳,許世昌竟然接不上話。

江之野在旁煽風點火:“盡管讓他繼續做春秋大夢好了,反正今晚我們可能都要死在這裏。”

許世昌畢竟是個畫師,他察覺到江之野傷勢慘烈的手指,不由皺緊了眉頭,顯得於心不忍。

江之野卻一臉無所謂:“讓我繼續在三青齋當個玩物,還不如直接剝奪我畫畫的資格,這樣活著倒也幹凈。你放心,我從來沒有想過續畫《妙染》,以後也不會。”

許世昌忙撇清關系:“是王雪萍故意害你的,這件事可與我無關,我本也不想讓無痕的草稿落到洞主手裏。”

沈吉借這話題詢問:“果然是雪姐幹的,但我實在看不明白,她當真是白無痕指腹為婚的妻子嗎?這幾年非要潛伏在三青齋吃苦,確實是為了查案?”

許世昌不聊白無痕的時候,倒上不怎麽瘋癲,盡管仍被綁著,卻還是回答了問題;“他是無痕指腹為婚的妻子不假,這事我曾聽無痕提起過。但兩人只在幼年時見過面,彼此沒什麽交集、也沒什麽感情。”

“……”

這一刻沈吉當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如果不是白無痕或許世昌在說謊,他真覺得這副本是妄想癥來開團建的,完全超出了理解範疇。

夢傀嘻嘻笑:“沒準臭貓也是你幻想出來的!”

沈吉:“別搗亂!”

許世昌又道:“其實她沒什麽壞心,確實想搞清楚無痕之死,而且武功又高強,我已經與她講過很多遍了,不管真兇是誰,把東極洞天的人殺光了準沒錯。”

聽到這狠話,沈吉一時分不清白無痕和王雪萍誰更愚蠢可惡些,只能朝江之野無力地嘆了口氣。

之前沒搞清楚問題所在,簡直信心滿滿,現在他終於發現:想扭轉這些玩家的想法,當真是沒可能的任務。

*

不得不說梁參橫是有些運勢在的,雖然他今晚迎來了兩名刺客,但卻能在混亂中僥幸脫身,著實離譜。

只不過再醒來時,身邊也只剩下那些唯命是從、不太中用的侍衛們了,就連吳佑都跑了個無影無蹤。

盡管武功堪憂,但梁參橫可是個老江湖。最近兩天的局勢讓他瞧得很明白,這回不僅畫《妙然》舉步維艱,如果再不多加防備,恐怕就連性命都要不保。

他喝掉大夫熬來的提神藥劑,緩了緩腦子,條理清楚地吩咐道:“立刻戒嚴,讓所有畫師和畫童都待在屋裏不準出門走動。調走岸邊所有船只,徹底搜索醉夢林,無論是刺客還是吳佑,通通活捉回來!

侍衛們看看彼此,自然點頭拱手地答應。

梁參橫繼續道:“立刻給東極洞天的三十六島發放煙花信號,讓各路高手前來三青齋匯合!”

見終於要出現救兵了,侍衛們這才生出些信心,就連答應的聲音都響亮了許多。

一番“排兵布陣”之後,梁參橫終於安心,又開始默默盤算起如何利用《妙染》延續東極洞天的富貴繁華。

他思來想去,覺得即便用贗品縫合上江之野昨日的畫稿,也能讓技藝精湛的畫師描繪成不錯的作品。

聖上雖見過真跡,但不過只是五年前的匆匆一瞥,多半是分辨不出來問題所在的。

到時候東極洞天的完整作品一出,江湖上關於另外半幅可惡內容的傳言必要不攻自破!聖上一個開心,豈不是會再許富貴?若趁機討個國師當當,便更是一人之下了,帶著東極洞天走向巔峰了。

梁參橫越想越開心,以至於得意的笑已不加掩飾地浮現在了面龐之上,他走到門前,正想傳喚另外幾名雖比不得江之野,但也可請來一用的畫師,沒想到話還沒出口,空中竟然飛來一只冷箭,直直地射到了他的脖頸上。

震驚比痛感先一步到來,梁參橫不敢相信所發生的事實。他努力瞪大眼睛,望向燈火通明的院落,可惜至死也沒看到,傷害自己的人到底是誰。

伴隨著洞主狼狽倒地,宣紋持刀飛身闖入院落,滿臉不屑地丟下吳佑血淋淋的人頭。

她毫無膽怯地踏過粱參橫的屍體,把東極洞天的侍衛們嚇得連連後退,同時大喊道:“對這島上的人,全部格殺勿論!今晚必要蕩平三青齋!”

響應她的是瞬間沖進院落的大批黑衣武士。

他們全蒙著半張臉,但瞧那濃眉大眼,並不像文弱的南梁國人,倒像是北地來的蠻夷。

沒想到東極洞天還真惹上了異國的麻煩。

在場的侍衛眼見洞主已死,頓時失去了主心骨,只因死到臨頭,才必須不管不顧地揮劍反抗。

宣紋一馬當先地沖在最前,喊得頗為正義凜然:“東極洞天煉藥毒人,號稱仙府,罪大惡極!天下不需要這等邪惡之地,更不需要那些腐化人心的鬼畫!發現任何畫作,全部燒毀,半張不留!”

好義正言辭的宣告,原本風花雪月的清雅地,終成了血流成河的煉獄場。

宣紋砍死數名侍衛,沖進屋內快速搜索過一番,忽而壓低聲音吩咐:“派一半人去竹林,遇見什麽人,以及發現那幅畫,全部完整地帶到我面前來,聽懂沒?”

跟在她身邊的刺客沈沈應聲,眼神狡黠。

*

方才那些陌生的黑衣人無聲地穿過竹林,闖入三青齋的時候,躲在暗處的沈吉便已瞧見了。

沒多久,畫室的方向便有火光騰起。

看到這種陣勢,他更不敢輕易返回去,更怕許世昌發了瘋病引來敵人,早就把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

江之野靠在旁邊說:“東極洞天到底在外面惹了什麽麻煩,我們很難知曉,但看起來是要趕盡殺絕的。”

沈吉認真地推理:“無外乎四種可能。一是嫉妒東極洞天的財富,想把畫師擄走,收為己有,二是尋仇報覆,打算血洗千向洞天,三是這裏藏著他們需要的東西或人,四是憎惡粱參橫的所作所為,打算搗毀此地伸張正義。”

江之野輕笑了下:“最後一種我不信。”

沈吉也笑,他察覺許世昌在默默盯著自己,故意問說:“如果真能逃出去,你想幹什麽呢?”

江之野垂眸:“戒掉五靈散,養好手傷,就算我不能換畫,也可以教小孩子畫畫。世界上永遠不缺會畫畫的人。他們只是不應該被困在這種地方。”

沈吉點頭:“雖然我畫的不怎麽樣,但我還是可以幫你的,在小鎮上開個畫館是極好的。”

江之野:“離開太久了,幾乎忘了外面是什麽樣子。”

沈吉眨眼:“我也記不得了,但肯定不是《妙染》畫得那幅光景。這世界既不是天國,也不是地獄,畫家還是該多畫些人間的事,否則當真辜負了自己的使命。”

他們兩個後面說的這些臺詞,完全是專門表演給許世昌的,而許志昌也的確安靜地聽著,沒再多做掙紮。

正輕聲相聊之時,竹林裏又響起了新的動靜。是個矯健的身影飛速穿過黑夜,只不過腳步顯得趔趄。

好死不死,來者也看上了這處廢屋,扭頭便入。

沈吉躲避不及,只得硬著頭皮喊道:“雪姐。”

那人正是拼命逃竄的王雪萍。她詫異地看清廢屋內的三人,氣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之野冷冷地瞥過眼神,又望向別處。

沈吉發現她肩膀上血流得恐怖,忙追問說:“發生了什麽?是誰傷的你?”

盡管王雪萍陷害了江之野,卻並不怎麽討厭沈吉,她顯然是個完全活在個人想法裏的人,眼神中毫無愧疚,平靜答道:“護法院裏有個小丫頭是奸細,她剛行刺了梁參橫,還帶來一船同夥,正在三青齋燒殺搶掠。你們快跑吧,很多畫師都被殺了,被抓到就是個死。”

話畢她便走到許世昌旁邊,拽下他嘴裏的布,嚴肅道:“世昌是無痕的朋友,我不準你們傷害他,抱歉了。”

還女人還真是堅持自己的行事邏輯……

沈吉無語抿嘴。

終於能開口的許世昌反倒開始替江之野說話:“他沒有續畫《妙染》的意思,全是梁參橫逼的,冤枉人了。”

王雪萍反問:“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意義?姓梁的都死了,再也沒有誰能為無痕查清死因了。”

說著她竟然哽咽了起來。

沈吉完全想不明白,王雪萍為什麽會如此看重一個素未謀面的丈夫,他甚至有些懷疑,那唯一的女玩家到底是顏燦,還是眼前的王雪萍?

江之野多半也產生了相同的困惑,試探道:“確實沒意義了,但你可以帶許世昌走,順便把《妙染》也帶走。我倒好奇,是離不開這座島比較淒慘,還是你們離開了,卻得一輩子為《妙染》活著比較淒慘。”

王雪萍垂眸不語。

而許世昌則在被解開繩索後再度強調:“他們也沒傷害我,要走一起走,別再因為《妙染》去害別人了。”

……又精分了嗎?這家夥剛才還說要把東極洞天殺幹凈呢。似乎是許世昌的人格比較急躁殘酷,而白無痕的人格比較溫和正義。所以現在他自認為是白無痕?

沈吉有些困惑,無聲地與江之野對視。

見許世昌神色堅定,王雪萍終於妥協:“跟我來。”

*

三青齋的殺戮仍在繼續。

宣紋作為在此潛伏多年的功臣,自然成了這場襲擊的領導者,她不知殺了多少個人,滿身是血,語氣卻分外冷靜:“還沒追到人嗎?《妙染》肯定被他們幾個拿走了,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刺客頭目認真回答道:“正在搜索,可惜侍衛和畫師數量太多,分散不出那麽多人手去,好在船被我們看住了,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逃去島外。”

宣紋蹙眉低聲確認:“沒真全殺了吧?”

刺客頭目回答:“門口掛著天字號牌子的沒動。”

“那就好,他們的畫可是很值錢的。”宣紋抱手:“同樣的道理,天字號的畫收好,其它的都燒了吧。”

刺客頭目頷首。

宣紋側頭看他:“還有,屍體也都處理幹凈,若被人知道這事是長門會做的,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姑娘請放心。”刺客語氣很沈穩,但眼神卻有不解:“天下人都識得《妙染》,我們長門乃名門正派,收藏東極洞天的歪畫何用?屬下看不懂。”

宣紋蹙眉:“愚鈍!現在兩國都在流傳《妙染》另外半幅乃南梁國饑荒之景,你以為這事是編的嗎?我們不僅要得到畫,還要為白無痕正名,甚至可以賦予他早就投靠我們北齊,卻被南梁□□俘虜的故事。”

刺客這才對她的目的恍然大悟:“正義屬於北齊,屬於長門會!”

宣紋一臉得意:“梁參橫養了一輩子的畫家,畫了一輩子的畫,卻不知以畫謀利是為下等,以畫謀權方為正道。藝術,無非是勝利者的桂冠。”

刺客對她的見解滿臉欽佩:“姑娘英明。”

“別楞著了,找不到畫一切都是妄想。”宣紋重新望向他:“我熬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夜,還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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