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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東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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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東花市

時空輪轉。

鼻息間隱約嗅到了大湖微涼的濕氣, 也聽到了偶爾蕩漾的水花細響……明明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但沈吉卻怎麽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恍惚中,似有誰想動他手裏的香爐, 由於這東西無比重要, 即便所有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沈吉仍把爐子扣得死緊, 就連指甲都已泛紅。

直至被那人半扶起來,動作間那熟悉的草木香沁入心脾, 他才回魂般半睜開眼睛,聽話地松開了生疼的手。

是江之野來了。

沈吉憑借本能想擁抱住對方, 可惜手剛努力擡起,卻又回想起彼此現實中的關系, 尷尬地失力垂下。

沒料江之野竟主動將發著抖的沈吉攬入懷中,拍拍他清瘦的後背, 溫聲安慰道:“沒事了, 副本裏都是鏡花水月, 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鏡花水月嗎?可是在副本裏好喜歡這個人, 現在……亦然。

沈吉艱難發出細不可聞的嗚咽, 情不自禁地把臉靠在他的肩上, 雖然戶外沖鋒衣的材質冰涼,卻讓少年覺得溫暖。

如果說之前館長對他似有似無的好感並不在意,此刻總是可以感覺到的吧?

還是說,他當真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欲?

沈吉胡思亂想間,江之野已經把香爐放到旁邊, 坐到破敗的船板上, 換了個讓他稍微舒服的姿勢靠著,摸住他的臉問:“哪裏難受?”

那些夢傀引導的技能實在是太耗費體力了, 沈吉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喉嚨裏的血氣仍舊鮮明。他終於努力拉住江之野的外套,又按住他肌肉結實的手臂,確認他還活生生的感覺。

少年的唇已經沒有顏色了,嘴角卻殘留著點未幹的血跡,江之野用食指輕輕拭去,摸著他的額頭感應到問題所在:“你承受能力有限,不要頻繁使用能量。”

沈吉只把頭歪在他懷裏,連點頭都做不到。

江之野單手從登山包裏摸索出藥盒和礦泉水,慢慢餵他咽了下去,見沈吉的面色終於有些好轉,這才收好所有東西,將他橫抱起來:“別害怕,我帶你回家。”

沈吉纖長的睫毛抖了抖,由於身邊的人實在可靠,以至於極力克制的疲倦洶湧而來,轉眼,他終因體力不支而徹底昏睡了過去。

*

“這次的心印很狡猾,它沒有耗費精力去編撰覆雜的故事,但因為能感應到人類內心欲念,所有設定全部切中玩家要害,以至於他們很快就會淪為傀儡。”

“難怪那線香賣到脫銷,哎呀,沈吉不會有事吧?我可沒想到他會這麽慘啊。”

“他還不懂得控制力量,休息過就能自愈。”

“那你還冷著張臉幹什麽?想嚇唬我啊……這次的案子估計能破了,我叫人盯緊寶珠。”

半睡半醒間,沈吉聽到了直升機的模糊噪音,此外,便是秦凱和江之野的聊天,他朦朧間發覺自己仍靠在江之野懷裏,由於始終被對方握著左手,仿佛心臟也隨時暖和,身體終於不再發冷了。

夢傀忽然出聲:“你可算醒了,千萬別在副本附近昏過去啊,帶著心印、懷璧其罪,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沈吉逐漸找回了所有記憶,在腦海中發問:“最後拿到爐子時,我看到的畫面是怎麽回事?”

夢傀:“不知道,當時的能量頻率類似觸發了劇透,但你明明已經離開副本故事了。”

沈吉疑惑:“連你都不知道的話……”

江之野多半對腦電波的波動有所感應,他忽擡手捂住了沈吉的眼睛:“別胡思亂想,好好休息。”

秦凱樂道:“怎麽,後悔啦?你不是很希望他所有進步嗎?”

江之野並沒有回答。

幾抹鉆入眼皮的光瞬間被遮住了,意識領域又只剩下沈靜的黑暗,沈吉頓覺安寧,不由睡意沈沈地遠離了現實。

*

似乎做過很長很長的夢,但在某個瞬間,又把一切夢中情景全都遺忘了。

沈吉眨了眨眼睛,望向陌生的天花板,根本不知睡了多久,也不曉得這是什麽地方。

他艱難地扭過酸痛的脖頸,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個覆古房間的大床中央,不由暗想:“我在哪裏?”

然而向來多嘴多舌的夢傀並沒有回答,像被關了機似的安靜。

沈吉只能繼續觀察四周:屋子有點過度空曠,除了必備家具外,只有個漂亮的琉璃臺燈,此外並沒瞧見太多擺設,可見住在這裏的人,生活極度簡單無欲。

難道是……

讓他不好意思的念頭剛冒出來,黑粽色的雕花木門便被從外面被推了開來。

此時江之野已經換上了清爽的白襯衫,他隨性地散著長發,左手還拎了個帶有酒樓標志的紙袋子,和沈吉對視上便露出微笑:“起來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吧。”

沈吉懵懵地半坐起身,聲音微啞:“我來博物館了?這是你房間……”

江之野頷首確定,解釋說:“與其惹你外婆擔心,不如恢覆元氣了再回家。”

這話倒很體貼,沈吉點點頭:“夢傀它……”

江之野理所當然:“太吵,先關起來了。”

沈吉:“……”

江之野:“我在餐廳等你。”

說著又示意衛生間的位置:“請便。”

*

真是館長大人的浴室啊,抱著新睡衣的沈吉光腳站在白瓷磚上,忍不住好奇環顧:這裏空間很大,幹凈到了纖塵不染的地步,除了精致的盥洗臺外,還有寬敞舒適的浴缸。但就是……缺少生活過的痕跡。

臺子上那些嶄新的洗漱用品連盒子都沒拆,顯然是專門給自己買來的,看來平時江之野從不需要這些東西。

畢竟他是在副本裏出現的,恐怕根本和自己屬於兩種維度的存在吧?

沈吉郁悶地嘆了口氣,把睡衣掛好,遲疑地脫□□恤。

也是,江館長本來就不用像人類一樣活著,人類的東西他根本用不上。

意識到這點,沈吉更加沮喪,感覺內心的好感恐怕永無落地的可能了。

直沖而下的熱水帶走了赤花楹殘留下的疲倦,沈吉走著神回憶起那些經歷,因故事中破碎的愛情而無比難過,又非常困惑自己拿到香爐後看到的畫面:那個黑衣服的人絕不是江之野……但又會是誰呢?為什麽要和江之野劍拔弩張的對峙?那麽真實,總不能是自己的幻想吧?

正心神不寧時,浴室的門忽被從外面敲了敲,沈吉慌亂地關掉熱水,抱著胳膊問:“江、江館長?”

江之野語氣有些無奈:“沒事,我以為你又昏倒了。”

沈吉這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洗了太長時間,忙回答:“我就出來。”

等到門外恢覆安靜,他趕緊胡亂揉了揉自己的短發,散掉了滿腦子的紛亂想法。

*

自從那次吐槽過點心難吃之後,再來博物館就總能看到特意外帶而來的食物。雖然沈吉肚子很餓,粵式酒樓打包的各種菜肴也很美味,但他總覺得這樣被招待非常不好意思,仿佛是因為自己挑剔才多添了麻煩,特別是見江之野慢條斯理地淺嘗輒止,便小聲道:“你不餓嗎?”

江之野放下筷子:“我餓了也不會想吃這些。”

沈吉困惑眨眼。

江之野淡笑:“陪陪你罷了。沈聿青說,如果我和人類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卻只瞧著,會讓對方非常不舒服。”

他倒是真聽外公的勸告,沈吉這才重新咬起蝦餃,咽下去後小聲吐槽:“可你在我家也沒少吃啊……”

江之野並不覺得如何,反而支著下巴笑意更深:“這該怎麽解釋呢?我能嘗到的味道,和你們不太一樣。”

沈吉楞楞地嚼著餃子。

江之野說:“人類的心念味道千差萬別,可能是你外婆很愛你吧?她做的飯確實很好吃。”

這個真相是沈吉沒想到的。他不由回憶起宋麗娟的慈愛,再想起因自己魯莽行事,而把身體搞成這樣的行為,自然覺得非常愧疚。

江之野照舊猜想到了他的想法:“明天身體就能恢覆如常了,一早送你回去。”

沈吉點頭,看向周圍:“花先生呢?”

其實早就想問了,這博物館少了那位神奇的面癱,還真有點不完整。

江之野不在意:“出差了。”

沈吉好奇:“……你們是朋友嗎?”

江之野:“算不上。花林晚是特勤部塞過來的人,半個員工吧,倒是可以幫忙看門。”

沈吉若有所思:“夢傀說花先生沒有靈魂。”

聞言,江之野思考過後才坦誠:“他被心印銷毀意識了。那心印我們至今沒找到,所以,幾乎沒可能恢覆。”

這消息把沈吉嚇了一跳,不禁咳嗽了起來,江之野遞過茶杯,認真警告道:“所以你也別進了副本就任性妄為,小心變成花林晚的樣子。”

慢慢咽下溫水,沈吉嘆氣說:“那樣的話,我也只能在這裏負責看門了。”

不知江之野想到些什麽,莫名輕笑:“去看門太可惜了,還可以哄著做點別的。”

沈吉眨眼。

江之野也不再說話。

氣氛又變得微妙了起來。

*

就在沈吉於博物館舒服養傷的同時,獨自躲在頂樓公寓的吳彌爾卻並不好過,他仿佛做了個非常恐怖的噩夢,自大床上猛地驚醒後,皮膚上已浮著層細汗。

窗外的東花夜色朦朧,樓宇鎏金,映進屋內的光芒很不真實。

吳彌爾煩躁地起床,努力花過好幾分鐘,才讓在身體內橫沖直撞的各種怨力平靜下來。

吸收太多心印的能力,其壓力是人類難以承受的,肉身的痛苦他早已習慣,但那幾乎要割裂精神的折磨,卻仍在困繞著這個年輕人的生命。

吳彌爾絲毫不懷疑,自己在哪一天便要突然瘋掉了。

恢覆對四肢的自如控制後,他懶懶地找了罐冰可樂來解渴,正沒滋沒味地喝著,熟悉的電話鈴聲又響起來。

吳彌爾抹過嘴角,皺眉接起:“哥。”

冰冷到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顯得非常遙遠:“他們已經回東花了,應該是又得手了個心印。”

吳彌爾聽出話裏話外的責怪之意,不由說道:“讓我去副本裏爭搶沒用,那兩個人完全不會受到任何情緒影響,經歷劇情簡直像走個過場,就算是你也做不到。”

對方反問:“所以呢?只有進入副本才能動手嗎?”

吳彌爾擰著眉頭,有點氣不打一處來:“可特勤部和姓江的一直在保護他!現在他們還在一起吧?加上駱離也不依不饒的,你叫我怎麽動手?直接送死嗎?”

這話直接惹得對方生了怒氣:“廢物,是不是只有把機會送到你眼前,你才能做出點成績?”

吳彌爾垂下眼睫沒有吭聲,他誰都敢惹,卻沒勇氣真的激怒哥哥。

“算了,等我去東花。”

話說完,電話便被無情掛掉。

被嫌棄的吳彌爾心態崩潰,氣呼呼的把手機丟到床上,轉而瞧向自己映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就像瞧著最憎惡的人那般,只剩下滿眼不加掩飾的厭棄。

*

吵鬧的收容館又在大門被打開的瞬間恢覆了死寂。

負責安置心印的沈吉對此見怪不怪,他抱著寶石香爐,一路走向嫣然原本所待的位置,將其小心放好後便輕聲囑咐:“雖然你很聰明,但請別再逃跑了。”

粉紅色的美人幻象瞬間浮現在透明展櫃之中,細看它的容貌,竟與朱容有幾分相似。

嫣然完全不畏懼沈吉的存在,反而笑盈盈地說:“好可愛的家主呀,心裏還裝著酸酸甜甜的初戀呢,真是人類最純潔的年紀啊。”

沈吉不願回應這虛偽的甜言蜜語,轉身想走。

嫣然叫住他:“你喜歡他吧?個子高高的長發帥哥。”

沈吉無語回頭。

嫣然繼續笑:“那你想不想知道,他喜不喜歡你呢?”

沈吉:“……”

嫣然惡魔低語:“我知道答案哦,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告訴你。”

沒想沈吉毫不猶豫地回絕:“我想知道的事,會自己去問。”

嫣然沒有勾引成功,哼說:“你敢嗎?”

沈吉:“為何要對你證明?”

嫣然無奈,嘆氣說:“真不愧是沈譽青的後代。”

沈吉這才冒出好奇:“你也認識我外公?”

嫣然表情驕傲:“他非常喜歡和我聊天呢,畢竟像我這樣能看透人心的心印,世間絕無僅有。”

沈吉:“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聽到這話,嫣然不禁在櫃子裏飛舞了一圈:“我說過,想知道答案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沈吉搖了搖頭:“我不會放你出去的。”

嫣然不滿意:“我沒要出去,我想要你的白玉鐲子。”

沈吉詫異地擡起胳膊,望向江之野送的禮物。

嫣然雙手合十:“我感受到了很溫柔的能量,如果你願意把它送給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

沈吉當然不答應:“這個不行,但你要是喜歡美麗的飾品,我可以改天給你帶個別的,不願意就算了。”

心印總是貪婪的,嫣然見他真要離開,馬上改口:“好啦,反正我也並不知道沈譽青去了哪裏,不過我知道,他為什麽要離開博物館。”

這消息真是意外收獲,沈吉瞬間驚訝。

嫣然點著下巴回憶:“應該是他的女兒惹到個很厲害的心印,那心印完全不怕侵入者,甚至可以……”

沈吉追問:“可以什麽?”

嫣然蹭地撲到展櫃壁上:“可以吞噬其它心印!這個博物館根本關不住那家夥,對它而言,收容室簡直是個天然大糧倉!所以沈譽青才帶著家人離開了。”

……吞噬心印,把心印當食物。這個設定為何那般熟悉?

沈吉腦中飄過江之野的名字,轉瞬又飛速搖頭:絕不可能,且不說江之野完全不像有過那種罪惡念頭的,單講他願意守著博物館幾十年,願意頻頻幫助自己而不是痛下殺手,就絕不可能是沈譽青的敵人。

嫣然感受到沈吉內心的糾結,不由滿意地深吸了口氣,鉆入香爐消失得無影無蹤。

*

回到東花市卻故意躲在外面避而不見,這事若被宋麗娟發現可不得了,害怕露餡的沈吉一直沒敢打開手機,晚上躺在床上時,難免有些無事可做。

也許是白天睡過太久,他身體雖疲憊,意識卻很清醒,不由借著琉璃臺燈的柔光,翻起博物館的無名古書打發時間。

將近午夜時,安靜了好一陣子的門忽被推開,是江之野忙完事情回了屋內。

沈吉頓時緊張。

雖然這是館長的房間,但既然讓給自己休息了,他於情於理應該去別的房間吧?可在想館長並非人類,情理對他來說也很虛無,再說之前變成貓的樣子,也的確在自己的枕邊睡過很多次……

衛生間的水聲先響過一陣子,聲音消失後,身邊的床鋪又有了動靜。

心亂如麻的沈吉立刻不安地合上書,側頭質問:“你……你睡這裏啊?”

江之野只穿著浴袍,長發微濕,正垂眸翻閱幾頁文件,聞言理所當然道:“這是我的臥室。”

沈吉著急了:“……那你不變成貓貓嗎?”

江之野與他對視過幾秒,勾起嘴角:“你怕什麽?”

果然,不能用人類的要求來評判他。如果身邊換成別的男人,沈吉早就要嚇得跳下去了,可是館長,又是非常特別而不講道理的存在。

沈吉講不出回答,只能重新躺下,故意背過身去:“沒有怕,睡了。”

耳畔飄著打印紙微微的摩擦聲。

少年心跳如鼓,緊張到快昏倒了,一直自我催眠要不去再在意。

然而沒多久,床又忽地沈下。

沈吉感覺到有強壯身體靠近後的熱度,心跳聲明顯到震得耳膜生疼。

其實他倒不怕發生什麽,而是害怕江之野理直氣壯地說些不著邊際的溫柔之語,而後又輕輕松松一笑而過,那比不搭理自己還要難熬。

腦袋發熱的瞬間,沈吉竟脫口而出:“為什麽……你在赤花楹裏會被角色同化?你從前絕對不會受影響的。”

江之野沒回答。

沈吉忍不住回身偷開,才發現他竟靠坐在離自己極近的枕邊輕笑,不由郁悶地瞇起眼睛。

江之野這才開口:“同化?那是夢傀的術語,總之我身上並不會發生這種情況,我感受不到角色在想些什麽。”

沈吉堅持:“夢傀不會撒謊。”

江之野解釋:“夢傀是個機器人,它有自己的一套程序,因為能檢測到玩家的各種情緒,一旦發現玩家和副本裏的角色情緒相吻合,就會判定那人被同化了。”

被迫聽課的藝術生沈吉很無助:“……嗯。”

江之野仍帶笑意,繼續垂眸起疊文件。

聽不到明確答案的沈吉很郁悶,由於兩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他立刻用被子蒙住臉。

“因為我發現這麽可愛的你和那麽悲慘的角色重疊在一起,心裏面很不舒服,劇中的角色也一樣。那不是同化,那只是偶然的相似。”

可愛……

沈吉重新露出水亮的眼睛,瞪他半晌:“你有心嗎?”

江之野笑出聲:“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沈聿青。”

沈吉:“那外公怎麽說?”

江之野又在讀文件:“他說你覺得自己有,你就有。”

這句話著實有些玄妙,沈吉趁著此時氣氛不錯,又問:“那如果我不姓沈,你還會覺得我可愛嗎?”

這少年動不動就面紅耳赤的,倒是挺直球。江之野終於回應了他的眼神:“和那有什麽關系?”

沈吉終於說出口:“你對我好,是因為我姓沈。”

江之野無語:“……我不欠沈家的。”

聽到這句意外的回答,沈吉原本有些郁郁寡歡的情緒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忍不住露出梨渦,然後又犯慫地轉移開話題:“你在看什麽?”

江之野把文件遞給他:“秦凱剛傳過來的。”

沈吉接到手裏一瞧,才知道是特勤部對副本裏那幾個玩家的信息調查。

*

綠榴是位早年間非常有名的唱跳女主播,但因為年紀漸長,加上被扯入幾次桃色醜聞而人氣暴跌,接二連三地換簽平臺後,數據反而更加不景氣,心理也受到很大影響,正在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進行治療。

白朵是個輟學高中生,父母離婚後一直獨居,年少輕狂的她在交友軟件上認識了有家室的公司老板,不僅和對方發生了身體關系,甚至意外懷孕。而也正因這次懷孕,才被那老板的老婆發現端倪,遭強制分手後鬧得一地雞毛。

金玫年近四十,曾經家境頗優,偏看上了外鄉進城的窮小子,多年來投入無數去扶持他開公司,沒想對方經濟自由了,立刻翻臉離婚,轉而和自己大學時的白月光再續前緣,甚至不在乎為對方養著和其他人生下的女兒,反棄自己的親生女兒於不顧。金玫為此飽受打擊,神神叨叨,警方通過特勤部提供的消息,很快便找到了她跟蹤並預謀殺害前夫一家的犯罪計劃,已帶走進行拘留教育。

而那柳琪最為神秘,他是某大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助理,權力通達,行事低調,且早已因某些錢權交易案件而被警方密切關註,這次心印事件的出現,也算是為警方發現了獨特的切入點。

……

*

報告尚未整理完全,信息較多,迅速歸納起來,大概就是這番內容。

或許是被喚起了赤花楹林林總總的記憶,或許是玩家們個個一塌糊塗,沈吉難免覺得心情沈重,他把文件還給江之野,嘆息說:“但願心印被回收之後,他們的人生能往好的方向發展。”

江之野照舊不粉飾太平:“那些人本性難移,若真能變好,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沈吉反駁不了,移開眼神悶悶地嘆了口氣。

江之野擡眉:“別為他人折磨自己。”

沈吉:“但就是不怎麽開心。”

聽到這話,江之野隨手把文件放到床頭櫃邊,忽拉起他的手:“那我們做點開心的事?”

這是不是有點太唐突了?

頗有點葉公好龍的沈吉震驚,頓時嚇呆了。

江之野被他萌萌的表情逗笑,竟然支著身子欺身過來,輕聲道:“閉上眼睛。”

對方的長發落在脖頸間,是難以言說的微癢,而高大健美的身體,則帶來了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沈吉頭腦一片空白,完全不敢去看江之野如藏著星辰的雙眸,鬼使神差便聽話照做。誰知就在長睫顫抖垂下的瞬間,他的身體竟被一種離奇的溫暖氣息所包裹,陷入了從未體驗過的天旋地轉。

慌亂的沈吉忍不住重新睜眼。

毫無預兆間,竟看到了可愛的金瞳白貓,只不過這次的貓咪圓臉格外大,就好像……

他茫然地擡起自己毛絨絨的橘色小爪,差點在三觀粉碎的瞬間再度昏倒過去——

自己怎麽被江之野變成貓咪了?!

白貓表現得理直氣壯:“走,帶你去看有趣的世界。”

沈吉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叼到木地板上,迷迷糊糊中,也來不及說什麽願不願意,就跟著步伐輕盈的白貓溜出了臥房的門縫。

*

明明仍是無比熟悉的博物館,可是忽然換了種視角,卻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沈吉畢竟年輕好奇,當他跑到花園裏時,已然徹底接受了全新的橘貓小身體,開心地沖到草叢裏去,追著巨大的鮮花和蝴蝶蹦蹦跳跳。

白貓站到假山上,頗為耐心地等過好一陣子,才提議道:“去外面瞧瞧?”

說著它便帶路到圍墻邊,指揮說:“跳上去。”

這墻足有兩三米高,別說使用用小貓的身體,就算是平常也不見得能隨便翻越。

沈吉擡起小腦袋,因那高不可攀的距離頓感頭暈。

白貓鼓勵:“適應一下,可你可以的。”

沈吉見它跳上跳下的樣子非常輕松,不由鼓起力氣,直朝著墻撲去!結果剛往上竄了幾步,便猛地失去平衡感,狼狽地摔回地面。

白貓站在墻頭搖尾巴:“你連別人的人生都能適應,怎麽會適應不了貓的身體呢?”

然後又補刀:“你不是最喜歡貓嗎?”

沈吉:“……”

其實變成貓咪後,身體的速度感和控制全身肌肉能力,確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真不至於如此笨拙。

認真地定了定神,沈吉再度朝著紅色的高墻猛地一跳,竟真的三竄兩竄,掙紮著爬到了白貓旁邊。

白貓滿意地眨眨眼睛,再度宣布:“走。”

沈吉趕緊追在它的身後,在博物館附近的大街小巷間興奮地穿梭了起來。

*

不得不說……

做貓是件很爽的事情!

當沈吉跟著江之野學會在高樓大廈間飛躍,才發現原來人類的身體是那樣拘束而笨拙。

過度興奮的他實在有些忘乎所以,竟然在某個十餘米高的鐵架上隔空跳走,險些因沒抓牢而掉落下去,幸好反應及時才揪住一條破布,爬到了旁邊的陽臺上。

繃緊神經的白貓不由微微嘆息,猛追過去按住他:“餵,這可不是在副本裏,不要命了?”

小橘貓掙紮著爬到旁邊,抖抖毛重新站起來,黑眼睛閃亮亮:“真好玩!怪不得你喜歡裝成貓貓。”

瞧見他興奮的樣子,白貓哼說:“這下開心了?”

沈吉飛快點頭。

正在這時,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出現在陽臺門後,她驚喜尖叫:“媽媽,有小貓咪!”

白貓指揮:“跟我來。”

沈吉生怕被那戶人家留住,趕緊隨著他跳往前方,順著管道一路回到街邊,又竄進一片無邊的荒草之中。

跑著跑著,沈吉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是你的香味!”

白貓疑惑回頭。

沈吉羞澀地解釋:“這個草的味道,你身上一直有。”

白貓這才明白:“纈草嗎?因為我常來這裏。”

沈吉跳到它旁邊:“來做什麽?”

白貓:“去前面就知道了。”

終於穿越過神秘的草地,有璀璨的光等在前方。

沈吉好奇地從草間探出了毛絨絨的腦袋,他看到個早已廢棄的游樂場。

由於缺乏維修,裏面的玩樂設備都已顯得陳舊不堪,但不知為何,都還亮著美麗的霓燈。

白貓說:“這裏七年前關門了,現在只是個市容裝飾物。之前剛開業的時候,沈譽青帶著我和沈奈來過。”

沈吉專註地望向廢墟,無法想象過往的事情。

白貓又道:“現在偶爾還會有小孩跑進來亂逛,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

說著,它便越下山坡,引路到巨大的摩天輪邊上,撲通一聲跳進了個鐵皮包廂。沈吉尾隨之進入,他剛剛站穩,尚未有所準備,這巨大的機器竟然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

白貓非常淡定,趴在碎掉的玻璃邊上往外瞧去。

沈吉緊張:“它怎麽會動的?別人發現了怎麽辦?”

白貓不肯解釋,也不在意:“我自有辦法,可能會被當成靈異事件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確實。沈吉跟著它蹲在椅背上,目不轉睛地望向逐漸盡收眼底的城市。

晚風吹過,萬物安寧,白貓舒服地瞇起金眼睛。

沈吉問:“你常來玩這個嗎?”

白貓:“當然不,會引起人類註意的,今天是特例。”

沈吉搖了搖小貓尾巴:“那謝謝啊。”

然後他又問:“你喜歡來這邊,因為懷念沈譽青嗎?”

白貓:“最開始是,後來也就放下了。”

在江之野的記憶空間中,沈譽青離開的時候,他變成人類也只是個半大的小少年,結果一晃,竟然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

沈吉不想過多地傷春悲秋,他很相信嫣然說的那個吞噬心印的怪物絕不是江之野,更開心對方願意將內心的世界分享給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靠近,也算比過去更了解他的想法了

正在遠眺時胡亂琢磨著,白貓道:“我努力了,但仍然不算能夠完全代入人類的感受,所以你糾結的很多事,我可能從未在意,有什麽想法你大可直接對我講,沒必要讓自己不高興。”

沈吉低頭瞧了瞧毛絨絨的小腳,只覺得荒誕又溫馨。他隔了好幾分鐘,才遲遲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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