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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醉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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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醉夢林

推理從來不是最難的部分, 進慣了副本的江之野當然很快便瞧出了沈吉的問題,他把書放在身邊,伸手道:“過來。”

其實要不要用這五靈散, 沈吉本人也相當猶豫, 沒料到根本來不及琢磨,便被館長直接抓了個現行。

被藥癮控制的他寸步難行, 勉強靠了過去,立即跪坐在床下動彈不得, 只能死死地抓著藥瓶,拼命去抵抗那種抓心撓肺的痛苦煎熬。

江之野心疼地伸手擦拭他面頰上的冷汗, 嘆了口氣的同時,卻很無情地用力將瓶子奪走。

此時沈吉連氣都快上不來了, 身體片刻似處火海,片刻如浸冰河, 小聲說:“我好難受……”

他有點想說, 這又不是真的, 吃了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能破壞副本就行吧?

可惜江之野完全不是這麽考慮的。

“你絕對不能再碰這東西了, 之前答應過我的。”他如此回答, 伸出大手便把沈吉瘦到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小心抱起來,扶著他的脖頸問,“你想像那些人一樣死掉嗎?”

細密的疼痛爬滿了沈吉的五臟六腑,沾濕了眼睫毛的冷汗,讓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館長, 當然更沒辦法講出完整的話來。

江之野把他抱住:“忍一忍, 會過去的。”

說著便按住沈吉的腦袋,強行靠在自己的肩上。

盡管身體處於過度的煎熬當中, 沈吉仍覺得奇怪,以往江之野完全不尊重劇情設定,總是讓他怎麽輕松怎麽來,這回為何偏偏要如此謹慎呢——

盡管在故事設定中,沈吉這角色偷吃五靈散被發現後,的確和主人發毒誓要戒掉來著。

夢傀:“或許是因為這心印要求高,或許是他被槍傷影響了心智,反正你先跟著劇情走吧!”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沈吉也沒了別的選擇,他無暇顧及思緒,唯有拼命拽住館長的衣服,靠著意志去忍耐那幾乎能把人逼瘋的折磨。

江之野難免心疼,把瘋狂發著抖的沈吉抱得更緊,仿佛想用一種疼痛去壓制另外一種疼痛。

沈吉糊裏糊塗地流出淚水:“我要死了……”

江之野皺眉苦笑:“不會的,我在這呢。”

由於那五靈散發作起來實在比任何酷刑都可怕,沈吉很快便雙眼失焦,一開始還想咬著館長的肩膀發洩,但咬著咬著,便在與苦痛折磨拼命對抗的過程中,因失去力氣而陷入了昏迷。

*

「觀察者數量:12931」

「不得不說,他們副本進得也太頻繁了!」

「三號宇宙究竟出現了什麽問題?」

「嗚嗚我的沈吉吉又在受苦……」

「沒誰關心為何會出現這種心印嗎?」

「因為人類是不切實際的物種~」

「信號又在波動,令使大大你別太愛了。」

*

其實整個過程江之野都做不到心平氣和,可他不想讓沈吉留下這種屈服於藥物的技藝,只能逼他硬挺,此刻見沈吉徹底沒了反應,又因那單薄的衣衫已經被汗濕透了,這才把少年小心地放到床榻上,親手燒了溫水來幫忙擦身換衣,整個過程都表現得細心至極。

這舉動當然出自源於現實的關懷,但也和劇情設定並不違和。

在這醉夢林中,對畫師而言,男寵當然只是洞主賞的財物,簡直不值一提。可江之野和沈吉的角色都是被強行帶到島上來的,盡管身份有別,卻也同病相憐。

加之江之野的人設清高且完美主義,對於自己曾在五靈散的藥效下“玷汙”了沈吉而耿耿於懷,總覺得因此而對這小少年多出了幾分責任似的,越發不想讓命苦的沈吉在三青齋繼續墮落下去,故而常管束他,也會多加照顧。

這份有些特殊的主仆關系,正是讓茗音之類的其它男寵嫉恨的原因。

默默忙完一切,虛擬的太陽已經越來越西了。

終於堅持到藥癮消散的沈吉茫然地睜開大眼睛,目光緩慢聚焦在江之野的側臉上,啞著聲音說:“水……”

又在旁邊翻書的江之野立刻給他端過茶杯,慢慢餵給他喝。

這麽一來一去,當真看不出誰才是主人了。

沈吉急切地喝光杯內溫熱的綠茶,終於發覺自己雖然乏力,但全身幹爽幹凈,並沒有顯出狼狽,不由問:“你幫我收拾的呀?”

江之野無奈:“還能是誰?”

沈吉朝他笑了一下,這才顧得上提及劇情:“好像晚上洞主要來,你的畫準備好了嗎?”

江之野態度十分冷漠,淡聲說:“準不準備又有什麽關系?難道他還舍得把我殺掉不成?”

沈吉:“那自然是不會,《妙染》還指望你呢。”

江之野顯出不感興趣的表情,顯然是在提醒沈吉自己的立場。

沈吉更加好奇大地追問:“為什麽不畫呢?你是不相信自己能完成那作品,還是不相信洞主真會重賞你?”

江之野只回答:“無論賞什麽,對我都沒意義。”

在這個副本裏,館長還真不像之前有什麽說什麽,每句話都像角色自己的發言……他為何如此小心?

沈吉眨眼,努力去想象他的劇情目的。

好在江之野忽然提示:“除非他能讓我離開。”

原來還是想跑路啊……但這願望是絕無可能實現的:三青齋名冠天下,一畫難求,但從來沒有畫師活著離過島,畢竟他們是洞主的搖錢樹,而且這裏的醜事若是傳出去,對總要把形象塑造得仙氣飄飄的東極洞天沒有半點好處,所以向來有進無出。

沈吉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床榻上爬下去追問:“有什麽需要我準備的嗎?你要帶哪幅畫去?”

江之野靜靜地瞧著他:“不要你做什麽,但你若是再偷這種東西,就別想出門了。”

沈吉望著他手裏的五靈散,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實不需如何推理也能明白,這藥除了給畫師提供“靈感”,也是洞主控制他們的手段,畢竟人只要屈服於欲望,便處處都是軟肋。

在副本的過往情節中,江之野被騙來此處後始終不服管教,總想著找機會逃出升天,甚至差點鬧出人命,後來是洞主親自安排了沈吉來此伺候親近,又逼著他吃了五靈散,引誘江之野在藥效的作用下強要了沈吉的身子,再以沈吉的安危加以脅迫,才徹底擊碎這名畫家的驕傲,最後只能留在三青齋繼續畫畫度日了。

而和道德感極強的江之野不同,沈吉是窮人家的孩子,並沒覺得加入東極洞天有什麽不好,不僅很樂意伺候這位神仙般的大哥哥,甚至希望他永遠不要離開東極洞天,以保證自己有好日子過。

至於偷食五靈散,此刻細想起來,很可能是洞主派人誘惑無知的沈吉淪陷的,目的就是讓江之野更為愧疚,更加無法丟下小男寵不管。

總的來說,便是卑鄙的洞主利用傻子綁住了一位君子,打了一手便宜算盤。

回憶清楚這些情節,沈吉自然感覺氣憤,但比起氣憤,他更多的是擔心:因為自己這角色性格極其軟弱,不識好歹,其實根本不想戒掉五靈散,對江之野許諾的事情,也全是在陰奉陽違。

就連夢傀都忍不住跳出來評價:“擺脫不了這玩意,你隨時都要惹出大亂子來!”

沈吉抿住嘴角,顯得一籌莫展。

但江之野卻照舊態度平和,他聽著島上隱隱奏起神聖的樂曲來,便拿著書起身說:“等下你吃過飯就早些休息吧,別去湊熱鬧,不然必要罰你。”

丟下這話,他便輕捏了下沈吉的臉,款款走出門去,依舊如逛後花園般從容。

沈吉瞇起眼睛:“夢傀,在這個副本使用技能,會像因果巷那樣耗費太多能量嗎?”

夢傀:“不知道,可以試試。”

沈吉:“總覺得還是得穩妥行事,標記他。”

聽到久違的命令,小機器人立刻工作起來。

“夢傀觸發玩家標記請求……”

“標記成功!”

“江之野,25歲,三青齋畫師。”

“慘遭東極洞天滅門,囚於醉夢林作畫。”

“當前同化指數:15%”

聽到這些信息,沈吉幾乎石化,一時間不知是該震驚於館長同化指數新高,還是……

夢傀:“滅門?所以他們利用你讓這畫師忍下這麽大的仇恨啊?哇,連我都有點同情臭貓的角色了!”

這點設定不僅離奇,而且不自然,江之野到底是什麽天使,才能為個不怎麽體面的陌生人去無視滅門之恨?別說因為愛意,那在劇中不太可能。

可惜沈吉沒機會多加回味,便被門口新的吵鬧吸引了目光,是齋內奴仆們成群結隊地路過,催促他道:“餵,你怎麽還在這裏發呆?吳管家召集所有畫童去醉夢林訓話呢!”

夢傀趕忙調出提及到的角色信息:“吳佑,東極洞天的護法,也是三青齋的管家,平日洞主不上島時,便是這裏權勢最大的人物,脾氣暴躁,性格苛刻。”

在沈吉獲得的記憶中,吳佑是非常看不上自己的,所以聽到這事自然不敢怠慢,趕緊跑出了房間。

*

醉夢林裏的霧氣終年不曾消散,與其說給人仙氣飄渺的錯覺,倒不如講是氛圍恐怖。特別是現在太陽幾乎已經落入海底,無邊無際的竹林於幽暗之中更顯得壓抑。

由於剛進副本,沈吉自然不清楚該如何破壞這個世界,他本想著大不了直接推平三青齋,讓所有玩家都得不到畫卷便能了事。

可到達這裏,他才遲遲意識到自己的不實際:因為雲集於竹林中的畫童,也就是畫師身邊的男寵,竟然多達上百位,這也意味著畫師數量可怖……

這鬼地方,到底囚禁了多少工具人?!

這鬼心印,哪來這麽覆雜的設定?!

沈吉一邊汗顏,一邊躲到了美少年們中間,只能決定先暗自觀察,再計劃接下來的目標。

沒過多久,便有位穿著藍衣的中年男子背著手款款到場。多半是受這個時代病態審美的影響,他雖富貴,但也顯得瘦骨嶙峋,加之雙目冰冷,不像位仙師,倒像個前來索命的惡鬼。

來者自然是吳佑,他滿意地環顧鴉雀無聲的周身,朗聲說道:“知道叫你們來是為了什麽嗎?”

有男寵怯怯地回答:“洞主要來了……”

吳佑哼道:“沒錯,這回洞主上島,是要住上些日子的,你們給我規矩點!想清楚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絕不能出現任何差池,否則便別怪我無情了!”

這家夥若是在現代,絕對是位鐵面無私的領導,盡管他在幫助洞主管理著如此邪惡的畫齋,卻能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條,也算有些才華傍身。

然而對那些無聊的訓斥,沈吉完全不上心,他只顧著用大眼睛偷看四周,可惜除了茗音那家夥,並沒幾個熟面孔出現,看來平日裏自己的確不怎麽受歡迎,連熟人都沒結交多少。

不料正走神時,吳佑忽然發怒:“沈吉,你給我滾過來!”

沈吉被嚇了一跳,趕緊跑到人群最前面,低眉順眼地詢問:“護法有何吩咐?”

“我警告過你很多次,五靈散無比珍貴,是屬於畫師的,你算是什麽東西,妄敢惦記?!”吳佑怒斥他,“而且在三青齋,絕容不下手腳不幹凈!”

原來是被告了狀……沈吉忍住瞪向茗音的沖動,趕緊跪下哀求:“護法,冤枉啊!您看嘛,我今天沒有吃過五靈散!”

這話倒是不假,若是吃了,現在也清醒不了。但吳佑眼裏完全容不得沙子:“沒吃不代表沒偷!來人啊,鞭刑伺候!”

早就在旁準備著的侍衛立刻把沈吉五花大綁,隨即沾了水的鞭子便無情落下,每一鞭都是皮開肉綻!

雖然沈吉也在副本裏遭過很多毒打了,但這麽迅捷又這麽疼痛的還是第一次,他本來就還沒從藥癮之痛中恢覆,被揍得更加硬扛。無奈此刻江之野和顏燦肯定都被召見去現畫了,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救命,他只能順著角色的性格哭喊:“我沒拿,我真的沒拿!饒了我吧!”

活該!卑賤的東西!茗音在人群裏瞧得很是痛快。

未料這時,忽有位面善的中年女子擠過人群,拱手稟告說:“護法,給洞主準備的吃食已經妥當,需要您親自檢查才行,洞主的船剛剛靠岸,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更加重要的公事立刻打斷了吳佑施罰的興味,他不耐煩地擺手:“罷了!隨我去廚房!”

接著又俯身在沈吉耳邊低聲罵道:“你是個傻子嗎?好端端地,偷吃那種不要命的玩意幹什麽?愚不可及!”

這般罵完,才帶著侍衛們隨那女子離開。

女子走在最後面,悄悄朝沈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沈吉已然全身冒血,哪還能自在活動?吃痛的同時在心裏想說:“她是誰啊?我好像沒什麽記憶。”

夢傀:“我搜搜……大概是最近上島的廚娘,做了一手好菜,人也挺心善的,口碑不錯。”

若是從前,沈吉很有可能相信好人的存在,但他在副本裏吃過那麽多虧,早就對心印們扭曲的觀念不抱有任何期望了,只把這角色暗自記在心裏,準備之後再去試探一下她幫忙的真實目的。

隨著人群散去,茗音終於忍不住上前唾了聲:“記住!你怎麽迷惑江公子的我不管,但你若再敢打顏姑娘的主意,今天這事就還算是輕的!”

可惡,竟然是為了爭風吃醋嗎?沈吉疼到難以進行表情管理,只回答:“你想多了……我從來不打女人的主意……”

茗音半信半疑地瞪著他。

沈吉心裏生氣,擡頭故意惡心他:“不過你我倒是可以。”

這話把茗音驚到,他趕緊後退半步:“不知廉恥!”

罵完便慌裏慌張地溜了。

呵,直男……沈吉感覺自己把人設表演得很到位,見真沒人願意上前攙扶自己一把,只好不顧鞭傷苦痛,獨自強撐,發著抖著往回爬去。

*

開局就直接被打廢,這狀況是沈吉完全沒想到的,好在他以龜速掙紮到半路,又迎上了那位廚娘。

廚娘端著個空盤子路過,瞧見他不禁滿臉無奈地上前攙扶:“小兄弟,怎麽沒大夫給你瞧瞧啊?”

沈吉尬笑:“我算什麽身份……這話真見笑了。”

廚娘主動扶住他,一雙幹活的手意外的有力氣,差點直接把消瘦的沈吉憑空架起來,她嘆息道:“那我送你好了……你是江公子房裏的吧?我認得你,你是長得最好看的畫童。”

現在聽到這種誇獎屬實令人笑不出來,沈吉艱難邁步:“姐,怎麽稱呼?”

廚娘說:“你叫我雪姐就行,房裏有藥嗎?”

沈吉點點頭。

廚娘松了口氣:“那還好,我給你燒點熱水來,這種傷得清理幹凈了才好得快。”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真實目的,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她都沒顯出任何惡意,沈吉小聲說:“多謝啦。”

雪姐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不是我數落你,那五靈散是什麽好東西嗎?你瞧,連吳管家自己都避之不及,你卻非要吃,趕緊戒了吧!”

沈吉這角色沒什麽文化,也沒多少頭腦,染上毛病後肯定是有點害怕的,但又因吃不住那份藥癮之苦,始終不肯聽江之野的話,而今被陌生人指出,心裏更是尷尬居多。

好在雪姐並未喋喋不休,瞧見蘭花院子便高興道:“到了!快進去好好休息。”

她的手布滿老繭,即便拎著沈吉也走得飛快,沈吉收起觀察的目光,聽話地點了點頭。

*

滿盆蕩漾的血水,觸目驚心。

原本沈吉是很不好意思被陌生異性療傷的,但雪姐的年紀看起來比他大很多,舉止又磊落,反倒難以拒絕。

她動作嫻熟地幫沈吉上了藥,又給他套上全新的長衫,嘆息道:“塞翁失馬吧,剛好借這個傷躲兩天,不然撞見洞主再惹上新的麻煩就更不好了,聽說這回洞主是臨時決定來的,多半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沈吉趁機打聽:“什麽事?為了《妙染》嗎?”

雪姐楞了楞,然後笑:“能完成《妙染》當然可以解了洞主最大的心病,畢竟白無痕已經死了五年了。”

沒想到她只是在島上幹雜活的人,卻張口就能提起這個話題,沈吉難免生疑:“連你都這麽清楚啊……”

雪姐仍保持著浮於表面的笑意:“天下誰人不知?”

由於皇帝愛畫,本身也是位名家,南梁確實以畫為尊,那些貴族們往往願意為了好的作品一擲千金,有《妙染》這種未完成的傑作,惹關註真不足為怪。

沈吉好奇:“所以,那白無痕怎麽沒畫完就死了,難道也是因為五靈散的副作用嗎?”

“他是個天才,不需要那種東西。”雪姐飛速回答後,又彎彎嘴角解釋說,“是廚房裏的夥計告訴我的,聽說那白無痕打小就會畫畫,十五歲成名,至今未有人能超越。”

沈吉點頭:“所以真奇怪,怎麽就死了呢?”

雪姐倒沒陪他深究這個問題:“不是都講他得了什麽病,加上日夜繪畫,耗損心神過度而亡嗎?哎,那些事早都過去了,你還是別胡思亂想,我還得回廚房候著呢,你安心養傷吧,別沾水啊。”

“多謝啦,姐姐以後有什麽幫得上忙的,盡管找我。”沈吉客套話張口就來,很乖巧地目送她離開此處,而後才在心裏念叨,“這人有問題,肯定有目的。”

夢傀:“接近你應該是為了臭貓吧?你有何用?”

沈吉:“……”

此時外面的奏樂聲更加鮮明了,那種類似於宗教樂曲的婉婉仙音是東極洞天偽裝形象的極好工具,多半是宴席開始,到了讓畫師們依次獻畫的關鍵環界。

沈吉心裏好奇的很,無奈掙紮著下床,轉瞬卻狼狽地摔在地上,全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根本沒可能前去偷看了。

夢傀毫不心疼,甚至表示嫌棄:“你可省省吧,就這幅尊容,去了又得鞭子二周目!”

*

三青齋中央的廣場上,的確在上演盛大的獻畫儀式,百名畫師卑微地跪坐在位,等待著久違的洞主發布命令。

按年齡來說,洞主粱參橫已過不惑之年,但他看起來仍舊相當年輕,只不過神情冷酷且高高在上,叫人捉摸不透這個人的真實想法,難生親近之意。

而他身邊則靜坐著位顏值已然完美到了夢幻的程度,卻更加看不到半絲人類情緒的美男子,正是洞主唯一的伴侶,亦是五靈散的配藥師,蘭果。

兩人就那麽冷冰冰地坐在主位,仿佛等待著宣布眾人生死,真當自己登仙了似的,周身都充斥著極荒誕的傲慢。

吳佑揣著手站在旁邊:“兩月未見,洞主很期待各位畫師的作品,不如我們就免去那些繁文縟節,直接將近日傑出的作品獻上,靜待洞主鑒賞,如何?”

雖在問如何,但事實上當然沒得商量,侍者們訓練有素,依次端著畫師們的作品走到粱參橫和蘭果面前,在亮如明晝的燈火旁邊短暫停留。

粱參橫一生閱畫無數,多半立刻就能對作品的水平做出判斷。

他面前擺著從“甲”至“癸”十二個等級的銅牌,象征著不同的獎勵或懲罰,而其中以“癸”最令畫師們恐懼,因為得到這種評價的人,通常便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所謂棄如敝履。

和其他藝術一樣,畫作亦以稀為貴。哪怕畫師們技藝精湛,但如果過分重覆過往的題材和內容,也很難一直賣得上價格,自然得不到洞主的青睞。

故而源源不斷的創意,才是保證富貴和生存的前提,至於五靈散的出現,算是給他們強行提供創意的一種殘酷方法。

有不少畫師頻繁服藥,身體已是強弩之末,隨畫上前幾步,便顯得搖搖欲墜,場面極為荒誕。

然而所有辛苦和犧牲在粱參橫面前都毫無價值,他只看得見畫作,給出的評價也多半公平,甚至因這次作品平平而始終未有任何笑意,更顯得陰沈。

直至江之野帶著幅《百鳥圖》上前,洞主的眼裏才終於有了些光彩,起身在長卷前觀賞許久,拿起了“甲”等銅牌。

吳佑立刻宣布:“江之野,賞黃金百兩。”

根本離不開這鬼地方,要黃金何用?江之野自然半點笑不出來,甚至有些神色凝重。

凝重並非因為人設或劇情,而是因為這個心印創造的副本種,角色實在太多,內容實在太覆雜了……這當然是它能量強大的證明,因為每增加一個神志清醒的角色,就會讓可能性——也就是熵——呈幾何倍數的增加,所以當館長一走到這個畫作疊出的廣場、看到副本規模時,心情便不由變得沈悶了起來。

相反,粱參橫反而浮現出笑意:“不錯,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不枉費我對你的一番苦心。”

苦心,指的是用計害死自己全家,還是指非把沈吉這個傻瓜強塞進自己的生活裏呢?江之野淡淡垂眸,不喜不怒。

好在粱參橫沒有繼續多說什麽,招了招手。

下一個上前的是笑意盎然的顏燦,她顯然是特意打扮了番的,蘇醒半露,珠光寶氣,比往日更顯得明艷照人,而身邊侍者所端著的,則是幅精心描繪的春宮圖。

很難說這種畫便意義全無,但顏燦顯然是選錯了場合,粱參橫根本沒任何機會跟她眉來眼去,旁邊靜坐許久的蘭果便忽然站起身來,怒斥道:“放肆!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東極洞天以洞主為尊,蘭果的地位一直很微妙。

顏燦恃寵而驕,不肯低頭:“怎麽啦?”

蘭果擡眸道:“你技無長進,越畫越差,而今竟然以這般汙濁不堪的東西來敷衍我們,是何居心?”

顏燦對畫作毫無信心,卻對自己有信心,立刻望向粱參橫:“洞主,我的工筆明明毫無破綻!”

她雖不是最好,但也不是最差,加之是這裏唯一一名女性畫師,以往粱參橫多少會包庇她幾句,這次卻面色微僵,只問道:“距離上次看畫兩月有餘,未有別的畫作?”

顏燦好不努力,能拿出一副已算不易,自然沈默。

蘭果冷笑了聲:“果然是不思進取的東西,如今連臉都不要了!來人,杖刑二十,以示懲戒!”

聽到這話,顏燦瞬間花容失色:“洞主饒命!”

不知到底出了什麽變故,這回粱參橫竟是沈默便等於默許的態度,完全沒有表示阻止的意思。

守在旁邊的侍衛立刻上前,強行把顏燦拽走,一時間廣場上只剩下淒厲慘叫的女聲。

而款款回到座位的江之野仍舊憂心暗藏,他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人來人往,見他們個個生動無比,喜怒哀樂完全不同,便更對這心印的實力生出忌憚。

獻畫流程持續了約一個時辰,當粱參橫給最後的作品亮出評價時,便是幾家歡喜幾家憂的句號,整個廣場都彌漫著塵埃落定的微妙氛圍。

萬萬沒想到,吳佑又擡高聲音,嘹亮喊道:“各位肅靜!洞主有要事宣布!”

大家都是人家砧板上的魚肉,廣場立刻重新死寂。

你們可能已經猜出來了,“我是要說《妙染》的事。”粱參橫緩緩起身,擡眸說道:“《妙染》大家已經不陌生了,五年已逝,至今未能完成。半年後便是聖上的六十大壽,這回我們東極洞天是必要將《妙染》作為壽禮獻上的,時間已然所剩無幾。”

怪不得他今天陰雲密布的,原來也是死到臨頭了,既然話已這麽講,說明那畫是皇家明著要的,不給也得給。

江之野輕輕勾起嘴角。

粱參橫繼續道:“此事關乎整個東極洞天的榮辱,怠慢不得,五日後,請各位在此上交將《妙染》補全的小稿,到時我自會選擇一位最優秀的畫師去完成最後的傑作。”

這個突如其來的重要任務,難免惹得畫師們立即竊竊私語:不管這人吩咐什麽,向來是只撿好的說。雖然威脅半句未提,但小稿太糟的話,肯定要倒大黴的。

當然,也有個別畫師信心膨脹,認為這事是自己一飛沖天的好機會,怯怯地鼓起勇氣發問:“洞主,甄選有何標準?我們該如何準備?”

粱參橫只回答了兩個字:“完整。”

聞言,江之野眼裏的憂色更甚,忽拿起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他去過那麽多副本,沒想忽在這刻橫生出了種強烈的錯覺:這個心印,怕是捉不住了。

*

盡管廣場上氣氛奇妙,粱洞主的晚宴仍舊持續到了很晚,待到終於散場,時間已經臨近午夜了。

沈吉向來好奇心過重,江之野本以為那少年會跑出來偷看,但一路披著星辰尋回蘭花小院,都沒找見少年身影,反倒是進了自己的畫室,才迎面聞到了股濃重的藥味。

受了傷的沈吉還挺會找地方的,他發現主人床榻上的被子比較軟,就爬來這裏奄奄一息地養著,已經逐漸習慣了火辣辣的疼痛感,昏昏欲睡了起來。

江之野兩步上前,先開他的衣衫急著看清狀況,皺眉問:“怎麽回事?我揍了一頓煩的功夫,你就搞成這幅樣子?”

被他喚醒的沈吉揉了揉眼睛,硬著頭皮解釋了幾句,而後瞧見他手裏拿的東西:“哇,金子!”

江之野把粱參橫的賞錢嫌棄地丟到一旁,直接扯掉沈吉的衣服認真檢查傷口,好在那雪姐十分專業,把被鞭子抽傷的地方處理得很好,雖然傷口周圍仍舊可憐巴巴地紅腫著,血卻已經穩穩地止住了。

如今的沈吉已不會把皮肉苦再當回事,他忍住痛,披回衣衫故意笑問:“我沒事啦,今晚你又受到誇獎了嗎?洞主還有什麽吩咐?你好像很不開心。”

江之野坐到床邊:“續畫《妙染》。”

沈吉掌握的劇情不多,拉住他追問:“要你畫嗎?還是讓大家比較方案,再挑人選?”

江之野:“說是要比稿。”

沈吉松了口氣:“那沒什麽啊,事情不一定會落在你頭上,再說你也用不著太較真,畫就畫唄?”

這問題當然不像他以為的那麽簡單,江之野反問:“在你看來《妙染》為什麽只有一半?”

沈吉不知如何回答,因為館長既然如此發問了,就意味著答案絕非“作者忽然生病去世”那麽簡單。

江之野果然給出判斷:“我也只是猜測,或許是他不是來不及畫,是根本沒給他機會畫。”

沈吉茫然眨眼:怎麽會不給機會?

他此刻受了重傷,江之野當然是心疼的,轉而便收斂了覆雜的表情,側眸微笑:“明日再說吧,先睡覺。”

沈吉已經不是第一次進了副本就被揍了,他很郁悶地耷拉下大眼睛,靠住江之野的身體含糊抱怨:“不會還沒等我養好傷,一切就都結束了吧?”

江之野輕輕松松就把他按倒在大床上,拿起桌邊的油燈瞬時吹滅:“誰讓你去偷那種東西的?我早該猜到你要東窗事發,應該提前打點一下。”

沈吉輕笑:“別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這次我活該。”

江之野氣的捏他。

沈吉慘叫:“好痛好痛!”

館長趕緊松了手,瞬時間,屋內只剩下安靜的月光。

沈吉對五靈散的設定很是無奈,他盯著館長躺在身邊的高大輪廓,忍不住又慢慢抱了上去:“對不起。”

這句話即是為自己說的,也是為角色說的。

江之野握住沈吉冰涼的手,輕笑:“這有什麽好道歉的?記住,你才是受害者。”

“玩家江之野同化指數上升至 16%”

夢傀的提示非常突兀。

在這個副本裏,館長言行舉止的確謹慎了許多,現在又有同化指數變動,讓沈吉不禁無視傷勢,努力直起身子,在黑暗中認真地盯著他的俊臉:“餵,你還好吧?”

江之野側眸看他:“不太好的是你吧?”

沈吉想起進副本時他那血肉模糊的手臂,想必此刻還有顆子彈留在裏面,那對館長究竟會有什麽影響?強大的館長也會因此而感覺到痛苦嗎?

完全想象不到答案的沈吉摸住他的胳膊。

若不是忽然開口問那些細節,會導致自己的異常指數上升,從而被副本察覺,很多話早就忍不住了。

江之野當然明白少年在擔心什麽,微笑:“別亂想,我又不是你,沒什麽大不了的。”

“雖然我沒有太大用,但遇到事情,多一個人想辦法總是更有希望的。”沈吉這樣意有所指地說完,便湊上去輕輕吻過他微涼的嘴唇。

在情況如此危急的副本裏不是暧昧的時候,但感情和愛欲往往是最難控制的東西。

無聲的黑暗中,簡單的吻逐漸變得熱切。且受兩人角色記憶的影響,更多現實中從未發生過、但在故事裏卻弄假如真的激|情畫面湧入了腦海。

沈吉面紅耳赤地拉著他的衣領,直至被館長翻身擁住,才情不自禁地輕喊:“真的好疼……唔……”

血淋淋的鞭傷如一盆冷水瞬間潑下,江之野瞬間小心地停住動作,又輕輕地親過他的額頭,微微嘆氣。

在過往的故事中,兩人角色翻雲覆雨的次數已經很難確切回憶了,除了第一次是因為五靈散,後面……幾乎全是在清醒的狀況裏發生的。

可惜愛情這種東西實在太高貴。

對沈吉的角色而言,他只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履行的伺候江公子的義務,喜歡雖然也是喜歡的,但更多時候,還是會把對方當成天邊明月般的存在。

那對江之野的角色而言呢?那麽清高別扭的人,為什麽作出這個選擇?特別是在存有滅門之恨的前提下。

沈吉好奇地眨眨眼睛,忽然笑出聲來。

江之野很無奈:“怎麽了?”

沈吉立刻靠在他懷裏:“你肯定好喜歡我!”

其實這麽說,只是想故意撒個嬌,讓氣氛稍微輕松一點,但江之野聽過卻神色微妙。

幸好此時夜深,沈吉看不清他眼裏的顏色,否則若知道真相的話,肯定要氣得睡不著了。

*

今夜受了重傷的不止沈吉一人,被狼狽擡回院落的顏燦早就哭得不成樣子,很難說是因為太過丟臉,還是疼到不堪忍受,總而言之非常崩潰。

茗音慌亂地為她忙前忙後,上藥時也跟著哭紅了眼睛:“姑娘,我早就勸過你別獻那種畫了,你偏不聽,洞主高興時還好說,能給你幾兩賞錢,他要是不高興,不成了你的罪名?你要知道春宮圖是賣不出價格的啊。”

藥灑在被揍爛了的皮膚上,簡直是新一輪的酷刑。

顏燦本計劃著可以被洞主寵幸一晚,結果卻落了這個下場,她趴在床鋪上,痛得雙手緊抓著被褥發抖,咬牙切齒說:“不這麽做,你真當我還能混很久?再說我獻畫也不是為了讓他去賣。”

茗音完全不懂繪畫,也不想懂,他只啜泣:“姑娘安心畫畫,畫得自然也是極好的。”

有個忠心耿耿的跟班感覺不差,但那跟班若是不夠聰明,卻又會常常惹人失望,顏燦完全不回應茗音的傻話,只氣得用力砸了下床鋪:“那個蘭果,分明就是害怕我超越了他的地位,才故意趁著這種時候痛下殺手,何其歹毒?”

其實茗音已經聽說了《妙染》的事情,哽咽問:“姑娘都這個樣子了,也要交稿嗎?”

顏燦更顯憤慨:“不嗯,能再被蘭果抓住把柄。”

茗音點點頭。

顏燦忽然想到什麽,擡頭看他。

茗音不安:“姑娘怎麽了?”

顏燦認真道:“除非他人沒了。”

“……”

茗音算不上什麽好人,但這要求屬實超綱了。

偏偏顏燦還覺得自己想了個很不錯的主意,催促道:“抓緊幫我搞點毒藥來,我自有辦法。”

茗音阻止:“蘭果就是煉毒的,姑娘三思啊。”

顏燦完全不怕,瞪眼說:“聽我的!”

見她已被揍道滿臉妝淚狼狽了,茗音實在不想再讓主人多費心,只得勉為其難地點點頭,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那給我點時間吧,姑娘還是先準備稿子比較穩妥。”

顏燦這方面倒是很清醒:“不管我畫成什麽樣子,他們都不會滿意的,湊合一下便好。”

茗音想長籲短嘆,又怕她厭煩。

顏燦咬牙切齒:“我花了那麽多功夫,才讓洞主不再堅持逼我畫畫,而讓我做了一次他的枕邊人,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否則以後我們再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這話讓茗音打起了點精神:“我們?如果姑娘離開三青齋,也還會帶著我嗎?”

顏燦握住他纖細的手:“你在說什麽傻話?我們是最親的人,無論如何你都會留在我身邊。”

畫師可以有男寵,成了洞主的侍妾,他還容得下綠帽子?這答案實在再清楚不過。

但茗音並不想戳破那一點點幻想,只露出有些淒涼又癡心的笑意,安靜地俯身輕抱住她,小聲道:“姑娘有這份心,我便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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